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長劍貫穿嬴亥腹部,劍身沒入至柄。嬴亥的尾巴猛然掃過,林淵舉雙臂格擋,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後滑退數丈,靴底在磚石上拖出兩道深痕。
嬴亥低頭,看著腹部的劍柄。他伸手欲拔,指尖剛觸及劍格,整柄八面劍仿佛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金屬碎片,從創口處散落一地,叮叮噹噹,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嬴亥腹部的創口開始蠕動,殘存在體內的劍刃碎片被一股暗紅色的力量擠出,一截一截掉落地面,每一聲都像是一記沉重的嘆息。
嬴亥低頭看著那堆碎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他邁步向前,準備終結二人。
第一步,腿部利爪突然像被融化的橡皮泥,膨脹、變形,然後整隻爪脫落,黏在地面上,像是再也無力支撐。他眉頭微皺,但沒有停下。第二步、第三步,身軀開始溶解,甲片像蠟一樣從表面剝落,露出下面扭曲的血肉。第四步,背後那對暗黑色的翅膀從根部斷裂,墜地,羽翼如破布般枯萎。第五步,竹節尾巴一節一節脫落,在地面彈跳幾下後靜止不動。第六步,雙角從額頭滑落,滾到牆角,角尖的暗紅光澤迅速暗淡。第七步時,他身上的甲片已所剩無幾,露出大片的蒼白皮膚。
第八步。他停下了。
因為他的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一張張面孔——和之前那些扭曲的怨念不同,這些面孔更加清晰,像是無數被吞噬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掙脫的縫隙。它們從嬴亥的皮膚下拱起,試圖撕咬他的身體,像是要把他從內部拆解。就在一個面孔即將咬破嬴亥的肩頭時,另一張面孔從側面撲出,猛地撞開那張嘴,擋在了前面,隨即被啃食殆盡。接著,又一張面孔浮出,用身軀替嬴亥擋住撕咬。一個接一個,像是有人在用身體替他承受那些怨念的反噬。
嬴亥低頭看著自己不斷溶解崩解的身軀,像是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慢慢抬起頭,聲音沙啞:「孤……怎麼會……」
「這些賤民,孤予他們化作力量和孤融為一體,他們應該視為榮耀,怎敢反抗於孤。」
林淵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不得不佩服。我本以為你會被蠶食殆盡,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大乾將士的忠勇——哪怕被你所吞噬,忠義也大於自身榮辱。」
嬴亥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繼續踏步向前。每走一步,便有碎裂的甲片從身上剝落,利爪撕扯著殘存的戰甲邊緣,像是丟棄一件不合身的舊衣,隨手擲於地面。沿途碎片散落一地,一步,兩步,三步——直至行至林淵身前,核心從胸甲處脫落,噹啷一聲墜地,滾動半圈後靜止。
他已與常人無異。外表赤露,甲片盡褪,唯有體表皮膚上仍殘留著些黑色紋路,蜿蜒如蛇,像是某種烙印,又像是吞噬太多怨念後留下的痕跡。
嬴亥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淵,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你等賤民,為何不能乖乖去死?」
「孤乃世間最尊貴的人,些許耗材,不過爾爾。如今孤戰至爾等面前,你又能耐吾何?」
殿內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以及遠處陳凱沉重的喘息聲。
林淵放眼望去,猶如在看一頭剝了鱗甲的狂獸。他手臂抬起,五指如鐵鉗般掐住嬴亥的脖頸,單臂將他提離地面。
嬴亥面色漲紅,雙腳懸空,喉間發出嗬嗬的氣聲,試圖開口——林淵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他的手臂關節,咔嚓一聲。慘叫在殿內迴蕩,混著斷斷續續的求饒:「孤賞賜爾等萬金……封侯拜相……但有所求,無有不允……」
林淵沒有理他。另一條手臂,咔嚓。左腿,咔嚓。右腿,咔嚓。每一聲都乾淨利落,像是在拆一件不再需要的舊物。嬴亥的求饒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抽氣。林淵提著他,轉身朝殿外走去。陳凱從地上撿起那顆脫落的核心,握在手中,看了一眼殿中滿地的碎片和血霧的殘跡,隨即跟上了林淵的腳步。
殿外,微風吹過,斷裂的劍柄隨著微風滾動,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在空蕩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寂寥又安寧。
林淵和陳凱提著嬴亥,穿過滿地狼藉的庭院,一路行至麵攤所在的那條巷口。他將嬴亥隨手丟在地上,黑袍沾滿污泥塵土,發冠早已不知去向,零亂地散在泥土中。
麵攤老闆一直站在攤前。他看著林淵和陳凱進了主殿,等了很久,不曾離開。如今看到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那張臉,那雙陰鷙的眼,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嬴亥又是誰。
林淵看了看他,語氣平淡:「域外邪魔將你的執念帶來了。隨你處置。」
他說完,便轉身朝城外方向走去。陳凱跟在身後,沒有回頭。
麵攤老闆愣了一瞬,然後動了。他沒有拿起菜刀,沒有撿起擀麵杖,就那麼撲了上去,用牙咬,用手撕,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見到了仇人。
慘叫傳來。
「賤民!你難道不知孤是誰?孤要誅你九族!」
麵攤老闆慘笑一聲:「何來九族。」
他俯下身,繼續。
巷口,牆角,窩棚的陰影里,破舊的門板後面,一個又一個穿著破爛的人探出頭來。他們目光呆滯,步履麻木,卻在看到地上那張臉的時候,像是被點燃了什麼。他們邁著蹣跚卻急促的步伐奔襲而至,人群一層一層圍攏過來,擋住了光。過了許久,慘叫漸漸無聲。只有陣陣抽吸聲傳來,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地面僅剩一片暗紅的泥土,混著碎布和污物,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麵攤老闆從人群中走出來,仰頭看了看天色。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聲音很輕,沒有人聽清。然後他抬步,向著林淵和陳凱離開的方向,沉默地跟了上去。身後,街道逐漸歸於沉寂,只有微風捲起一片殘破的布角,貼著地面輕輕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