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堂而過。
柴房的窗紙破了個角，風從角上擠進來，吹得燈花直晃。院裡那口老井的軲轆吱呀了一聲，又靜了。更鼓聲還沒起，馬棚里的馬先打了個響鼻。
陳先生站在門口，握著門栓的手，緊了緊。
布條里裹的是啥。
他知道。全天下此刻恐怕只有他知道——那兒裹著一柄劍，裹著一個劍客後半輩子的全部，裹著「劍九式「，裹著東海之濱一座城頭。
可他說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能。
擦除修復守則第一條，白紙黑字寫在他自己帳上：**外力告知無效。被擦的人，聽見了，也接不住。**
他要是今夜說破「爺，那是把劍「，這話拍在那頁磨光的紙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還會把剛長回來的那點新芽，連根帶出來。
話，得落在坑上才存得住。
坑，得他自己挖。
陳先生鬆開門栓，側身讓開：
「爺，進來坐。「
「布條里裹的是啥，我答不上來——我一個說書的，哪有那眼力。「
老頭眼裡那點光，暗了暗。
「不過——「陳先生話鋒一轉，從袖中摸出醒木，往掌心輕輕一磕，「爺要是不嫌，我這兒倒有一段書。「
「講的就是個……懷裡揣著東西、自己卻不知道的人。「
老黃愣了愣，嘿嘿一笑，抱緊懷裡的布條，在門檻上坐下來：
坐之前，老頭先把懷裡那根纏布長條往膝頭擱了擱，擺端正了，這才坐穩——像給一位老夥計也留了個座。
「聽！先生講的，老黃愛聽。「
月光灑了半院子。馬棚里馬打著響鼻，更鼓聲遙遙的。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啞聲開腔。
「話說從前，有個劍客。「
「劍術通神，快意恩仇，江湖上提起他的名號，三歲小兒都不敢夜啼。「
「後來有一日，他忽然收了劍。「
「拿布，一層，一層，把劍纏起來。纏完往肩上一背，尋了個馬廄，餵馬去了。「
「馬廄的東家是厚道人，管飯，管住，年底還分半吊錢。劍客不要錢，就要了一樣——馬棚里那張靠窗的草鋪。「
「夜裡能看見星星。他說。「
老黃蹲在門檻上，聽得入了神，漏風的牙微微張著。
「這一喂，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裡，江湖上風風雨雨。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怕了，有人專程尋到馬廄，指著鼻子罵他——堂堂劍客，劍都鏽在布里了，窩囊！「
「他嘿嘿一笑，不還嘴，接著鍘草。「
「鍘草鍘到晌午，日頭毒，他把自己那碗綠豆湯分了一半給馬。馬喝得咂咂響，他蹲在旁邊看，看得比吃席還香。「
「罵他的人悻悻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啐了一口。他也不惱，嘿嘿兩聲，權當收了人家的出場錢。「
「有古董販子尋上門，說你這布條里的物件賣我，夠你吃十輩子。他把人攆出去，關上門，自己蹲在槽邊，把布條從頭摸了一遍，又一遍。「
「村里娃娃問他：老丈，你懷裡那布條，裹的啥呀？「
「他撓撓頭：忘嘍。「
「娃娃不信：忘了你還天天抱著？「
「老頭嘿嘿笑：抱著踏實。「
門檻上，老黃聽得嘿嘿直樂，樂著樂著，笑不動了。
「就這麼過了十三年。第十三年頭上，出事了。「
陳先生聲音壓低了。
「仇家尋上門。不是三五個，是幾十個，圍了莊子，要血洗。「
「莊子裡的人跑無可跑。娃娃們哭成一團。「
「那一天，餵了十三年馬的老頭，把懷裡的布條，解開了。「
「一層。一層。又一層。「
「十三年的布條落地，劍出鞘——「
醒木在掌心輕輕一磕。
門檻上，老黃跟著這一磕，身子往前一探，懷裡的布條，不知不覺抱緊了兩分。
陳先生垂著眼，把這一探收在心底。說書人講書，七分靠嘴，三分靠眼——聽客哪塊肉動了，哪根筋跳了，都得記帳。老頭這一探，帳上記一筆：入扣了。
「劍光一起，十三年沒出過鞘的劍，一夜，洗淨了半個江湖的恩怨。「
「那一夜之後，劍客又回了馬廄。劍纏回去，一層，一層，又是十三層布。「
「有人不解：既出了鞘，何不再回江湖？「
「老頭擺擺手：使完了，還回去。「
「——劍是債，不是刀。「
「事後有人問他：老丈，你這十三年，圖啥？早把劍亮出來，何至於忍這許多窩囊氣？「
院子裡靜極了。
老黃蹲在門檻上，一動不動，渾濁的眼睛直直望著地上的月光。
「爺猜，他怎麼說？「
老頭茫然地搖頭。
陳先生收了醒木，望著院牆外那半邊月亮，輕聲把故事的尾巴放下來：
「他說——劍不在早晚。「
「在'到時候'。「
「沒到那時候，劍出鞘，殺的是人。「
「到了那時候，劍出鞘——還的是命。「
門檻上，老黃仰起臉：「後來呢？那劍客後來，還出劍嗎？「
陳先生搖頭：「書到這兒，剛好。「
「為啥？「
「往後的，得他自己過。「陳先生輕聲說，「說書人講得完故事，講不完人。「
夜風停了。
馬棚里的馬都不打響鼻了。
老黃蹲在門檻上，抱著懷裡的纏布長條，蹲了很久很久。粗糙的手掌擱在布條上，沒有摩挲，只是擱著，像擱在一件睡著了的東西上。
半晌，老頭喃喃地開了口，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藏劍的人……「
「圖啥呢？「
陳先生看著他。
看著這個佝僂的、缺門牙的、把一柄劍纏了三十年卻忘得乾乾淨淨的老頭。
他想起帳本上那行字——把「想去「還給他。
鬆土，澆水，一夜一夜。如今這畦地里，新芽已經頂到土皮了。
他沒有急著答。先靜靜等了三息。
院子裡沒有那股摁紙的悶壓，沒有毛茸茸的白。今夜，它沒來。
這才開了口。
「圖一個——「陳先生啞著嗓子，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到時候'。「
老黃若有所思。
老頭咂摸著這三個字，咂摸了半天，忽然嘿嘿一笑，站起身，把布條往懷裡緊了緊：
「先生這書，講得好。「
「比前頭那些都好。「
他佝僂著背，慢慢踱回馬棚去了，腳步比來時穩了些。
走到院當間，老頭忽然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陳先生屋裡那點燈，渾濁的眼睛眨了眨，像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嘿嘿兩聲，接著走了。
陳先生站在門口，望著那個背影融進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沒敢說的是：故事是他現編的。
編的時候，那個數字在他舌尖上轉了三圈——三十年衝到嘴邊，被他生生咬回去，換成了十三年。
不敢講滿。講滿了，就不是書，是刀了。鬆土要一寸一寸來，一鋤頭刨到底，傷的是根。
這也是槍手的職業病——連編故事都講究版本控制。講滿一版，甲方當場崩了，哭都來不及。
前頭馬棚的方向，老黃哼起了那支不成調的小曲。哼著哼著，調子忽然拐了個彎，拐出半句詞，含含糊糊：
「……去去，就回。「
老頭自己沒聽見。
陳先生聽見了。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直到那小曲聲落下去。
書房裡，差異欄浮出兩行小字：
**【支線「老黃想去「：講述落處，再添一線。】**
**【紙面回紋，已見爬坡之相——還差得遠，但，在長。】**
當夜，後半夜。
柴房裡，陳先生睡得正沉，被隔壁的動靜驚醒。
不是回擦的悶壓。是夢話。
老黃蜷在草堆里，懷裡抱著纏布長條，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一張一翕，含混的聲音在靜夜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掙——
掙得比哪一夜都用力，比哪一夜都清楚：
「……九式。「
「我好像……「
「會九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