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失敗的當夜,陳舟又翻了一次名冊室。
不是冒險,是收帳。
白天那雙布鞋顯形的時候他就想通了:定格失敗的震動,把這間學院裡所有的「疤「都震鬆了。世界剛吃了個大敗仗,塗黑的痂此刻最軟。
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名冊室里靜悄悄的。孫婆婆睡死了,貓都沒來。
窗紙漏進來一線月光,照著滿牆的木櫃。柜子的銅環上落著薄灰,空氣里一股陳年紙張受潮的味兒。
陳舟把呼吸壓到最輕。他側耳聽了一耳朵隔壁的鼾聲,勻得很,這才動身。
陳舟輕車熟路摸到丁字號櫃,抽出那冊名冊,翻到塗死的那一頁。
墨殼還在,但不一樣了。
原來那層墨殼是「長「在紙上的,摳都摳不動。現在,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見墨殼的四邊都微微翹起了縫,像一片曬乾了卷邊的樹葉。
陳舟屏住呼吸,兩根手指捏住頁角,極輕、極穩地一揭。
整頁紙,無聲無息地脫了下來。
裝訂線完好,鄰頁完好,那口小小的「墨棺材「完完整整落在他掌心。
紙頁入手的瞬間,書架里「嗡「地一震——第四格亮了。
**【碎片:工讀生名冊頁(四)】**
陳舟把塗墨頁收進書架,一刻不停,直奔七舍。
窗台上,布鞋還擺在那兒,月光底下安安靜靜。他雙手把它捧起來,書架第五格應聲而亮:
**【碎片:舊布鞋(五)】**
五格碎片。
名冊紙茬、門板木芯、小錘、塗墨名冊頁、舊布鞋。
五樣東西,一樣比一樣不起眼。擱在舊貨攤上,打包賣不出一個銅魂幣。
可此刻它們隔著意識的書架彼此呼應,燙得陳舟心口發顫——像五根斷了的線頭,終於摸到了彼此。
五縷金紅色的細絲在格與格之間穿連、繃緊,織成一小片殘缺的網。網的中央,半行殘字又一次浮現在陳舟腦海里——
**【……昊之子,年六歲,聖魂村……】**
比上次多了五個字。
而且這一次,殘字的後面,隱隱浮出一小片紙頁的輪廓——半頁,右上角缺著,像一隻展翅缺了半邊的鳥。
半頁輪廓里,還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等著填。
陳舟站在七舍的窗根底下,看著意識里那半頁紙,胸口發燙。
六片碎片,已得其五。
還差最後一片。
那半頁紙的缺角處,一縷極細的金絲探出來,遙遙地、固執地,指向一個方向——
諾丁城中心。武魂殿分殿。白塔。
陳舟順著金絲的方向望過去,白塔的尖頂在月光里泛著冷光。
「最後一片,在那兒。「他輕聲說。
好。這帳清楚了:第六片碎片,在馬修諾的老巢里。
硬闖是找死。他需要一個機會,也需要一點自保之力。
——所以三天後,當學院組織滿十級的學員進獵魂森林獲取魂環時,陳舟的名字,排在隊伍第一個。
獵魂森林在諾丁城東北四百里,武魂殿圈養的魂獸獵場,憑學院手令出入。
帶隊的老師姓李,魂尊修為,領了六個滿十級的學員。陳舟武魂鐵尺、先天三級,在這批人里底子最薄,李老師對他的囑咐只有一句:「跟緊了,別逞強,挑個十年魂獸對付了事。「
同行的學員里有不服氣的,路上拿話擠他:「陳舟,鐵尺打十年魂獸,可得當心別被魂獸當柴劈了。「
「放心。「陳舟笑呵呵,「我這人別的不會,就會挑軟柿子。「
「那你可得挑准嘍。「
「挑得准。「他說,「我做功課的。「
對方當他說的是場面話,嗤笑一聲走開了。
陳舟嘴上應著,心裡早把另一套算盤打完了。
進林前一夜,他用了三次調閱,問的全是同一片林子的同一件事:
**【片段:獵魂森林,西麓溪谷。幽冥狼,一百三十年修為,獨居,每日黃昏沿溪飲水,往返皆走同一條獸徑。】**
**【片段:獸徑中段有斷崖,崖高兩丈,狼過崖下,從不抬頭。】**
**【片段:幽冥狼,性狡,遇伏則遁,遁必沿來路。】**
三次調閱,三個片段。獸的修為、習性、路線、退路——全齊了。
這就是信息差。別人進林是靠老師護著、碰運氣撞魂獸;他進林,是帶著答案進考場。
第二天黃昏,西麓溪谷。
陳舟跟李老師報備「發現一頭十年風狒狒的蹤跡「,獨自離隊——李老師巴不得少操一份心,叮囑半個時辰歸隊,放他去了。
陳舟直奔斷崖。
他在崖頂忙了半個時辰:一捆搓了三天的牛筋繩,一截削尖的硬木樁,一堆崖頂的浮石。布置完,他趴在崖頂的草窠里,等。
等是最熬人的環節。
日頭一點一點壓下來,草窠里的蟲往脖領里鑽,他一動不敢動。溪水在崖下嘩嘩地淌,遠處不知什麼鳥叫了兩聲,又不叫了。
干槍手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交稿前夜,一個字不動,枯坐到天亮。耐心這種東西,都是熬字熬出來的。
黃昏,幽冥狼來了。
灰青色的巨狼,小牛犢大小,沿著溪邊走,步態悠閒。它走進獸徑,走到崖下——
陳舟割斷了崖頂的繩。
浮石轟隆隆砸下來。幽冥狼的反應快得嚇人,一個側撲躲開大半,只有後胯被一塊石頭擦中——
可它這一撲,撲進了陳舟算好的位置。
崖壁根部,他白天刨的淺坑裡,斜斜埋著那截硬木樁,樁尖淬了他用鐵尺刮下來的鐵粉拌桐油。狼的側撲之力,正正撞在樁尖上。
噗。
木樁從肋下沒進去半尺。
幽冥狼慘嚎一聲,居然沒倒,轉身就沿來路遁——狡獸的本能,遇伏必遁,遁必原路。
來路上,牛筋繩的另一道活扣正等在那兒。
巨狼的前腿踏進繩套,陳舟在崖頂猛地拽繩下墜,用全身的重量絞緊活扣。狼被絆得一個趔趄,傷上加傷,轟然栽倒。
陳舟從崖上溜下來,抽出鐵尺,站在三丈外。
幽冥狼倒在血泊里,一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喉嚨里滾著低吼。
「對不住。「陳舟說,「我急用。「
鐵尺擲出,正中咽喉。
黃色的魂環從狼屍上緩緩升起,一圈,一百年出頭的成色。陳舟盤膝坐下,引環入體——灼熱的魂力順著鐵尺灌進經脈,疼,但能忍。干槍手的,熬夜熬出來的忍痛功夫,這時候全用上了。
疼是真疼。
像有一把燒紅的細銼刀,順著胳膊內側的經脈,一寸一寸往裡銼。汗順著下巴尖往下滴,砸在落葉上,啪,啪。
他咬著牙,把呼吸壓成一條線:進氣四拍,出氣四拍,不亂。
亂了就前功盡棄。寫東西如此,引環也如此——越疼的地方,越要慢。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
**魂師,十一級。第一魂技:破鋒——鐵尺出手的三息之內,鋒銳與速度翻倍。**
陳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正準備處理狼屍——
胸口猛地一燙。
書架里,五片碎片同時劇顫,五縷金絲齊齊繃直,全部指向——森林深處。
不是武魂殿的方向。
是獵魂森林最深處,那片連李老師都不敢靠近的密林。
有什麼東西,在回應碎片。
陳舟握緊了鐵尺,朝那個方向望去。
書架里的金絲繃得筆直,顫個不停,像五根被同時撥響的琴弦。
他把魂力提到指尖,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下。
密林深處,暮色四合,萬籟俱寂。
只有風,從林子最深處吹出來,拂過他的臉。
風裡,他恍惚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
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