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大雪。
陳舟落地的時候,迎面先灌了一嘴雪粒子。
風是硬的,卷著雪,打在臉上像有人拿粗砂紙一下一下地搓。他眯起眼,看清自己站在一排馬廄前,身上套件半舊的羊皮坎肩,手裡拎著半桶溫水,桶沿還冒著白氣。
雪粒子順著領口往脖子裡鑽,一沾皮肉就化成一小股涼水,貼著脊樑往下滑。
他縮了縮脖子,一口白氣呵出來,還沒成形,就叫風給刮散了。
腳下的雪踩得咯吱響。厚。掃過又積,積了再掃,掃帚印子從廄門口一路拖到院牆根——這是有人天天掃的痕跡。
廄里透出馬糞混著乾草的味兒,膻,熱乎,帶著牲口身上特有的潮氣。
腦子裡憑空多出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他叫陳舟,北涼王府西廄的馬夫,進府三個月,專管六匹馬,月錢八百文。
北涼王府。
馬夫。
陳舟拎著水桶,在雪地里站了三秒。
上一單,他是聖魂村鐵匠鋪的幫工,管飯,一天兩個銅魂幣。這一單,月錢八百文。
漲了。
「行。「他呵出一團白氣,對自己說,「看來上一卷的績效,甲方還是認的。「
八百文,擱在北涼這種地界,娶媳婦另說,管飽是夠了。
——當然,他也不是來娶媳婦的。
幹了八年槍手,陳舟對自己這份差事的理解很樸素:甲方指哪兒,他修哪兒;修完了,拿錢,走人。
唯一的問題是,甲方從來不把話說透。
水桶放下,他沒急著進廄,先按老規矩辦入職手續——調【原定劇本】。
合同在意識里翻開。斗羅大陸那一頁已經合攏,像一本讀完放回架上的書。新的一頁攤開著,紙上洇著北涼的雪。
任務簡報第一行,還是那九個字:
**【本世界蛀食類型:人還在,但沒人想做事。】**
陳舟盯著它,職業病當場發作。
幹了八年槍手,他太熟悉這種「毛病「了——一本書寫到中段,人物還在走劇情,可每個人都走得有氣無力,讀者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寡淡。行話叫「人物失了心氣「。
寫小說的人管這叫「疲了「。
主角疲了,反派疲了,連打醬油的配角都疲了。一個個像被抽了筋的提線木偶,劇情推一下,動一下;不推,就在原地杵著。
碰上這種稿子,槍手有槍手的治法:加鉤子,加衝突,實在不行,給主角安排個二舅媽登門逼債——總之,得讓紙面上的人「想「點什麼。
想報仇,想發財,想娶媳婦,想活下去。
想什麼都行,就是不能不想。
這裡是世界被蛀。
人還在,沒人想做事——這也能蛀?怎麼蛀?把「想「字從人心裡一個一個摳走?
他把這九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沒嚼出味兒,決定先看人。
廄里連他一共兩個馬夫。另一個,是個老頭。
老頭姓黃,府里人叫他老黃。六十來歲,背佝僂著,缺了顆門牙,披一件油光發亮的破羊皮襖。此刻他正拿著刷子,給一匹瘦馬刷毛,刷一下,哼一句。小曲不成調,哼到高興處,咧開那口漏風的牙,嘿嘿地笑。
馬是匹黃驃馬,瘦得肋骨根根可數,毛色卻被刷得極順,雪光一照,泛出緞子似的光。
廄里其餘五匹馬各自打著響鼻,刨蹄的刨蹄,嚼草的嚼草。槽里的草料拌了豆餅,一股子焦香混著熱氣往上騰。
這廄收拾得乾淨。乾草鋪得厚實,牆角的料袋碼得整整齊齊,連刷子都按大小個兒掛在釘子上。
看得出,管廄的人把這點家噹噹回事。
陳舟站在廄門口,看了一會兒。
這老頭刷馬刷得很用心。是那種幹了三十年、閉著眼都錯不了的用心。可不知怎麼,陳舟總覺得哪裡彆扭——
像一個廚子守著灶台。菜擇好了,刀磨好了,火也生了,然後他就站在那兒,一遍一遍地擦那口鍋。
擦了三十年。
就是沒想過炒菜。
「新來的?「老頭發現了他,漏風的牙一咧,「杵著幹啥,水提進來。這天兒,馬喝涼的要鬧肚子。「
「哎。「
陳舟應聲進廄。老頭很自然地接過桶,又往他手裡塞了把刷子,下巴朝另一匹馬一抬:「刷順溜點兒。逆著毛,它尥蹶子。「
「黃叔,這六匹馬,就咱倆伺候?「
「倆還不夠?「老黃眼皮都沒抬,「馬又不講排場。你餵得勤,它就給你長膘;你糊弄它,它就掉膘給你看。牲口比人實在。「
陳舟點點頭,心說確實。上一單那個鐵匠鋪的掌柜,就沒牲口實在。
他接過刷子,一邊刷,一邊在心裡翻劇本。
原定劇本的畫面浮出來——
同一場雪,同一排馬廄,同一個餵馬的老頭。劇本里的老黃,也是這麼刷馬,也是這麼笑。
可劇本的旁註里寫著:這個老頭,心裡一直裝著一件事。一件他想了三十年的事。
劇本上寫得明白:**他想去一個地方。**
**他該死在去往那個地方的城頭上。**
陳舟再抬眼,看身邊這個嘿嘿傻笑的老頭。
人是對的。馬是對的。雪是對的。
只有那件事,沒了。
「黃叔。「他裝作閒聊,「這大冬天的,就不想出一趟門?去南邊,暖和暖和。「
老頭回頭看他,漏風的牙一咧,笑得見牙不見眼:
「出啥門。馬還不夠我餵的。「
說完,他轉回去,接著刷馬,接著哼那支不成調的小曲,像這句話壓根沒過心。
陳舟低下頭。
劇本的差異欄里,最後一行紅字,正緩緩地浮上來:
**【「老黃想去武帝城「理由頁——已被整段擦除。】**
**【執行痕跡:擦。不是撕。】**
他的指尖,在那行紅字上停住了。
上一卷,斗羅大陸的蛀法他見得多了——撕頁、塗黑、抽走一整個人。那都是「紙上有東西被捂住「。黑歸黑,好歹留著疤,疤就是線索。
可「擦「……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動作:一塊橡皮落在紙上,不撕,不扯,只是來來回回、很輕很耐心地磨。磨到紙變薄,磨到字跡消失,磨到連「這裡曾經有過什麼「都不剩下。
上一卷的蛀法,像有人拿墨筆往紙上糊。糊得越厚,越說明底下有東西。疤在那兒,順著疤摳,總能摳出點什麼。
這一卷倒好。
不留疤。
陳舟在心裡給兩種蛀法做了個對比,做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塗黑的,好歹還怕人看;擦的,是壓根不在乎你看不看。
反正等你想到要看的時候,那兒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紙上乾乾淨淨。
像從來沒寫過。
這就是「蛀「。
不殺人,不放火,不動一紙一筆。它只是讓人不再「想「。
陳舟忽然覺得手裡的刷子,沉了幾分。
廄外,雪下大了。老黃刷完最後一遍,直起腰捶了捶,滿意地端詳那匹瘦馬,嘿嘿兩聲:
「刷亮了。過年嘍。「
他把刷子掛回釘子上,又繞著黃驃馬轉了半圈,伸手在馬脖子上拍了拍。拍得極輕,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
那馬打了個響鼻,拿腦袋蹭他的袖子。
一人一馬,在雪光里站了片刻,安生得像一幅年畫。
陳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劇本旁註里的另一句——
這老頭想去的那趟遠門,想了三年。
想了三年,然後被人擦掉了。
擦掉的人甚至懶得讓他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