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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有人蹲在校門口,撿走了那束光

2026-09-18 00:55:07 作者: 沫沫的竹子

  無主的金色光暈,在學院上空懸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人看得見它。

  陳舟看得見。他站在工讀生宿舍的窗根底下,仰頭看了很久。

  那蓬光暈懸在半空,金得很淡,像一碗放溫了的小米湯。風一吹,它就輕輕晃一晃,晃完了,還停在原地。

  像一隻走丟了、又不敢敲門的貓。

  學生們照常上課,先生們照常講課,夕陽照常落下去。那蓬光暈懸在所有人的頭頂,只有兩個人知道它在那兒。

  一個是陳舟。

  另一個,是馬修諾。

  掌燈時分,武魂殿的馬車駛到了學院正門口。

  馬修諾下車的時候,已經換了一副面孔——笑容溫厚,步履從容,身後跟著王姓青年和四名灰衣護衛,排場十足。

  院長親自迎出來。

  「執事大人親臨,有失遠迎!「

  

  「聽聞貴院今日天現異象,金光垂地。「馬修諾拱手,笑得像個和善的帳房先生,「武魂殿職責所在,特來看看——此等祥瑞,需接引歸位,免得衝撞了孩子們。「

  院長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敢問執事大人,這祥瑞……於學院,可有妨礙?「

  「無妨。「馬修諾擺擺手,「祥瑞無主,懸於學堂之上,久恐生變。本殿接走了,貴院反倒清淨。「

  「是是是,還是大人想得周全。「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

  祥瑞。

  站在人群最後排、跟著院長出來迎接的陳舟,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

  把世界差點奪舍一個九歲姑娘的失敗現場,叫祥瑞。

  把趕來收屍,叫接引。

  這位執事大人嘴上的功夫,比他見過的所有甲方都漂亮。

  馬修諾被請進學院。他一路走,一路溫聲問詢,魂師們圍前圍後。走到操場中央時,他停了停腳,狀似無意地抬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精準地落在光暈懸停的位置。

  「就在這兒。「他對王姓青年說。

  王姓青年捧著測運石上前。升級過的黑石一挨近操場中心,石面銀紋次第亮起,像嗅到血的水蛭。

  陳舟遠遠看著,把呼吸壓到最低。

  他看見那蓬懸了一個時辰的金色光暈,開始動了。

  不是散去。是被吸。

  光暈像一蓬被扯住的棉絮,一絲一絲,一縷一縷,朝著測運石的石面沉降、收攏。銀紋越亮,光暈越薄。金色的光絲鑽進石頭裡,石頭深處的黑,一寸一寸地泛起幽光,像吃飽了的獸眼。

  收得很有章法。

  先是外圈最淡的光絲,再是中層的流金,最後連光暈中心那一點最亮的核,都被銀紋咬住,一寸一寸拖進石面。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沒有風聲,沒有異響。

  操場上的學生照常追著球跑,先生站在廊下打哈欠。一蓬足以改寫一個人命運的東西,就這麼在滿操場人的頭頂上,被無聲無息地搬空了。

  一炷香後,操場上空乾乾淨淨。

  測運石沉靜下來,比先前沉了三成。王姓青年捧著它的手都在往下墜。

  「好了。「馬修諾接過石頭,掂了掂,滿意地眯起眼,轉頭對院長笑道,「祥瑞已接引。貴院無恙,孩子們無恙,放心。「

  院長千恩萬謝。

  馬修諾拱拱手,登車。車簾放下前,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在學院深處、工讀生宿舍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陳舟幾乎以為是錯覺。

  馬車駛遠了。陳舟站在人群里,看著車影消失在街角,心裡那本帳翻開,提筆:

  【馬修諾。第二筆。】

  【今日收走無主選舉之力一蓬——此力本不屬於他。】

  【收割。】

  收帳的手腕,陳舟也看明白了三分。

  那蓬光環是「世界投出去又被拒收「的東西,本無主。可馬修諾收它,用的是「接引祥瑞「的名目——名正,言順,挑不出一絲錯處。


  這位執事大人搶東西,從來先把名目做好。就憑這一點,他比那個只會抬下巴的王姓弟子,難對付十倍。

  對手不降智,帳才難算。這句行話,陳舟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在底下補了一行小字:

  【這筆帳,記在聖魂村那筆的底下。兩筆並記,到時候一起算。】

  寫完,他把炭條在指尖轉了一圈。

  干他們這行有個說法:反派最嚇人的時候,不是亮刀的時候,是笑著講道理的時候。刀能躲,道理能堵死你。

  馬修諾今天沒亮一刀一劍,收了東西,賺了名聲,院長還得謝他。

  這一手,陳舟自問寫不出來——不是不會寫,是寫了讀者要罵:這反派怎麼不降智?

  現實里,反派從來不降智。降智的都是戲。

  帳本合上,他轉身往回走,走出了兩步,忽然停住。

  七舍方向,曬被場的竹竿底下,有什麼東西不對。

  陳舟快步走過去。

  夕陽的餘暉里,竹竿上的被子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最邊上那床藍底碎花的舊被還晾著,在風裡輕輕晃。

  那床被子他認得。

  三個月了,一直晾在最邊上那根竹竿上。漿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的紋路都磨淡了,可每隔幾天,總有人把它翻個面,拍一拍,拍得很仔細。

  誰也沒來收過它。

  而在被子正下方的窗台上——

  擺著一雙鞋。

  一雙小小的、舊舊的布鞋。鞋面是藍布的,納底的白線磨得發黃,鞋頭磨損得厲害,尺碼,八九歲的孩子穿正合適。

  鞋擺得很齊,左右並著,間距一指,鞋尖朝外。

  是過日子人家的擺法。進門脫鞋,鞋尖朝外,明早一伸腳就能穿上。

  納鞋底的線腳又密又勻,鞋幫內側還墊了一層軟軟的舊棉——納這雙鞋的人,怕孩子硌腳。

  陳舟站住了。

  他在這所學院進進出出兩個月,七舍的窗台他每天都會掃一眼——那兒從來沒有過這雙鞋。

  它就這麼憑空擺在那兒,鞋頭朝外,端端正正,像誰剛剛脫下來,準備進屋。

  書架里,三片碎片同時發燙,燙得他心口一熱。

  陳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鞋幫。

  布鞋沒有消失。它是實的。粗布的紋路磨著他的指腹,鞋底的納線一針一針,是人納的,是有人一針一針納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收被子的工讀生們說說笑笑,從窗台下走過,沒有一個人看見這雙鞋。

  它只對一個人顯形。

  陳舟小心翼翼地把布鞋拿起來,托在掌心,像托著一件剛從土裡起出來的瓷器。

  書架的第四格位置,微微發亮了。

  ——不對。他低頭一數。

  名冊紙茬,門板木芯,小錘。三片。書架亮起來的是第四格沒錯。

  可這屋裡的塗墨名冊頁,他還沒拿到手。

  也就是說,書架替他把「工讀生名冊·丁-三八「也算進去了——碎片認了,物還沒到手,位置先留了。

  這雙布鞋,是第五格。

  陳舟托著布鞋,站在空無一人的曬被場裡,晚風吹過那床沒人認領的舊被子。

  他輕聲說:

  「再等等。「

  「鞋有了,鋪蓋有了,學籍也有了。「

  「剩下的事,一件一件來。「

  當天夜裡,他躺在鋪上,聽著滿舍的呼嚕聲,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復盤了一遍。

  光暈被收走之後,馬車出城的方向,他記下了:往北。

  北邊有什麼?第二天一早,他用掉當天的第一次調閱。

  劇本只回了六個字:

  **【分殿。庫房。地下。】**

  獸吃飽了,總要回窩。

  窩,就在那座白塔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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