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斗羅大陸,是一個黃昏。
陳舟落在索托城郊外的官道上。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遠處史萊克學院的破木牌在暮色里歪著,炊煙從村子改的校舍里升起來。
現實的三天,像一場不合時宜的夢。腳踩在斗羅的泥土地上,聞到炊煙里混著的松柴味,他才覺得那口氣落回了肚子裡——這邊的空氣,居然比家裡好聞。
他先辦了一件事。
調閱劇本,查聖魂村。
**【片段:此刻,聖魂村鐵匠鋪。爐火正旺。唐昊掌錘,其子唐三自史萊克歸家省親,父子二人同鍛一鐵。錘聲一大一小,相和。】**
陳舟合上劇本,靠在一棵老樹上,朝著聖魂村的方向望了很久。
四百里外,那間鋪子裡的錘聲,他聽不見。
但他知道是兩下。
一大,一小,相和。
這就夠了。
他沒打算進村。遠遠確認一遍,跟自己帳本上那一行對個帳,就行了。對帳的人,不用進帳房。
他還想起四年前那個清晨,他背著包袱走出村子,晨霧裡那個赤著上身的男人,朝他揮了一下手。
那一下,當時揮給的是「出遠門的幫工阿舟「。
現在,那個男人的揮手,終於有了真正的去處——往後每天黃昏,鋪子門口都會有個藍衣少年進門,喊一聲爸。
這個畫面,值他六年。
六年,從一個猝死的出租屋,到四百里的塵土路,到滿牆的登記牌,到祭壇前那一百多針。
帳面上看,虧。可他蹲在官道邊的老樹底下,就是覺得值。
不必相認。那個男人有了一個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的兒子,那個兒子會一直給爹熬粥——這間鋪子往後的每一頁,都是暖的。他一個路過的幫工,就不進去添一筆了。
帳本那一頁,「恩,還清了「四個字,壓著滿頁的錘聲。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史萊克。
沒進院門。他蹲在老位置——對麵茶棚的牆頭上,先看了一會兒。
院壩里,一群怪物在操練。
灰塵在斜照里飛,喊聲、笑聲、燒雞撕開的咔嚓聲,全混在一塊兒。這院子破得掉渣,可熱鬧得紮實——是那種你站在牆外聽一會兒,嘴角就會自己翹起來的熱鬧。
金髮的戴沐白,賣香腸的奧斯卡,抱著燒雞的馬紅俊。還有小舞。
還有小舞身邊那個少年。
藍衣,短髮,眉眼乾淨,動作不快不慢,站在那兒就有一種穩穩的錨一樣的東西。他正和小舞餵招,小舞一記剪刀腳甩過去,少年側身、讓位、順手託了一把她的胳膊,整套動作熟得像做過一萬遍。
兩個人收招,站定。
小舞揚起拳頭。
少年笑著,也揚起拳頭。
兩個拳頭碰在一起。
碰上了。
那一聲輕響,比任何掌聲都好聽。
拳頭碰拳頭,誰也不欠誰。
他想起自己書里寫過的無數場兄弟結義、歃血為盟,都比不上這一下——沒有台詞,沒有配樂,就一聲輕響。
好鏡頭都這樣。他做槍手的時候懂,可惜甲方不懂。
院壩里鬧哄哄的,馬紅俊的燒雞香味飄出老遠,奧斯卡在邊上吆喝,戴沐白抱著胳膊笑。這群怪物吵吵嚷嚷,誰也不記得自己曾經缺過一個人。
只有牆頭上這個人記得。
記得的人站在牆外,不記得的人在院裡笑。這很公平——保密本來就是他這個工種的一部分,跟合同里那行小字一樣:不許署名。
陳舟忽然明白了「還帳「兩個字真正的分量——他替她記了四年的那個空位,從今天起,那個空位上有人了。
陳舟蹲在牆頭上,看著那個碰上的拳頭,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世界把歷史補得天衣無縫。這個少年有完整的六年:七舍的鋪蓋,諾丁的名冊,老傑克的絮叨,全都對得上號。所有人的記憶里,他從未缺席。
只有兩個人記得他缺席過。
一個在牆頭,一個在院裡,隔著滿院子的熱鬧,誰也不點破。點破了,熱鬧就漏氣了。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去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那兒把那群怪物又看了一遍。
茶很釅,很苦,很解渴。
傍晚,小舞一個人溜出了學院。
她熟門熟路地摸進老槐樹酒家——不找掌柜,直奔後院。陳舟在那兒等她。
「你要走了。「她開門見山。不是問句。
「嗯。「
「去哪兒?「
「下一個活兒。「陳舟說,「很遠。「
小舞抱著膝蓋坐在柴堆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現在有兩份記憶。「
「一份里,小三一直都在。我們一起上學,一起考史萊克,一起跟趙無極打架。他就在我旁邊,每天都碰拳。「
「另一份里,「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那根雪白的兔子毛,「沒有他。有一個總多買一根胡蘿蔔的我,和一個寫紙條給我的你。「
「兩份都是真的。「她抬起頭,看著陳舟,「對不對?「
陳舟點頭:「對。「
小舞盯著手心看了半天,忽然又問:「那先生你呢?你的記憶也被改過嗎?「
「我的不用改。「陳舟笑了笑,「我本來就記得全部——這是我的工作。「
「紙條救過我。「小舞說,「你救過我。「
「舉手之勞。「
「屁。「小舞說,「你這個人,幫了人就往小了說。王聖他們抄冊子偷懶你都記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個小本本。「
陳舟噎了一下。
這姑娘的直覺,比她的剪刀腳還利。
陳舟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帳本。
小舞眼尖:「還真有!「
「……工作筆記。「他把帳本往裡塞了塞。
「屁。「小舞眼睛一瞪,「我抱著這根毛想了三天。世界把我們所有人都改了,就我和你沒改——為啥?「
「因為那張紙條。「陳舟說,「它寫在書的邊兒上,不在正文裡。世界重寫正文的時候,蓋不住它。「
「連著你一起,蓋不住。「
小舞似懂非懂。她把兔子毛和紙條一起,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貼身衣袋,按了按。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陳舟。「
「嗯?「
「我現在數人,「她說,「不多數了。「
「三十個就是三十個。一個不少。「
她走出兩步,又回過頭,夕陽從院牆豁口照進來,給她的蠍子辮鑲了一圈金邊。
「我總覺得……沒少人了。「
說完,她翻了牆,跑了,辮梢在牆頭上一甩,沒了影。
陳舟坐在柴堆上,坐了很久。
後院的灶房裡飄出晚飯的味道,柴火噼啪。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的影子被暮色收走,收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翻開帳本,找到「小舞「那一頁。那根胡蘿蔔,那句「少了個人「,那句「我記得「——他提筆,在頁腳寫:
【兩訖。】
【她有人碰拳了。】
當夜,陳舟在酒家的床上躺下,意識沉入書房,準備辦離界前的最後手續——
懷裡的劇本,忽然自己動了。
它自行翻開了最後一頁。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淡淡洇開的畫面,像水墨:諾丁學院,七舍門前,一個藍衣少年背著行囊站在門口,一個粉衣姑娘抱著被子從裡面衝出來,兩個人撞了個滿懷——
初見。
世界在把故事,一筆一筆,自己寫回正軌。
那筆觸很溫柔,像一個孩子趴在桌上描紅,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陳舟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輕聲說:
「好好寫。「
「這回,別再讓人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