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處那聲嘆息,陳舟追了三天,一無所獲。
李老師帶隊在獵魂森林又轉了兩天,他借著操練新魂技的名義,把西麓往深處的林子摸了個遍。碎片的顫動出了溪谷就散了,像一聲喊完就後悔的話,再不肯重複。
陳舟沒強求。
幹這行久了,他知道有些伏筆是作者埋給三年後的,你揪著不放,它也長不成劇情。
他把這一筆記在帳本的空白頁:【獵魂森林深處,有物應碎片。存疑,待查。】
然後,日子開始過。
一過,就是三年。
三年裡,陳舟過得很規矩。
規矩到什麼程度?同舍的工讀生三年換了四茬,提起「陳舟「這個名字,都要想上兩秒:「哦——掃地的那個。「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干槍手的都有這覺悟:筆名可以火,人不能火。人一旦站到台前,就再沒有看戲的位子了。
白天,他是諾丁學院最不起眼的工讀生:掃地,抄冊,練功。魂力從十一級,一年一級多一點,爬到了十九級巔峰——這個速度放在天才堆里是笑話,放在「鐵尺、先天三級「的底子上,已經讓李老師嘖嘖稱奇,說他「勤能補拙「。
只有陳舟自己知道怎麼回事。
成年人修煉,拼的不是筋骨,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每一分魂力往哪條經脈走,走多少,什麼時候收,他心裡都有一張表——寫大綱練出來的本事,拿來練功一樣好使。
十九級巔峰,再往前一步就是二十級,該取第二環了。
他沒去。
取環要過武魂殿的手令。獵魂森林的出入牌、魂獸年限的核定,全攥在分殿手裡。
而分殿裡坐著誰,他忘不了。
——這三年,馬修諾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第一年,分殿下各村的「甄選「辦了兩場;第二年,四場;第三年,乾脆成了常設,每個季度一輪,美其名曰「苗子跟蹤培養「。
每一場甄選,測運石都會亮,每一場之後,都有一批「落選「的孩子。
落選的孩子去了哪兒,沒人知道。陳舟知道一部分——名冊室的底檔他謄抄了三年,每屆甄選的名冊都會抄錄歸檔。他把落選者的名字,一個一個,抄進了自己的帳本。
抄名字是個熬人的活兒。
三年,他謄了不知多少冊底檔,手指被劣質墨水染得青黑。每抄到一個落選者的名字,他就停一筆,在心裡默念一遍。
不為別的。名字這東西,沒人念,就真的沒了。
有一回孫婆婆撞見他抄名冊,眯著眼看了半天:「這孩子,抄得比我還細。「
陳舟笑笑,沒接話。
第一年,十一個。
第二年,二十六個。
第三年,名冊上密密麻麻,四十多個。
這些名字底下,還有一列他親自核出來的註記:落選之後,這些孩子多半「泯然眾人「——原本伶俐的變木訥,原本壯實的變羸弱,原本眼裡有光的,光沒了。
像被抽走了柴的火。
火沒了,灶還是那口灶。
有一回,一個落選孩子的娘找到學院來,攥著孫婆婆的袖子問:我家娃好好的,咋就忽然不靈了?
孫婆婆答不上來,只能嘆氣。
陳舟在廊下聽見了,沒過去。他把那個娘的聲音,也記在了心裡。
陳舟每抄一個名字,就在心裡對一遍聖魂村打穀場上那些蔫頭耷腦的孩子。
測運石,測運石。測的是運,收的是運。
那蓬被收走的無主光環,是馬修諾吃到的第一口肥肉。從那以後,這位執事大人就明白過來了:不必等天上掉王冠——落選者身上的「運「,一樣可以收。
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三年,一座分殿,一部「甄選「的機器,幾百個被抽過的孩子。
陳舟把這些全記在帳上,一筆一筆,記得工工整整。
他記得住。他要親眼看著這本帳,有當眾翻開的那一天。
第三年春天,兩件事撞在了一起。
第一件:小舞畢業了。
十二歲,六年級頭名,諾丁學院歷史上最能打的工讀生,沒有之一。畢業典禮那天,全舍的工讀生哭著鬧著給她送行,她一個人應付三十個人的碰拳,應付得遊刃有餘。
頭名不是白來的。六年級實戰課,她一個人挑了半個班,打完還嫌不過癮。
院長親自給她發的畢業文書,發完還想多囑咐兩句,話沒出口,眼圈先紅了。
這幾年學院裡的刺頭見她繞著走,外頭來尋釁的混混被她打服了三個。諾丁學院上下都知道:工讀生出過一位大姐頭,姓小,單名一個舞。
只是碰完最後一拳,她照例往自己身邊那個空位,虛虛地碰了一下。
三年,這個習慣沒改。
第二件事:劇本彈了一段他等了整整三年的東西。
那天夜裡,他照例盤點碎片——五片碎片安安靜靜,半頁輪廓的缺角處,那縷指向武魂殿分殿的金絲,三年沒變過。
盤完,劇本自己翻開了。
**【世界提示:】**
**【補位選舉·二次進程:已啟動。】**
**【選舉池擴容中。新池坐標:索托城。史萊克學院。】**
**【註:舊池候選未除名。新池開放後,選舉之力將重新流轉。】**
陳舟盯著「索托城「三個字,慢慢坐直了。
他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擴容「。「流轉「。
劇本的措辭越來越像公文的措辭了——冷冰冰,公事公辦,仿佛開的不是一所學院,是一處新檔口。
史萊克。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原著里,唐三小舞離開諾丁之後去的那所「只收怪物「的學院。戴沐白,奧斯卡,馬紅俊——那幫怪物的地盤。
世界要把選舉池,開到史萊克去。
老池子裡的候選人還在——小舞。新池子要裝進來的人,一個比一個扎眼。
一頂王冠,要從一個姑娘的頭頂,挪到一群怪物頭頂上去輪著戴了。
而小舞畢業之後的去向……
陳舟都不用猜。
第二天,小舞來辭行。
她背著個小包袱,蠍子辮還是那麼長,站在七舍門口,逆著光,沖他揚下巴:「陳舟!我去索托城!聽說那兒有所學院,只收怪物——我倒要看看,誰怪得過誰!「
「路上小心。「陳舟說。
「就這句?「
「就這句。「
小舞把下巴揚得更高了:「喂,我好歹是諾丁學院頭名畢業,你就不囑咐點正經的?「
「正經的你也聽不進去。「
「誰說的!「
「到了那邊,「陳舟想了想,「打不贏的架,別硬上。「
小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三年了,紙條的邊角都磨圓了,被她用油紙包著,護得好好的。
她把紙條展開,給他看了一眼。
那行字還在:**「你不是誰的替代品。名字是你自己的,別交出去。「**
「三年前那天,操場上,這張紙自己跑到我手裡的。「小舞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天之後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這句話。「
「這張紙救過我。「
她把紙條重新包好,塞回衣袋,按了按,轉身跑進了陽光里。
陽光很好。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跳一跳,辮子梢上的紅繩一晃一晃。
跑出去十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衝著七舍門口的陳舟,用盡力氣喊了一句:
「寫它的人——我記得!「
陳舟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那條蠍子辮消失在街角。
很久,他翻開懷裡的帳本,在「小舞「那一頁底下,添了一行新字:
【她要去史萊克了。選舉池也要去史萊克了。】
【那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