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那姑娘,是在過落馬坡前的一段竹林官道上。
日頭正好,竹影婆娑,隊伍走得懶洋洋的。
出北涼入川蜀,山氣就轉了。竹葉上掛著晌午的日頭,官道浮著一層薄黃塵,馬蹄聲懶,人語聲也懶。連護衛的刀鞘磕在馬鐙上,都磕得有氣無力。
溫華騎著他那匹花二十文租來的劣馬,正給徐鳳年講天下第二如何如何。講的是那武帝城頭的一段舊事,說得唾沫橫飛,說到興起處,木劍都掄起來了,險些削著前頭護衛的馬尾巴。
「爺問你天下第二使啥兵器,「徐鳳年聽得直打哈欠,「你講了半天人家城樓的磚。「
「磚怎麼了?「溫華理直氣壯,「那磚挨過天下第一的劍氣,是開過光的磚!「
講到一半——
竹林里傳來一陣響動。
唰啦啦,竹子往兩邊一分,出來一頭……
一頭熊。
不,不對。
溫華揉了揉眼睛。
那東西黑白分明,圓滾滾,毛茸茸,邁著內八字,慢條斯理地踱上官道。
「熊、熊——「溫華的木劍都舉起來了,舉著舉著發現不對,「熊貓?!「
熊貓背上,坐著個姑娘。
青布衣裳,梳著雙丫髻,懷裡抱著個包袱,正沖他們笑。
不是普通的笑。那姑娘笑得不出聲,肩膀一聳一聳,末了從喉嚨里飄出兩聲:
「呵——呵——「
笑聲在竹林里盪開,驚起兩隻竹雞。
隊伍齊齊勒馬。護衛的手按上刀柄,被徐鳳年一個眼神摁了回去。
那姑娘也不說話,就在熊貓背上坐著,上上下下打量這一行人。目光掃過徐鳳年,掃過溫華,掃過老黃,掃得極慢,像在心裡給每個人點數。
溫華壯著膽子湊近半步:「姑娘,你這熊……不,這熊貓,哪兒買的?「
熊貓回頭,沖他噴了個響鼻。
溫華一蹦三尺遠。
護衛統領湊到車邊,壓低聲音:「爺,川蜀多異人,這人來路不明——「
「來路不明才好玩。「徐鳳年擺擺手,「明路的,爺還懶得看。「
那姑娘肩膀又是一聳一聳:「呵——呵——「
掃完,她忽然動了。
方才那通打量,掃到隊伍尾巴上那個騎瘦驢的說書人時,還停了半瞬。
也就半瞬,快得像錯覺。陳先生低眉順眼坐在驢上,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人畜無害。
懷裡一摸,摸出顆野果,紅彤彤的,手腕一翻——
果子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進徐鳳年懷裡。
徐鳳年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顆熟透的山楂。
再抬頭,那姑娘已經拍了拍熊貓的脖子。熊貓調轉方向,內八字一邁,慢條斯理地踱回竹林深處。
唰啦啦,竹子合攏。
人沒了。
「呵——呵——「
笑聲還在竹林里飄著,人已經看不見了。
官道上,一行人面面相覷。
「這……「溫華張著嘴,半天,「熊貓也能騎?「
「川蜀地界,啥稀罕事沒有。「老黃嘿嘿笑,漏風的牙一閃,「好俊的丫頭。「
徐鳳年捏著那顆山楂,莫名其妙:「她給我果子乾啥?「
「看上你了唄。「溫華擠眉弄眼。
「滾。「
話雖這麼說,那山楂他倒沒扔。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又咬了一口。
溫華湊過來:「分我一半?「
「滾。「
「嘖,方才分肉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嘴臉。「
那山楂徐鳳年到底沒分他。溫華悻悻縮回手,轉頭扒拉自己的飯,一邊扒一邊嘟囔:世子爺的心眼,比山楂核還小。
答不上來的事,隊伍也就不想了。江湖上怪人多,騎熊貓的怪人,無非是怪得更圓一點。
當晚打尖,野店裡的話題還是那頭熊貓。
野店小,一桌油乎乎的條凳,燈花爆了兩爆。店小二上菜時也湊過來添嘴,說川蜀地界養熊貓當坐騎的,他活了四十年,頭回聽說。
溫華扒著飯,嘖嘖不停:「我長這麼大,頭回見著拿熊貓當馬騎的。這要是騎它去武帝城,排面!「
「你能不能三句不離武帝城?「徐鳳年夾了筷子菜。
「能。「溫華咽下飯,「三句不離也行。「
滿桌鬨笑。
老黃捧著碗,嘿嘿樂了兩聲,忽然冒出一句:「那丫頭看人的眼神,倒像認人。「
「認人?「徐鳳年挑眉。
「挨個兒看,看得仔細。「老頭撓頭,「像……像在找熟人。「
說完他自己嘿嘿一笑,低頭扒飯。
桌上沒人把這話往心裡去。
只有一個人沒笑。
白天那一幕,隊伍後頭的陳先生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說書人的腳程,蹭不著世子的熱鬧,只能遠遠綴著,綴得遠了,反倒看得全。
他第一反應是查帳。
閉眼進書房,劇本主幹頁翻開,一頁一頁捋:原定劇本里,這一段路,沒有這一出。沒有熊貓,沒有山楂,沒有呵呵笑。
多出來的人。
他把差異欄也翻了:支線頁無回擦,主幹頁無蛀動,薪火帳安安靜靜。
乾乾淨淨。乾淨得反常。
干他這行的,最怕的就是乾淨。髒東西好辦——擦痕也好,蛀洞也罷,見了面就知道怎麼對付。乾淨不成。乾淨的意思是:對方比你先掃了場,或者,對方壓根不在你的帳上。兩種,都不是好消息。
多出來的東西,在兩世為人的糾錯員眼裡,只有兩種來歷:自己人,或者,對方的人。
他想起青石驛牆腳那兩行炭字——「講得好些。他愛聽。「字跡至今沒查出來路。
如今又多一個騎熊貓的。
陳先生捏著驢韁繩,心裡那點涼意,一層一層往上泛。
他又想起那姑娘打量隊伍的眼神。
挨個兒看,看得仔細——跟老黃說的一樣,像認人。
可原定劇本里,這段路上,她一個都不該認得。
他提筆,在隨身小帳末尾記了一筆:
**【未名物·疑似:騎熊貓的姑娘(異人?)。動機不明。暫記:觀察。】**
寫完這一筆,他正要合帳——忽然想起那隻手。
白天,那姑娘從懷裡摸果子之前,指尖在路邊捻了片竹葉。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兩根手指捏著葉尖,無意識地一折——折出個角,又把那個角,輕輕撫平。
再折,再撫平。
從頭到尾,折了三回。
動作熟極而流,像做過千百遍,手比腦子先動。
那是折慣了紙的手。
陳先生後頸的汗毛,慢慢立了起來。
他見過這樣的手。
藏珍格里那隻紙鶴,翅上有一行小字,娟秀,極淡——「你也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嗎?「
在另一個世界。聖魂村外,結冰的河邊。有人把一隻紙鶴塞進他手裡,指尖比雪還涼。那隻紙鶴的折法古怪,翅尖收著一道極細的壓痕,兩世的書庫里,他再沒見過第二個人那麼折——
打住。
陳先生在心裡對自己喝了一聲。
巧合。天底下摺紙的人多了。折個角又撫平,誰不會。
干他這行的最忌諱一樣:把劇本里沒寫的東西,硬往自己心裡那點舊帳上靠。一靠,判斷就歪。一歪,活就干砸。
上一回劇本外的東西出現,是牆腳那兩行炭字。這一回,是個活人。
他把這點涼意狠狠摁回肚子裡,摁得死死的。
摁完,還是添了句叮囑給自己:往後,盯緊這位姑娘的動靜。
不是敵意。是直覺——幹這行的,直覺比刀快。
再說,若真是對方的人,盯緊了,才輪得到他先看見她出招。
可摁歸摁,眼睛不聽使喚。
白天竹子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他的目光追了進去——
熊貓背上,那姑娘懷裡抱著的包袱,散開了一角。
包袱里,露出半截紙。
米白的紙,薄而韌,折了一半——
是一隻折了一半的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