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到小舞走後第七天,才動身去索托城。
不是墨跡,是規矩——他先回了一趟聖魂村。
鐵匠鋪一切如常。唐昊還是老樣子,打鐵,喝酒,黃昏坐在門口看牆角。風箱用著很順手,錢收了,信壓在唐昊的枕頭底下,邊角都磨圓了,看樣子被翻出來看過不止一次。
老傑克拉著他說了半個時辰家常,臨走塞給他一兜煮雞蛋,說「給城裡娃開開眼「。
雞蛋揣在懷裡,熱乎的。帳本「老傑克「那一頁,又添一筆。
陳舟沒進門,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站了一炷香,走了。
有些帳,得等連本帶利能還的那天,再上門。
索托城,巴拉克王國第二大城,比諾丁城大三圈,繁華十倍。
城門樓子高得仰脖子,主街寬得能並排行四輛馬車,兩側鋪子的招牌一層壓一層。空氣里混著烤肉的油煙、香粉的甜膩和牲口的臊氣,吵吵嚷嚷,活氣撲面。
陳舟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座城的氣味記熟了,才抬腳進去。
干他們這行的,進新地圖先看環境。環境吃透了,戲才好往下走。
陳舟進城先辦了兩件事。
第一件:落腳。
城南「老槐樹酒家「招帳房兼夥計。掌柜的考他算帳,一桌子七零八落的流水單,陳舟一炷香不到理清了三個月的爛帳,還順手揪出夥計貪沒的兩枚銀魂幣。
掌柜的當場拍板,月錢一枚銀魂幣,包吃住。
第二件:踩點。
史萊克學院在索托城南郊,破破爛爛一個村子改的,門口掛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史萊克學院「,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
報名費十個金魂幣。
陳舟蹲在學院對麵茶棚里,看了三天招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院長弗蘭德,是個干詐騙的好苗子。
第一天,來了七個報名的,骨齡一刷,刷下去五個;剩下兩個,一聽學費,扭頭就走。
第二天,來了個看著挺唬人的大魂師,被一位眯縫眼的老師笑眯眯三句話打發:「你的武魂,不夠怪。「
第三天,乾脆沒人來了。那扇破門在風裡吱呀吱呀,搖得比說書的扇子還勤快。
就這破地方,十個金魂幣一個人。
陳舟蹲在茶棚里喝粗茶,越想越服氣:原著里這位院長大人能把這所破學院開下去,靠的哪是辦學——是信仰。
第四天,他看見了小舞。
粉衣蠍子辮的姑娘交了報名費,過了骨齡關,最後一關是一個叫趙無極的老師坐鎮——七十六級魂聖,號稱不動明王。
測試的內容是:在趙無極手底下撐過一炷香。
跟小舞同批的還有兩個姑娘,一個黑衣清冷,一個白衣嬌貴。三個人聯手,被趙無極攆得滿場飛。
魂聖出手,哪怕收著九成,那動靜也嚇人。一拳砸空,青磚地裂出蜘蛛網;一嗓子吼出來,牆頭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陳舟蹲在牆頭,把劇本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原著里這場戲他倒背如流。可站在牆外親眼看,跟躺在字里看,是兩碼事——字里寫的「險象環生「四個字,落到眼前,是三個半大孩子在刀口上翻跟頭。
陳舟在牆頭上看得手心冒汗。
最後小舞贏了——也不算贏,是那兩個姑娘各出絕活,小舞一記乾脆利落的腰弓摔,把魂聖大人掀得踉蹌了半步,正好一炷香燒完。
全場喝彩。
陳舟跟著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心酸。
原著里,這一關,她身邊該有四個人。那個藍衣少年該在她前頭扛下最重的那幾下,該在趙無極暴走的時候用暗器替她擋一場殺招。
現在沒有。
她一個人也過了。過得漂亮。
可陳舟看見她下場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右邊側了側身,像給誰讓位置——
右邊沒有人。
她在空氣里讓了個空,自己愣了一下,撓撓頭,走了。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位。
什麼也沒有。
她聳聳肩,蹦蹦跳跳地走了,蠍子辮在身後一甩一甩。
陳舟蹲在牆頭上,把這一幕記進了帳本,然後翻身下牆,回城。
回城的路上,他順道盤點了一下家底。
三年攢下來的東西,都躺在書架里:五片碎片,金紅細絲連成的殘網中央,半頁紙的輪廓安安靜靜。而自打五片成網那天起,他那個一直掛零的薪火帳戶,開始有了進項——
每天睜眼,多兩三粒。
薪火落在帳上,像小米粒,溫溫的。三年下來,攢了小半把,【薪火餘額:四百一十六粒】。
不多。合同上沒寫這玩意兒怎麼花,但陳舟憑直覺知道,這是燃料。哪天燒起來,是能救命的東西。
他一直沒捨得動。
他也試過拿一粒薪火燒著看——就一粒。火苗在掌心亮了三息,渾身的經脈暖了一遍,像泡進熱水裡。
好東西。就是太少。四百多粒聽著不少,可真到燒起來的時候按什麼匯率,合同不寫,只能省著。
進城門的時候,天擦黑了。陳舟拐上回酒家的那條街,忽然聽見前頭一陣騷動。
街角,賣香腸的攤子。
攤主是個絡腮鬍的小伙子,看著二十來歲,一身油膩膩的白褂子,攤子上一塊招牌:香腸專賣。
此刻,攤子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全是女的。
炭爐上的香腸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順著街飄出老遠,可圍在那兒的人,沒一個看香腸的。
有媳婦攥著錢往攤前擠,自家男人在後頭拽都拽不住,急得直跺腳。
大姑娘小媳婦,擠得釵橫鬢亂,一個個眼冒桃心,爭先恐後地往攤子上撲:「奧斯卡!給我來一根!「「先給我!我出雙倍!「「奧斯卡哥哥看我——「
那個叫奧斯卡的攤主嚇得直往後躲,鏟子都舉起來了:「別、別擠!排隊!哎你別掀我攤子——「
陳舟擠不進去了,墊著腳看熱鬧。
看了兩眼,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不對勁。
這些人瘋得太整齊了。整條街的姑娘,不分老少,不分貴賤,同一時間發瘋一樣撲向一個賣香腸的?
他翻開劇本,用掉今天的第二次調閱。
**【片段:此刻,索托城南街。】**
**【錯亂光環·魅力,附著對象:奧斯卡。】**
**【註:選舉之力流轉中,無主光環正在「試用「新池候選。】**
陳舟盯著「試用「兩個字,後脖頸慢慢爬上一層涼。
選舉池,真的開到索托城來了。
而且看這架勢,池子裡不止一個人。
他合上劇本,剛要擠出人群——
街的另一頭,忽然騷動起來。
比香腸攤這邊更邪門。
一個金髮的年輕人正往這邊走,身量極高,寬肩窄腰,一雙眼眸是罕見的邪異重瞳。他走得好好的,忽然——
滿城貓叫。
此起彼伏的貓叫聲從四面八方炸開,屋檐上、牆頭上、巷子裡,數十隻貓同時躥出來,瘋了一樣朝金髮年輕人涌去,撲到他的腳邊,伏地,仰頸,齊聲長嚎。
像朝拜。
金髮年輕人僵在當場,臉都綠了。
「不是——又來?!「
他抱頭鼠竄。
身法是真快。金髮一閃,人已經躥上了對麵茶樓的雨棚,再一閃,翻過屋脊沒影了。動作乾淨利落,漂亮得不像話。
可惜沒用。
貓群也跟著上了房。黑的白的橘的花的,一道道影子掠過屋檐瓦壟,快得像潑出去的水。
滿城貓科,銜尾狂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