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感覺比第一次更糟。
林淵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當他激活界門、帶領三十人魚貫而入的瞬間，那種被從四面八方擠壓的窒息感再次襲來——不是被擠出去，是被塞進來。像有人把一團廢紙硬生生塞進一個比它小十倍的瓶子裡，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議。耳邊有低沉的嗡鳴，像遠古巨獸的呼吸。
有人吐了。不是暈車那種吐，是五臟六腑都在翻湧的本能反應。陳凱蹲在地上，臉色發白，雙手撐著膝蓋。周晚棠扶著旁邊的樹幹，額頭青筋暴起，但硬是沒出聲。山鷹單膝跪地，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眼神警惕。水鬼在乾嘔，熊爪沉默地拍著他的背。李承澤直接趴在了地上，有氣無力地哼哼：「我……我為什麼要來……」艾琳娜靠在樹上，墨鏡歪了，露出一隻淡藍色的眼睛。卡瑪爾面無表情，但他的指關節攥得發白。
三十個人，花了將近五分鐘才緩過來。
林淵是第一個站直的。他深吸一口氣，空氣濕潤，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不是藍星的味道，不是破碎虛空的味道，是另一種——陌生的、鮮活的、屬於一個完整世界的氣息。
「報數。」他說。三十聲應答，一個不少。
林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環。金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閃動，環面上浮現出一幅立體影像——九個光點，以不同的亮度懸浮在虛空中，指向四面八方。他沒有急著研究那些光點，而是從背包里取出一袋白色晶石，開始分配。
「所有人，把手環伸出來。」
他走到每個人面前，將手環貼近對方的手環，白色晶石化作光點被吸入環內。普通隊員每人一千枚，九位神紋持有者每人兩萬枚。陳凱、周晚棠、山鷹、水鬼、熊爪、李承澤、艾琳娜、卡瑪爾——八個人，十六萬枚晶石從林淵的儲備中劃出。加上他自己的，九個人手裡攥著藍星帶來的大半家底。
「這些晶石是用來對抗污染的。」林淵說，「我們在這裡每待一秒，認知污染就在侵蝕我們。手環會幫你淨化，但淨化需要消耗晶石。省著用。」
陳凱看了一眼自己手環上的數字，吹了聲口哨：「兩萬，夠用一陣子了。」
「不夠。」林淵說，「這只是啟動資金。後續還要轉化能力，還要戰鬥。」
他沒有細說，轉身看向隊伍中的兩名科研人員——老周和李工。
「老周，你帶地質組看看周圍的地質結構。李工，你帶生物組採集植物樣本，測一下土壤和水分。」
老周點了點頭，從背囊里取出可攜式地質檢測儀，帶著兩個士兵走向不遠處的岩壁。李工蹲下來，從背包里掏出採樣瓶和可攜式光譜儀，開始採集腳下的土壤和植被樣本。
十幾分鐘後，老周回來了。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冷靜，眼睛發亮，手裡攥著檢測儀的屏幕。
「林隊，你看這個。」老周把屏幕遞過來，「土壤元素組成跟藍星大體相似——矽、鋁、鐵、鈣、鎂都有，含量比例也接近。但是這裡，還有這裡，有幾個微量元素是藍星沒有的。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譜線。」
林淵看了一眼屏幕，陌生的譜線確實不像藍星上的任何已知元素。
「能確定是什麼嗎？」
「現在還不行，需要更精細的分析。」老周說，「但可以肯定，這個世界的礦物資源跟我們完全不一樣。」
「收好樣本，回去再研究。」林淵說。
李工也完成了初步採樣，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古怪。
「植被類型以闊葉林為主，跟我們藍星的溫帶落葉闊葉林很像……」她頓了頓，從採樣瓶里取出幾片葉子，「但這幾種植物，我從來沒見過。不是藍星上已知的任何物種。」
葉片呈深綠色，葉脈分布方式跟藍星植物完全不同，表面的蠟質層厚得出奇，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這個更奇怪。」李工又拿出一個採樣瓶，裡面裝著一種類似苔蘚的東西，顏色深藍，在陽光下會變色，「這種低等植物，我查了資料庫，完全沒有匹配。它的細胞結構可能跟藍星生物完全不同。」
「有毒嗎？」林淵問。
「目前檢測沒有發現常見毒素，但能不能吃、會不會引起過敏，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
林淵點了點頭。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污染值讀數，然後又看了看周圍的密林、陌生的空氣、陌生的土地。所有人都是偷渡者，從踏入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每分每秒都在承受認知污染的侵蝕。變身會加劇這種侵蝕，但加劇多少，誰也不知道。
「所有人聽令。」他說，「從現在開始，誰都不准激活神紋變身。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用。」
陳凱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變身會消耗多少晶石。」林淵說，「藍星的訓練數據不適用於這裡。在沒有實測之前，能省就省。」
李承澤舉起手：「那我……現在就想躺下休息，算污染累積嗎？」
「算你廢話累積。」周晚棠瞪了他一眼。
趙隊長從背囊里取出無人機，熟練地組裝、開機。螺旋槳發出輕微的嗡鳴，無人機升空，穿透樹冠。趙隊長盯著手中的顯示屏，畫面從綠色樹冠切換到藍天白雲，再到——他愣住了。
「怎麼了？」林淵問。
趙隊長把屏幕轉過來。
畫面里沒有地平線。沒有弧線。大地的盡頭是一片朦朧的霧氣，像是天地之間的帷幕。天是穹頂，地是棋盤，遠方有山脈隆起，有河流蜿蜒。天圓地方，不是球形，不是橢圓，是神話中才存在的地形。
「別急。」林淵說，「再往低處飛，看看本地人。」
無人機降低高度，石板路上的行人和車隊變得清晰起來。交領右衽，寬袍大袖，腰間束帶，頭上或戴冠或束髮。男人的髮式多是綰髻，女人的髮飾更為繁複。衣料多為麻、葛，顏色以青、黑、白、灰為主。
「華夏古代？」陳凱皺眉。
「主體風格確實像漢唐之間的中原服飾。」老周盯著屏幕，「髮式、冠帶、衣褶的處理方式，都跟我們的歷史記載高度吻合。」
林淵點了點頭。這意味著他們可以混進去——粗布麻衣、束髮、佩劍，只要不露出太明顯的破綻。
「無人機收回來。」他說，「所有人換裝。」
粗布麻衣、斗笠、偽裝成扁擔的戰槍、拆解後塞進背囊的戰弓。短髮的人戴上斗笠，長發的人束髮綰髻。再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露出破綻。
「走。」
隊伍沿著石板路前行，半個時辰後，遇到了一支車隊。拉車的是機關獸，四足，形似麒麟。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看到林淵一行人，警惕地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們的兵器和斗笠上，神色緩和了一些。
「外鄉人？」老者問。
「是。」林淵拱了拱手，學著屏幕里看到的樣子微微躬身，「趕路錯過了宿頭，想問問前面有沒有城鎮。」
「再往前走二十里，有個驛站。」老者說，「有吃有住。再遠的話，就得去青石城了。」
「青石城？」
「九大主城之一。」老者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往東走，大半天的腳程。」
林淵道了謝，隊伍繼續前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環——青石城方向的光點，與老者指的方向完全吻合。而其他八個光點，沉甸甸地指向四面八方，不知道對應著什麼。也許都是主城，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暫時沒有答案。
「怎麼辦？」陳凱湊過來。
「先到驛站，安頓下來。」林淵說，「然後分頭打聽消息。」
周晚棠走在林淵旁邊，壓了壓斗笠的帽檐。
「在想什麼？」林淵問。
「在想我們帶的晶石夠撐多久。」
林淵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污染值讀數。從落地到現在，手環一直在記錄污染累積的速度。他推算了一下，如果不戰鬥、不變身，單純在這個世界裡待著，每人每天的污染累積大約需要消耗十枚白色晶石來淨化。普通隊員手裡有一千枚，神紋持有者有兩萬枚，短期內夠用。但一旦戰鬥、變身，消耗會翻倍。他還沒測算過變身的具體消耗，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實測一次。
「到了驛站再說。」林淵說。
遠處，青石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手環上那個光點，越來越亮。而其他八個方向的光點，沉默地懸在那裡，像八隻未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