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野店鎮又五日,宿在一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店。
店破,院子倒敞亮。溫華喝多了,倒頭鼾聲如雷。徐鳳年睡不著,搬了架梯子,爬上屋頂看星星。
野店沒名字,掌柜的是個瘸腿老漢,一天說不了三句話。院裡一口井,井台被繩子磨出十幾道深溝,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晚飯是粗麵餅子就鹹菜。溫華就著鹹菜喝了半斤酒,邊吃邊罵餅子硬,罵完又要了倆。
徐鳳年沒吃幾口。少年扒著飯,眼神老往院牆外頭飄——牆外是山,山上是天,天上有星星,一顆一顆往外冒。
夜很靜。銀河橫在頭頂,密得不像話。
梯子響動。老黃佝僂著背,也爬了上來,手裡搭著那件油亮的羊皮襖。
「少爺,夜裡涼。「
「黃叔,你也睡不著?「
「老了,覺少。「老頭在他旁邊坐下,把羊皮襖披在徐鳳年肩上,自己抱膝坐著,仰頭看星星。
爺兒倆就這麼坐了一會兒。
「黃叔。「徐鳳年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望著星星,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我是不是該學點什麼?「
老黃扭頭看他。
「溫華問我圖啥,我答不上來。「徐鳳年扯了扯嘴角,「回來躺這兒一琢磨——長這麼大,鬥雞走狗我樣樣精通,正經的,一樣不會。「
「總覺得心裡有個地方,空落落的。該擱點什麼進去。「
「擱什麼,我又說不上來。「
夜風吹過屋脊,把遠處馬棚里的馬嘶聲送過來,低低的。
老黃嘿嘿一笑,渾濁的眼睛望著星星,想都沒想:
「少爺學啥都行。「
「咱們少爺聰明,學啥像啥。「
「學啥都行,等於沒說。「徐鳳年屈起膝蓋,下巴擱上去,「學做生意?家裡不缺錢。學廚藝?學了給誰做?學溫華那樣抱著劍闖江湖?「
說到這兒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愣住。
方才順嘴溜出來的那句話,不知哪一個字,在他心口磕了一下。
闖江湖。
學劍。
「學溫華?「老黃接了茬,「溫少俠那木劍,也使不出啥名堂。「
「人家那是志向。「徐鳳年替人說話,「有志向,遲早有名堂。「
說完,自己怔了怔。
志向。多好的詞。擱在他身上,怎麼就這麼燙嘴。
他掰著手指頭數落自己:鬥雞,贏了又怎樣?蛐蛐,斗得再狠,秋後就死。蹴鞠,踢進一百個,也填不飽誰的肚子。
數到第五根手指,數不下去了。
那些他曾經得意過的玩意兒,擱在這滿天星星底下,一樣一樣,全都輕飄飄的,一陣風就能吹跑。
「黃叔。「他側過頭,「你年輕那會兒,想過學點什麼沒有?「
老黃一愣:「我?「
「嗯。「
「老黃生來就是餵馬的命。「老頭嘿嘿笑,「我爹是馬夫,我爺爺也是馬夫。學啥?學刷馬唄。「
話說得順溜。說完,他自己卻頓了頓。
生來就是餵馬的命。
這話他信了一輩子。可今夜不知怎麼了,說出口,心裡有個角落輕輕「咯「了一聲——像一扇關了很久的門,被人從裡頭頂了一下。
頂得他莫名其妙。
「咋了?「徐鳳年問。
「沒啥。「老頭撓頭,「風迷了眼。「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銀河在頭頂淌。
「那……「老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少爺小時候,老黃遠遠地瞅見過幾回。那會兒少爺上樹掏鳥窩,摔下來,哭了半聲就爬起來接著掏——那股勁,學啥都夠使。「
徐鳳年樂了:「我小時候這麼虎?「
「虎得很。「老黃嘿嘿笑。
笑著笑著,老頭抱著膝蓋,望著星星,忽然又補了一句:
「老黃要是有個孫兒——「
「就教他練劍。「
話一出口,屋頂上兩個人都愣了。
徐鳳年愣的是這話沒頭沒腦。老黃愣的是——這話,是自己說的嗎?
「孫兒?「徐鳳年先笑出聲,「黃叔,你兒子都沒有,哪來的孫兒?「
「嘿嘿……「老頭跟著笑,笑得很乾,「說胡話呢,說胡話。「
他低下頭,搓了搓膝蓋。
方才那句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水,自己漂上來的。漂到他嘴邊,他就說了。說完,水面上連個漣漪都沒留下。
為什麼教劍?他連劍都沒摸過幾回。
不對……摸過嗎?
老頭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那是刷馬、鍘草、攥韁繩攥出來的手。
可這雙手此刻擱在膝上,拇指和食指,竟無意識地虛虛一捏。
像捏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老黃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猛地把手收進袖子裡,嘿嘿一笑:
「少爺,睡吧。明兒還趕路。「
「嗯。「
爺兒倆一前一後爬下梯子。
下房屋裡,溫華翻了個身,夢裡大吼一聲「看劍「,一胳膊掄在土牆上,疼得齜牙咧嘴,愣是沒醒。
徐鳳年落地時回頭看了一眼,笑著罵了句「活寶「,進屋去了。
上房的燈亮了很久。窗紙上,少年的影子坐著沒動,像在跟什麼較勁。
院子裡,陰影處,陳先生靠牆站著,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乾糧。
他本是出來查夜的——暗樁的規矩,宿店先查院牆馬道,前後兩炷香。沒想到聽完了一整場屋頂對話。
查夜的路線是固定的:先看院牆缺口,再看馬道蹄印,最後繞到柴房後頭,聽一耳朵各屋的動靜。
今夜的蹄印乾淨,牆頭乾淨,各屋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本該是個安穩夜。
他查完最後一圈,正要回去,聽見了屋頂上梯子響。
於是他在陰影里站住了。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
腿站麻了,他沒敢動。暗樁有暗樁的規矩:撞見了主幹的私話,聽完,記好,爛在肚子裡。
他望著老黃佝僂著回馬棚的背影,把乾糧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嚼完。
殼還在,瓤被擦了。
可瓤的碎渣子,還在殼裡。
「要是有個孫兒,就教他練劍「——老頭自己都不知道,他說漏嘴的那個瞬間,手在捏一個劍訣的雛形。
再看上房那盞遲遲不滅的燈。主幹這把火,爐膛空著,火星子倒是有了——缺的,是個引子。
這個引子,他也得想法子備下。
後半夜,柴房。
陳先生睡到一半,被隔壁的動靜驚醒。
不是回擦。回擦有那股摁紙的悶壓,今夜沒有。
是老黃在說夢話。
他悄悄挪到窗縫前。
月光底下,老頭睡夢中那隻右手,拇指食指虛虛一捏,搭在懷裡的布條上——和屋頂上那一捏,一模一樣。
老頭蜷在草堆里,懷裡抱著纏布長條,眉頭擰著,嘴唇一張一翕,聲音含混,卻一個字比一個字用力,像在跟什麼東西搶:
「……劍……「
「……劍九……「
「……劍九式。「
三個字,清清楚楚,砸在靜夜裡。
陳先生睜著眼,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悄悄閉眼,進了書房。
隨身小帳翻開,提筆,在「擦除修復守則「那頁底下,添了新的一欄:
**【滲流記錄:】**
**【其一·府中:「明兒出遠門嘍。「】**
**【其二·青石驛:出遠門的夢,夢裡告辭「去去就回「。】**
**【其三·今夜——「劍九式。「】**
筆尖懸在紙上。
出遠門,是去處。去去就回,是告辭。劍九式——是家底。
被擦掉的那頁紙上,磨光的不是一句話,是一整個人。如今這個人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一夜滲一點,一夜清楚一點。
講書松的土,管用了。
陳舟合上帳本,睜眼。
隔壁的夢話停了。老黃翻了個身,咂咂嘴,睡沉了,嘴角還帶著點笑。
黑暗裡,陳先生靠著柴堆,小聲嘀咕:
「九式。「
「黃叔,你這家底……藏得可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