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在北涼王府蹲了七天。
七天,足夠一個老槍手摸清一個「故事「的成色。
他白天餵馬、鍘草、清廄,眼睛卻沒閒著。按他的職業病,進一個新世界,先看人。故事是死是活,不看山不看水,看人眼裡有沒有光。
王府很大,大到一個西廄馬夫七天都走不全。人也很多,僕婦、雜役、護衛、廚子,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北涼的冬天是真冷。府牆高得能擋風,可風還是會從角樓的檐角上折下來,打著旋兒往人脖領里灌。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雪一落上去,轉眼又被掃走,露出底下凍得發亮的石面。
處處齊整,處處妥當。
人人都在笑。
這就是問題所在。
灶上的王嬸,一邊剁肉餡一邊笑,刀起刀落,笑得見眉不見眼。陳舟跟她討熱水,順口問:「嬸子,天天剁餡,不膩?「
「膩啥?「王嬸頭也不抬,「府里管吃管住,月錢按季發,膩啥?「
門房老趙,抱著槍靠在門洞裡打盹,曬著太陽笑。陳舟問他想不想去涼州城逛逛,他睜開眼,一臉茫然:「逛啥?府里管吃管住。「
花匠、浣衣的、掃院的,答案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管吃管住。
沒毛病。
可七個「沒毛病「摞在一起,陳舟的後頸開始發毛。
幹了八年槍手,他見過寫崩的書。崩法千奇百怪,唯獨沒有這一種——所有人都滿意,所有人都沒欲望,所有人都不打算去任何地方。
那不是太平。
那是靜。
靜得像一頁被熨斗熨平的紙。
寫手圈裡有個說法:一本活著的書,紙面底下得有雜音。有人不甘心,有人眼饞,有人半夜睡不著琢磨明兒怎麼多掙倆錢。這些雜音吵,可正是這股吵,撐著一本書往前走。
要是哪天雜音全沒了——
不是寫到大團圓了。
是寫死了。
第七天傍晚,他蹲在廄門口鍘草,鍘著鍘著,忽然停了手。
他想起自己原來那個世界,寫字樓的格子間,晚上九點,一片鍵盤聲。人人喊累,人人罵甲方,人人心裡盤算著房貸、年假和下個月的房租——亂,煩,可那是活的。
這兒倒好。井井有條,衣食無憂,人人笑呵呵。
像一間二十四小時恆溫的太平間。
這念頭一出,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趕緊在心裡啐了一口。快過年了,呸呸呸。
可那寒意啐不下去。太平間裡的人不覺得冷,覺得冷的,只有那個拎著水桶、從外頭闖進來的活人。
第八天,他見到了正主。
北涼世子徐鳳年,是被人用一聲斷喝請出場的。
「徐鳳年!你給我站住!「
一個青衣小姑娘拎著把刀,從前院月亮門裡殺出來,十三四歲年紀,眉眼生得極好,就是滿臉的煞氣。她追在一個人後頭,刀背掄圓了往那人屁股上招呼。
被追的那個錦衣少年抱頭鼠竄,跑得狼狽,嘴上還不饒人:「姜泥!你講不講理!我不過說你醃的姜齁咸——「
「你還說!「
刀背啪地一聲。
少年嗷一嗓子,竄上假山。小姑娘上不去,叉著腰在底下罵。下人們遠遠圍觀,嗑著瓜子笑,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雪沫子被兩人的腳步踩得亂飛。假山頂上落著雪,少年蹲在上頭,錦袍下擺掃出一片凌亂的印子。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小聲下注,賭這一回世子能在上頭蹲多久。
熱鬧是真熱鬧。
可那熱鬧浮在面上,像油浮在水上,沉不下去。
陳舟混在看客里,看得眼睛發直。
這就是北涼世子?鬥雞走狗、爬牆頭躲刀的那個?
他不動聲色,在心裡翻開原定劇本,一頁頁比對。
劇本里的徐鳳年,此刻也是這副德行——鬥雞、遛狗、氣先生,被姜泥拿刀追著滿府跑。
看起來一模一樣。
可是不對。
劇本的旁註里寫得清楚:這個時期的世子,看似荒唐,心裡卻已經埋下了一絲東西——**一絲想習武的癢**。
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沒察覺。可那絲癢在:被姜泥追著砍的時候,他會一邊跑一邊攥拳頭;夜裡看爹的背影,他會盯著那把北涼刀出神。劇本說,這絲癢日後要長成燎原的火。
現實里呢?
陳舟盯著假山上那個少年。
徐鳳年蹲在假山頂上,沖底下的姜泥嬉皮笑臉:「行了行了,我認輸,今晚讓灶上給你燉梨。「
認輸了。
乾淨利落,一點都不委屈,一點都不較勁。像斗一場雞,輸了就輸了的閒散。
劇本里,這時候的他該咬著牙瞪著姜泥手裡的刀——那柄刀,他娘留下的,姜泥懷裡揣的國讎家恨,都該硌著他心裡的那絲癢。
可他沒有。
他不硌得慌。
一個心裡埋著癢的人,挨了打,眼神總得往那柄刀上黏一黏。這是本能,藏不住的。
陳舟盯了半天,沒等到那一眼。
那絲癢,沒了。像雪落進灶膛,連個響兒都沒有。
姜泥罵夠了,拎著刀走了。徐鳳年從假山上下來,撣撣衣擺,接過小廝遞的茶,滋溜一口,眯起眼,笑得一臉饜足。
那種饜足,陳舟這七天在全府每一張臉上都見過。
沒來由的、理直氣壯的心安理得。
少年從他身邊晃過去,帶著一身茶香和懶洋洋的暖氣,嘴裡哼著小調,調子跑得沒邊。
陳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裡翻起一陣寒意。
他幹了八年槍手,替人補過無數種洞:補設定,補動機,補戰力崩塌。唯獨這一回,洞不在紙上。
洞在人心裡。
而且沒人喊疼。
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少點什麼。
只有他這個外來的馬夫,端著劇本,手心發涼。
當天傍晚,回廄。
雪停了一小會兒,天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貼著府牆走。廄里點起了馬燈,燈苗被穿堂的風壓得歪歪扭扭。
老黃餵完最後一匹馬,照例去拾掇他那副寶貝馬鞍。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陳舟看見,老頭從鞍子上解下那根長條的東西——布纏了十幾層,纏得死緊,兩頭用細麻繩扎了個結結實實。
老黃把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慢慢皺起來。
「哎。「他忽然開口,「阿舟。「
「咋了黃叔?「
老頭撓了撓頭,漏風的牙咬了咬,一臉真切的困惑:
「你說……我纏這個,幹啥來著?「
陳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東西的輪廓,隔著十幾層布,依然繃出一股又長又直的棱。
像一柄劍。
一柄很多年沒人抽出來過的劍。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廄外的風嗚了一聲,又低下去。
陳舟看著老頭捧著它的樣子——捧得很穩,指節粗大,虎口有繭,那雙手摸它的時候,熟練得近乎本能。
手還記得。
人忘了。
老頭盯著它看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嘿嘿笑了兩聲,隨手又把它纏回鞍上,壓好,拍了拍。
「興許是墊鞍的。「他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滿意地點點頭,「睡覺。「
佝僂的背消失在柴房門口。
陳舟站在原地沒動。
纏了三十年。
想不起來為什麼纏。
廄外,天徹底黑透了。雪還在下,落在馬廄的草頂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頁被熨平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