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澗一過,陳先生那本地圖冊上的三個紅圈,就劃掉了兩個半。
地圖冊是他自己畫的,皺巴巴一冊,邊角都翻卷了。紅圈拿硃砂點,劃掉用墨筆——畫圈的時候狠,劃圈的時候更狠,一筆下去,紙背都透了。
青石驛、野狐渡、落馬澗——全是他預先圈出來的「易擦「地界:要麼臨水,要麼夾林,前後三十里沒有人煙。橡皮最愛在這種地方落手,擦了,連個聽見動靜的都沒有。
青石驛那回是家書,紙里藏字;落馬澗那回乾脆換了刀子。唯獨野狐渡,它來了一回真的。
三更天,書場剛散,那股摁紙的悶壓漫過窗紙,奔著老黃的柴房去。陳先生隔著一堵牆,提筆在擦痕邊上寫了四個字:「此處無事。「
悶壓停了半盞茶,退了。
不算硬仗。可他半點不敢松——它退得太順了,順得像在試他的應手。
晌午的官道上,隊伍走得四平八穩。
日頭偏毒,官道上的黃土曬出焦味。瘦馬走得慢,老黃走得更慢,一老一馬,誰也不用催誰。
「回少爺,前頭二十里,落馬集。「老黃牽著瘦馬走在車旁,嘿嘿一笑,「集上有醬肘子。「
「早說嘛!「徐鳳年把帘子一摔,縮回去生悶氣,生得毫無底氣。
馬鞍上,那根纏布長條隨著馬蹄一晃一晃。老頭走幾步,就伸手扶它一下——扶得自然而然,像扶一個走累了的老夥計。
扶完,他自己低頭看看手,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茫然:我扶它幹啥?
茫然只停了一瞬,就散了。老頭嘿嘿兩聲,接著趕路。
瘦馬在旁邊瞅見了,打了個響鼻——它也不懂老頭剛才愣啥,只當老頭是想它了,拿腦袋拱了拱他的胳膊。
陳先生背著書箱走在隊伍前頭半里地,踩著他的點,把這一幕收進眼裡,沒言語。
這夜宿在落馬集大店,隊伍歇腳。陳先生插了門,吹了燈,閉眼進書房。
路走了一半了。帳,得盤一盤。
帳房先生的規矩:日清月結,中盤復帳。當槍手那八年,他別的沒學精,盤帳這門手藝,練得比算盤珠子還熟。
隨身小帳翻開,提筆立欄:
**【六千里·中段盤點】**
**【回擦:三次。第一站客棧一次,茶棚家書一次,野狐渡一次。——全擋。零失守。】**
**【右手:褪色爬至小臂偏上。握拳無礙,提筆略飄。批註餘量:省著使。】**
**【薪火:5923,一粒未動。掛帳6800:封帳不動,待查。】**
**【呵呵姑娘:遠遠跟隊,三回。官道一回,松林外一回,落馬澗集上一回。不近前,不搭話,扔顆野果,呵呵兩聲就走。】**
**【定性:劇本里沒有的人。暫記——觀察。】**
**【滲流記錄其四:暫無。自「劍九式「後,老頭夜裡安穩——不是不滲了,是滲進白天了。白日裡扶布條那一下,就是。】**
筆尖頓了頓,他又添一行小字:
**【炭字事:招貼牆腳「講得好些。他愛聽。「——非我筆跡。沿線查了半月,再無第二處。記,不揭。】**
暗處還有一雙眼睛。是友是敵,押不准。押不準的事,先記帳,不押注。
這是乙方的活法:甲方的心思猜不透,就把帳記厚,記到它自己露馬腳。
帳盤到這兒,他正要合本子——
書房深處,原定劇本那一頁,自己翻開了。
差異欄上浮出一行新字,墨色比以往都沉:
**【警告:擦除模式升級。】**
**【目標變更——由「擦其人之念「,擴至「擦他人所述之事「。】**
陳先生盯著那行字,眼皮一跳。
擦人,不夠了。
它開始擦「故事「。
他霍然睜眼坐起,窗外天剛蒙蒙亮。隔壁柴房裡,老黃的鼾聲勻勻的,瘦馬在馬棚里打了個響鼻。都好。
可他心裡那桿秤沉得慌。他抓起外衫就出了門——他要去驗一驗。
大店斜對面,一座茶棚。昨日晌午,他在這兒講了半場《老馬夫》,棚子坐得滿滿當當。有個挑夫聽得直拍大腿,說這書比肉還下飯。
今日茶棚里,那挑夫果然還在,正跟人吹牛:
「昨兒那說書的,講得真叫一個好!說的是個老鏢頭,押鏢三十年,金盆洗手,開了間騾馬行——「
陳先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鏢頭。
他昨日講的,分明是馬夫。
他踱過去,拱手,笑呵呵搭話:「這位爺,昨日那場書,賞臉給小老兒講講?我昨日有事沒趕上,饞了一宿。「
挑夫來了精神:「講的是個老鏢頭!年輕時走鏢,威震三道——「
旁邊一個昨日也在場的腳夫插嘴:「不對,我記得是開茶館的!「
「瞎說,騾馬行!「
「茶館!「
兩個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
陳先生又端著茶,挪到角落一個老婆婆跟前。老婆婆昨日坐在頭排,聽得直抹淚。
「婆婆,昨日那場書,講的啥來著?「
老婆婆眯著眼想了半天,笑了:「講的……一個餵牲口的老頭。攢了一輩子,臨了,要出一趟遠門。「
陳先生心裡一松——這版倒沒串。
「出遠門做啥來著?「
老婆婆又想了半天,搖搖頭,笑出一臉褶子:「……忘嘍。就記得怪可憐的。「
說完自己先笑了,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老婆子年紀大了,記性不中用嘍,先生莫怪。「
「不怪不怪。「陳先生拱手,「婆婆還記得'怪可憐的'四個字,就是賞臉了。「
陳先生端著茶,站在原地,一口沒喝。
故事裡的每一個字,昨日都進了這些人的耳朵。隔了一夜——情節還活著,人,正在被換掉。馬夫成了鏢頭,馬廄成了騾馬行;連記得最全的老婆婆,也只剩個「怪可憐的「。
像有人趁夜進了這些腦袋,拿橡皮把要緊處蹭掉,順手填個差不多的上去。
填得還挺客氣。騾馬行,沒離了牲口。
客氣歸客氣,他半點笑不出來。他寧可它擦得粗魯些——粗魯留痕,客氣要命。這種填法,填上十回,聽客連自己「被填過「都不會知道。
陳先生壓下心頭那點寒意,掏錢給挑夫和腳夫續了茶,把昨日那段《老馬夫》原原本本又講了一遍。這一遍,他把「馬夫「兩個字咬得極重,重得像往紙上釘釘子。
「哦——對對對!「挑夫一拍腦門,「是馬夫!餵馬的!我昨兒咋記成鏢頭了?「
記回來了。
可陳先生半點也高興不起來——今日能釘回來,是因為他人在場。他不在場的地方呢?講過的書,隔一夜,就得靠聽眾自己扛。
他放下茶碗,慢慢吐出一口氣。
書房裡,那行警告底下,又浮出半行小字:
**【講述留存:隔夜,七折。】**
講一遍,留不住。它一夜,能抹掉三成。
三成不多。可一夜三成,十夜呢?利滾利,息滾息——這帳擱在錢莊裡,叫驢打滾,能把人滾死。
茶棚外的晨霧裡,早起的車馬吱呀吱呀往集上趕。棚子裡,挑夫和腳夫接著吹牛——這一回,吹的是《老馬夫》,一個字都沒串。
也就是說,從昨夜起,他每講一場書,都是在跟一塊看不見的橡皮賽跑——他白天講,它夜裡擦,看誰跑得快。
陳先生站在茶棚門口,望著官道盡頭的晨霧,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行。比留存是吧。
乙方別的不會,就會一件事——改稿改到甲方滿意為止。
講一遍留不住。
那就講十遍。
它擦一夜,他講十日。乙方跟甲方耗命,耗到它先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