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章 全王府都沒毛病,只有馬夫心慌

第2章 全王府都沒毛病,只有馬夫心慌

2026-09-25 09:42:40 作者: 沫沫的竹子

  陳舟在北涼王府蹲了七天。

  七天,足夠一個老槍手摸清一個「故事「的成色。

  他白天餵馬、鍘草、清廄,眼睛卻沒閒著。按他的職業病,進一個新世界,先看人。故事是死是活,不看山不看水,看人眼裡有沒有光。

  王府很大,大到一個西廄馬夫七天都走不全。人也很多,僕婦、雜役、護衛、廚子,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北涼的冬天是真冷。府牆高得能擋風,可風還是會從角樓的檐角上折下來,打著旋兒往人脖領里灌。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雪一落上去,轉眼又被掃走,露出底下凍得發亮的石面。

  處處齊整,處處妥當。

  人人都在笑。

  這就是問題所在。

  灶上的王嬸,一邊剁肉餡一邊笑,刀起刀落,笑得見眉不見眼。陳舟跟她討熱水,順口問:「嬸子,天天剁餡,不膩?「

  「膩啥?「王嬸頭也不抬,「府里管吃管住,月錢按季發,膩啥?「

  門房老趙,抱著槍靠在門洞裡打盹,曬著太陽笑。陳舟問他想不想去涼州城逛逛,他睜開眼,一臉茫然:「逛啥?府里管吃管住。「

  花匠、浣衣的、掃院的,答案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管吃管住。

  沒毛病。

  可七個「沒毛病「摞在一起,陳舟的後頸開始發毛。

  幹了八年槍手,他見過寫崩的書。崩法千奇百怪,唯獨沒有這一種——所有人都滿意,所有人都沒欲望,所有人都不打算去任何地方。

  那不是太平。

  那是靜。

  靜得像一頁被熨斗熨平的紙。

  寫手圈裡有個說法:一本活著的書,紙面底下得有雜音。有人不甘心,有人眼饞,有人半夜睡不著琢磨明兒怎麼多掙倆錢。這些雜音吵,可正是這股吵,撐著一本書往前走。

  要是哪天雜音全沒了——

  不是寫到大團圓了。

  是寫死了。

  第七天傍晚,他蹲在廄門口鍘草,鍘著鍘著,忽然停了手。

  他想起自己原來那個世界,寫字樓的格子間,晚上九點,一片鍵盤聲。人人喊累,人人罵甲方,人人心裡盤算著房貸、年假和下個月的房租——亂,煩,可那是活的。

  這兒倒好。井井有條,衣食無憂,人人笑呵呵。

  像一間二十四小時恆溫的太平間。

  

  這念頭一出,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趕緊在心裡啐了一口。快過年了,呸呸呸。

  可那寒意啐不下去。太平間裡的人不覺得冷,覺得冷的,只有那個拎著水桶、從外頭闖進來的活人。

  第八天,他見到了正主。

  北涼世子徐鳳年,是被人用一聲斷喝請出場的。

  「徐鳳年!你給我站住!「

  一個青衣小姑娘拎著把刀,從前院月亮門裡殺出來,十三四歲年紀,眉眼生得極好,就是滿臉的煞氣。她追在一個人後頭,刀背掄圓了往那人屁股上招呼。

  被追的那個錦衣少年抱頭鼠竄,跑得狼狽,嘴上還不饒人:「姜泥!你講不講理!我不過說你醃的姜齁咸——「

  「你還說!「

  刀背啪地一聲。

  少年嗷一嗓子,竄上假山。小姑娘上不去,叉著腰在底下罵。下人們遠遠圍觀,嗑著瓜子笑,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雪沫子被兩人的腳步踩得亂飛。假山頂上落著雪,少年蹲在上頭,錦袍下擺掃出一片凌亂的印子。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小聲下注,賭這一回世子能在上頭蹲多久。

  熱鬧是真熱鬧。

  可那熱鬧浮在面上,像油浮在水上,沉不下去。

  陳舟混在看客里,看得眼睛發直。

  這就是北涼世子?鬥雞走狗、爬牆頭躲刀的那個?

  他不動聲色,在心裡翻開原定劇本,一頁頁比對。

  劇本里的徐鳳年,此刻也是這副德行——鬥雞、遛狗、氣先生,被姜泥拿刀追著滿府跑。

  看起來一模一樣。

  可是不對。

  劇本的旁註里寫得清楚:這個時期的世子,看似荒唐,心裡卻已經埋下了一絲東西——**一絲想習武的癢**。

  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沒察覺。可那絲癢在:被姜泥追著砍的時候,他會一邊跑一邊攥拳頭;夜裡看爹的背影,他會盯著那把北涼刀出神。劇本說,這絲癢日後要長成燎原的火。

  現實里呢?

  陳舟盯著假山上那個少年。

  徐鳳年蹲在假山頂上,沖底下的姜泥嬉皮笑臉:「行了行了,我認輸,今晚讓灶上給你燉梨。「

  認輸了。

  乾淨利落,一點都不委屈,一點都不較勁。像斗一場雞,輸了就輸了的閒散。

  劇本里,這時候的他該咬著牙瞪著姜泥手裡的刀——那柄刀,他娘留下的,姜泥懷裡揣的國讎家恨,都該硌著他心裡的那絲癢。

  可他沒有。

  他不硌得慌。

  一個心裡埋著癢的人,挨了打,眼神總得往那柄刀上黏一黏。這是本能,藏不住的。

  陳舟盯了半天,沒等到那一眼。

  那絲癢,沒了。像雪落進灶膛,連個響兒都沒有。

  姜泥罵夠了,拎著刀走了。徐鳳年從假山上下來,撣撣衣擺,接過小廝遞的茶,滋溜一口,眯起眼,笑得一臉饜足。

  那種饜足,陳舟這七天在全府每一張臉上都見過。

  沒來由的、理直氣壯的心安理得。

  少年從他身邊晃過去,帶著一身茶香和懶洋洋的暖氣,嘴裡哼著小調,調子跑得沒邊。

  陳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裡翻起一陣寒意。

  他幹了八年槍手,替人補過無數種洞:補設定,補動機,補戰力崩塌。唯獨這一回,洞不在紙上。

  洞在人心裡。

  而且沒人喊疼。

  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少點什麼。

  只有他這個外來的馬夫,端著劇本,手心發涼。

  當天傍晚,回廄。

  雪停了一小會兒,天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貼著府牆走。廄里點起了馬燈,燈苗被穿堂的風壓得歪歪扭扭。

  老黃餵完最後一匹馬,照例去拾掇他那副寶貝馬鞍。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陳舟看見,老頭從鞍子上解下那根長條的東西——布纏了十幾層,纏得死緊,兩頭用細麻繩扎了個結結實實。

  老黃把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慢慢皺起來。

  「哎。「他忽然開口,「阿舟。「

  「咋了黃叔?「

  老頭撓了撓頭,漏風的牙咬了咬,一臉真切的困惑:

  「你說……我纏這個,幹啥來著?「

  陳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東西的輪廓,隔著十幾層布,依然繃出一股又長又直的棱。

  像一柄劍。

  一柄很多年沒人抽出來過的劍。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廄外的風嗚了一聲,又低下去。

  陳舟看著老頭捧著它的樣子——捧得很穩,指節粗大,虎口有繭,那雙手摸它的時候,熟練得近乎本能。

  手還記得。

  人忘了。

  老頭盯著它看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嘿嘿笑了兩聲,隨手又把它纏回鞍上,壓好,拍了拍。

  「興許是墊鞍的。「他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滿意地點點頭,「睡覺。「

  佝僂的背消失在柴房門口。

  陳舟站在原地沒動。

  纏了三十年。

  想不起來為什麼纏。

  廄外,天徹底黑透了。雪還在下,落在馬廄的草頂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頁被熨平的紙。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