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陳舟哪兒都沒去。
他在出租屋裡坐了一天,幹了一件事:拆。
窗簾拉了一半,檯燈開著。屋裡就兩團光:一圈是燈,一圈是他手裡的紙。四十九天沒人住的房子,電居然沒停——他後來越想越覺得,這也是「有人安排「的一部分。
把這兩天查到的東西,當成一部稿子的 bug清單,一條一條拆。
第一筆帳:南柯文化。
不存在的公司,真實的匯款,「代筆費用「的附言。這筆錢付的不是他寫過的任何一本稿——那就是說,「南柯「手裡有一本他不知道的、署著他命的稿子。
比如,他的「猝死「。
稿子總得有人署名。他猝死那本「稿「,署名是誰?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涼了一整天。
如果他的死是一本「稿「——那小滿呢?
兄妹倆,一個車禍,一個猝死。放在網文里,編輯會罵這設定太巧。
可現實里的巧,沒人審核。
三年前那場車禍,是這本稿的第幾頁?又是誰,在替誰趕稿?
第二筆帳:修正液。
目擊證詞裡被塗掉的半個「意「字。有人不想讓那個字留在紙上——換句話說,現實世界,有「人「能往案卷上動筆。
第三筆帳,也是讓他坐了一整天都沒想透的一筆:
他在斗羅大陸試過批註權。此刻,他坐在現實的出租屋裡,又試了一次。
他把右手按在案卷那道修正液的疤上,像按住斗羅世界的蛀痕那樣,集中全部意念,想寫一行字。
什麼都寫不出來。
意念在紙面上空轉,像筆尖蘸飽了墨,落下去,墨卻從紙上滾開,一滴都掛不住。
批註權在這片空氣里,像一支沒水的筆。不是壞了——是夠不著。他能感覺到那層「紙「的存在,堅硬,光滑,他的筆尖在上面打滑。
資格不夠。他的筆畫,只夠得著書庫那一層的紙。
夠不著現實的。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像蹭掉一層看不見的墨。
他又試了第二樣:薪火。
捏著一粒薪火湊近案卷那道疤——火苗亮都沒亮,直接熄了。
現實的紙,不吃書庫的火。
他又試了第三次,把薪火湊到桌角那道舊劃痕上試——火苗照樣不亮。不是案卷特殊,是這整個世界的紙,都點不著。
合同沒騙人:想改現實,靠的不是墨量,是資格。而他現在的資格,只夠在別人的書上寫邊注。
陳舟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合同上那條「改寫現實一個字「的機會,標價一次世界級修復——原來不是甲方摳門,是真的貴。
現實這本書的紙,比所有世界加起來都硬。
硬到什麼程度?他估了個價:斗羅整本書的蛀洞加起來,不夠在現實這張紙上戳一個針眼。
他把這一條記進帳本,記完,提筆在最後寫:
【現實的紙,我現在寫不動。】
【但有人寫得動。小滿那一頁,就是被人用「修正液「改過的。】
【等我攢夠了筆畫——】
【我把被塗掉的那個字,一筆一畫,給她描回來。】
寫完,他開始收拾。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人死了,東西都是別人的。他只帶三樣:鐵皮餅乾盒不能帶(「現實不會記得你「,帶走會留痕跡),他把案卷第 17頁複印了一份隨身帶著,原件放回原處;身份證和銀行卡放回箱子——死人不需要證件。
他又把那半塊從諾丁城順來的、陪了他六年的魂導墨,從書架里取出來看了看——那東西在現實里就是塊黑石頭。
兩個世界,各有各的硬通貨。
在斗羅,墨是權;在這邊,證據才是。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憑條的複印件,紙邊割手,硌得踏實。
他把石頭放回去,忽然有點想笑:穿越一趟,別的沒帶,職業習慣全帶回來了。
行吧。在哪兒不是干。
反正他這雙手,在哪兒都是拿筆的命。
最後,是那台沒電的舊手機。
他自己的手機。猝死那晚從口袋裡滑出來、磕在桌腿上、屏幕亮過的那台。
房東把它和他的充電器一起收進了箱子。
老頭連充電線都給他繞好了圈,用橡皮筋扎著。這樓里最糙的人,幹著最細的活。
陳舟給它充上電。等開機的一分鐘裡,他去洗了把臉。
回來的時候,手機已經亮了。信號格是空的——停機了。但沒有信號,也足夠他打開最後一樣東西。
簡訊。
他點開簡訊,手指定在「草稿箱「上方。
他猝死那晚,草稿箱裡躺著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小滿。
「小滿,明天是你忌日。哥今年接了個大活……「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指尖懸在屏幕上,停了半秒。
三年了。這條簡訊他寫了一半,沒敢寫完,沒敢發。現在,它替他把後半截路走完了。
草稿箱是空的。
陳舟愣了一下。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條簡訊沒有發出去。他趴在鍵盤上斷氣的時候,它還躺在草稿箱裡。
他往下滑。
發件箱。
發件箱的最頂上,躺著那條簡訊。
一字不差。他給妹妹寫的那條:「小滿,明天是你忌日。哥今年接了個大活,本想給你換塊朝南的墓地,結果那孫子又壓價……算了,不說了。你在那邊,別省著花。「
狀態欄,兩個灰色的小字:
**已發送。**
發送時間:他死後第三天,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凌晨三點三十三。
他猝死那晚,斷氣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三十二。
晚了一分鐘。
他那本「稿「結稿之後,有人用了一分鐘,替他把沒寫完的簡訊發了出去。
陳舟站在原地,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停機三年的號碼,發給一個停機三年的號碼。
已發送。
還不算完。
他盯著那條簡訊,看著狀態欄里那兩個小字,從灰色,一點一點地——
變了。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隔著信號、隔著生死、隔著三年的停機,在那條簡訊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翻開,看完,順手點成「已讀「。像批閱一份等了很久的稿子。
那兩個字變成了:
**已讀。**
出租屋裡很靜。窗外是傍晚,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人間煙火氣順著窗縫往裡鑽。
陳舟握著手機,站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這三天他查到的所有東西一樣——都懸著,都落不了地。
窗外隱隱約約有鼓點。人間在響,他這兒靜得能聽見手機待機的電流聲。
然後他把手機關了機,拔出電話卡,把手機放回箱子最底下,擺回原來的位置——不留痕跡,這是規矩。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手一直很穩。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氣,從看見「已讀「那一刻起,就一直提著,沒敢松。
不是怕。
是怕一松,就不是氣了,是別的東西。
提著也好。提著氣幹活,是槍手的基本功。
三天時限到了。
合同在意識里輕輕一翻頁。
白光漫上來的時候,陳舟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紙箱、枯死的綠蘿、擦乾淨的桌子。
一個槍手存在過的全部痕跡。
「小滿。「他對著空氣說,「哥去上班了。「
「等哥攢夠了筆畫,回來給你翻案。「
白光合攏。
出租屋空了。像沒有人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