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聖魂村的官道上,陳舟找了塊背風的草坡,躺了下來。
帳,該算了。
不是他的帳本。是甲方的。
他挑這個地方是有講究的:背風,向陽,視線里三里內沒有第二個人。算帳這種事,跟趕稿一樣,得找個沒人打擾的角落。
意識里,那份合同自己翻開了。任務頁上,「找回'唐昊之子'頁「那一欄,墨跡緩緩變化,最後定格成兩個字:【已完成】。
緊接著,一整頁燙金的大字浮出來,排場前所未有地大:
**【世界級命運扭轉,確認。】**
**【「唐昊之子「頁重新裝訂,世界命運骨架歸位。蛀食對象:主幹。修復類型:還原。】**
**【依約,發放「改寫機會「一次。】**
**【改寫現實,一個字。】**
**【當前持有:1。】**
陳舟盯著那個「1「,看了很久。
一個「1「,孤零零的,比任何數字都扎眼。他見過這個數字——在他銀行卡的餘額里,在小滿的醫藥費單子上。一,就是幾乎沒有。
改寫現實,一個字。
不是這個世界的現實。是**現實**——是那個有交警隊、有出租屋、有他猝死前沒發出去的簡訊的現實。
一個字。
小滿卷宗里那頁被修正液塗過的紙,值幾個字?
他把這個問題按進心底,合上那一頁。
攢著。一個字救不了人,那就攢到夠為止。
他想起出租屋桌上那本寫了一半的存摺,想起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個字,能改什麼?把「搶救無效「改成「搶救成功「?他不敢想。想多了,手裡的字就攥不住了。
第二頁,薪火結算。
【本次修復,世界意志饋贈薪火:九千六百粒。】
【……】
【實發:兩千八百粒。】
陳舟的眉毛慢慢擰了起來。
結算單最忌讓乙方看出問題。這一單倒好,問題直接印在臉上了。
九千六,實發兩千八。
中間那六千八呢?
這數字他算都不用算。八年了,他的時薪、稿費、全勤獎,每一筆都自帶除法。
他把結算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有解釋,沒有名目,連個「手續費「「管理費「的由頭都懶得編——就這麼憑空少了七成。
幹了八年乙方,陳舟對「抽成「兩個字熟到骨頭裡。平台抽一半他罵過,中介抽三成他鬧過。
可沒有一個甲方,敢在結算單上把「我抽了七成「寫得這麼……坦蕩。
坦蕩得像天經地義。
可「天經地義「這四個字,從來都是抽成的人說的。
陳舟盯著那行數字,後背慢慢爬上一層細密的涼。
他從草坡上坐起來,四下看了看。官道空空,田野寂寂,天上一隻孤雁。
「餵。「他對著空氣說,「帳不對。「
沒有回應。
「九千六變兩千八,連個由頭都沒有。你們這帳房,是跟誰學的?「
意識里安安靜靜。結算頁已經翻了過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好一個「什麼都沒發生「。這裝死的本事,比最賴皮的客戶還高一個段位。
陳舟坐了很久,掏出自己那本帳,在新的一頁上,一筆一畫地寫:
【薪火到帳,被抽七成。無名目,無解釋。】
【甲方自己,不乾淨。】
【——記帳。此帳待定,連本帶利,早晚要算。】
寫完,他盯著「連本帶利「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個點。
點上墨,像按了個手印。
第三頁,書房盤點。
【功法庫:《唐門暗器手法》,謄寫入庫,品階不變,熟練度清零——離界後方可啟用。】
他翻進書架,找到那捲新入庫的書。書脊上四個字:唐門暗器。翻開,玄玉手、紫極魔瞳、控鶴擒龍、鬼影迷蹤、暗器百解,圖文並茂,一字不差——
差一絲。
陳舟的眉頭動了動。他以槍手的眼力掃過去,看得出來:謄本里有個別發力的口訣,跟他記憶里的原文,有半分出入。
不是記錯了。是他抄的時候,「潤色「了。
八年代筆的職業病:看見原文總覺得能改得更順。這毛病他控制了一輩子,沒想到刻進骨頭裡,連謄寫都帶私貨。
他盯著那半分出入看了半天,啞然失笑。
罷了。無傷大雅的偏差,當簽名了。
反正書進了他的庫,就是他的手筆。槍手寫的書,哪本沒有私貨?這是他跟這門手藝之間,最後一點體面。
【藏珍格:世界之環拓紋,一。】
【修為:大魂師,二十一級,雙環。魂技:破鋒、界尺。】
【改寫機會:1。】
一本功法,一件藏珍,一環修為,一次機會。
六年。從猝死那張鍵盤到現在,這就是全部家當。
他把這幾樣在心裡過了一遍,像在清點一個破行李箱。箱子是破,可拉鏈是自己的,輪子是自己的,裡頭每一件,都沒欠誰的。
陳舟合上書房,正欲起身——
合同忽然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他沒見過:淡青色的紙,沒有標題,只有寥寥數行字,像是某種「卷末評語「。
**【修複評級:合格。】**
**【——另:】**
**【「主角位空缺「類事故,司內已有記錄。】**
**【檔案編號:零。】**
陳舟盯著那四個字,慢慢地坐直了。
風從草坡上掠過去,掠得他後頸發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躺著的這塊草坡,曬著太陽,卻有半邊是陰的——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明面上的活幹完了,陰影里的帳才剛開始。
他把這個發現,默默記進心裡那本帳的扉頁——和「抽七成「記在同一頁。
編號為零。
干文字工作的,對編號最敏感。編號的意思是排序:一號、二號、三號……一個系列的事故檔案,從「零「開始編,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它是頭一份,比「一號「還早。
要麼,它不屬於任何系列,是單獨鎖起來的、不能入冊的東西。
而這個「零號檔案「,司內「已有記錄「——也就是說,守序司早就知道「主角位空缺「這種事的存在。它不是新聞,是檔案。
可他們從沒告訴過他這個乙方。
派他來修,卻不告訴他這病有名字、有案底、有編號。
這感覺太熟悉了。客戶發來一句「隨便寫寫「,交稿後才說「這個題材我們前年被舉報過「。關鍵信息,永遠在你幹完活之後才「忘了說「。
陳舟對著那行字,輕聲問:「為什麼瞞著?「
紙頁沉默。
三息後,那頁淡青色的紙,自己燒掉了。
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剩下。
像有人隔著無數個世界,伸出手,把這句話從他眼前奪走了。
陳舟下意識地伸手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把風。
風裡有焦味。很淡,散得很快,像從來沒有過。
陳舟在草坡上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
他最後翻開合同,發現合同的最末,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新條目,墨跡嶄新:
**【卷末休整:任務間隙,乙方獲准短暫回歸現實。】**
**【時限:三日。名義:探親。】**
探親。
三天。一個死過一回的乙方,被恩准回自己猝死的地方,「探親「。甲方的大方,永遠用在刀刃上。
陳舟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
他在現實里,無親可探。
甲方比誰都清楚——合同附則第七條,白紙黑字。
他反覆讀了三遍那條款,越讀越覺得不對。
條款這東西,他熟。合同里每一個不起眼的詞,背後都蹲著一個坑——這是他拿八年的稿費換來的常識。
「探親「兩個字,寫得很隨意,像隨手填的。
可這個甲方,連抽他七成薪火都懶得編由頭——它從不隨便。
那這條款,是寫給誰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