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和陳凱邁步踏出城門時,遠處的廝殺聲還沒有停。
城門外的曠野上,周晚棠的身影穿梭在軍陣之中,快得像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九枚飛晶環繞在她身周,隨她的意念而動,時而分散,時而聚合,每一次穿行都帶起一蓬血霧。一枚飛晶掠過三名士兵的脖頸,去勢未減,又貫入第四人的胸口,連破四人方才力竭。飛晶在空中翻轉半圈,重新回到她身側,旋即又彈射而出,換了一個方向繼續收割。
兵戈從四面八方刺來,她步伐未亂,身周飛晶隨之變形——散開時如流螢撲火,聚合時像一面移動的盾牌,正面接住數柄長戟,將攻勢盡數擋下。守軍試圖結陣合圍,但飛晶的軌跡太過刁鑽,每一次都在陣型將成未成之際從縫隙切入,精準擊穿陣列核心。成片士兵倒下,血霧瀰漫,陣型在沒成形前便已崩潰。
她身周的飛晶光芒時明時暗,卻始終沒有散亂,像是已經陪伴了她很久。
林淵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道在軍陣中穿梭的身影,火光映在她身上,飛晶的尾光在夜空中拉出細長的軌跡。她戰鬥的方式從容而精準,像是曾經演練過無數次一樣——每一枚飛晶的軌跡都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
他輕聲說:「適配度比我們預想的高得多。」
陳凱沉默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一下:「得,回頭我得找她請教請教。」
林淵目光從周晚棠身上移開,掃向戰場的另一側。老黑單手持錘,雖然揮舞的動作遠不如從前流暢,每一擊都帶著明顯的滯澀感,但憑藉神化後那層暗色戰甲的防禦加持,他依然在軍陣中左右橫突,把靠近的士兵連人帶盾砸飛出去,腳邊散落著好幾台大型機關器械的殘骸——有的炮管已經彎折,有的核心處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凹陷的深坑。他站在那裡,像一座移動的堡壘,雖然動作慢了幾分,卻沒有誰能真的把他攔住。士兵們圍上去,又被砸開,周而復始,留下一地碎甲和斷裂的兵器。
陳凱看著那邊,喘著粗氣道:「老黑這狀態……撐得住?」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老黑左臂上那道已經重新滲血的繃帶,又看了看遠處周晚棠仍然在軍陣中穿梭的身影,輕聲說:「撐得住。我們抓緊時間走,他們就能少打一會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已經燃起煙塵的城池,火光映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走吧。」
林淵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喊。
「恩公!」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麵攤老闆從城門內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衣衫襤褸,臉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雙手滿是泥土和暗紅的污漬。他在林淵面前幾步處站定,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小人……不知恩公姓名,」他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又像是笑過,「但小人知道,若無恩公,小人的仇此生無望。本想了無牽掛,便隨亡妻老小同去……」
他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泥地上,聲音顫抖卻堅定:「但小人不能就這麼走了。小人這條命是恩公給的,願為恩公效死。小人雖無大能,但識得路,跑得腿,擋得刀,願隨恩公左右,直到恩公不再需要小人。」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裡泛著水光,但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林淵。
陳凱站在一旁,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老黑在不遠處已經停下了錘擊,隔著半個戰場望向這邊。周晚棠的身影仍在軍陣中穿梭,飛晶在夜空中劃出細長的赤金色軌跡,但她的動作也慢了半分,像是在聽。
林淵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想起那碗鹹得發苦的麵湯,想起他說「小人要活著,活著看他遭報應」時眼裡的光。他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說「不必」,只是輕聲開口:「起來吧。要走的路還很長,跪著跟不上。」
麵攤老闆愣了一下,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沉默地站到了隊伍的後方。
林淵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身後,盈噬城的火光在他背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場舊日恩怨終於被燒盡的餘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上這個人,但他沒有回頭。遠處,周晚棠的飛晶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弧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三人憑藉周晚棠和老黑在外圍的牽制,順利撤出十里地,在預定匯合點停下。林淵按下耳麥:「撤吧,不要戀戰。」
不多時,周晚棠和老黑從夜色中趕回。老黑左臂的繃帶已經重新滲血,呼吸沉重,但腳步沒亂。周晚棠身周的飛晶已經收回,只有幾縷殘留的赤金色微光在指尖跳動,很快也暗了下去。
她目光掃過隊伍,落在一個陌生的身影上——那人衣衫破爛,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安靜地站在林淵身後,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礙眼。
「他是誰?」周晚棠問。
林淵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一個苦命人。」
麵攤老闆向前邁了半步,微微鞠躬,動作生澀,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姿態:「小人今後無名字,是公子的奴。」
周晚棠眉頭微皺,看了林淵一眼,但見他沒有反對,便沒有再問。
林淵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這個瘦削的男人身上——他經歷過滅門、屈辱、復仇,現在依然站在這裡,像一根被火燒過卻沒有折斷的枯木。
「你今後就叫骸吧。」林淵說,「叫我少爺就好。」
麵攤老闆愣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是,少爺。」
他在口中默念了一遍這個新名字,像是一個新的開始。夜風從荒原上吹過,帶著遠處盈噬城煙火的氣息。隊伍繼續前行,沒有人回頭。身後那座城池的火光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是一場舊日恩怨終於被燒盡的餘燼。
隊伍在夜色中又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找到一處背風的廢棄驛亭,臨時歇腳。周晚棠去附近的林子裡轉了一圈,獵了幾隻野兔和山雞,回來時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獵物,隨手丟給骸。「會處理嗎?」
骸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蹲到一旁生火剝皮。他的動作雖然生疏,但看得出在用盡全力做好這件事。
篝火升起時,林淵坐在火堆旁,按下耳機,接通了另一組的通訊。
「山鷹,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耳機里傳來山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還算平穩:「完成了。節點已拿下,人員無恙。雖然過程有點波折,但順利收尾。」
林淵心裡安定了一分。七個節點已經拿下,加上盈噬城,還剩最後一個皇城節點。他正要切斷通訊,另一條線路突然插了進來。
是水鬼的聲音,急促而壓低:「林隊,皇城這邊不對。」
林淵的手頓了一下:「說。」
「我早上混進皇城後發現,城內有濃郁的血腥味,雖然有人清理過,但那股味道藏不住。」水鬼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找人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說那個紈絝——李承澤,昨夜進城後一頭扎進了風月場所。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和人爭風吃醋也就算了,後來人家叫來幾個家丁,他當場神化……」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被十萬大軍包圍了。」
他不急著突圍,解決幾個雜魚後居然才想退,可已經被團團包圍,據說他幾次想突圍都被外圍掠陣的高手擊回包圍,指揮將領應是老將,利用士兵生生耗光李神化時間,後被擒走
林淵沒有接話。火堆噼啪作響,骸翻動著烤架上的山雞,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陳凱靠在驛亭的柱子上,原本半閉的眼睛睜開了。周晚棠擦拭飛晶的手也停了下來。
林淵沉默了片刻:「他還活著嗎?」
「不清楚。」水鬼說,「我混不進核心區域,外圍的兵已經把整片街區封死了。但既然沒有傳出他已死的消息,估計還沒死。」
林淵盯著火堆,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廢棄驛亭的破壁間穿過,帶著一絲涼意,掠過每個人的肩頭。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團跳躍的火焰上。
「休整到寅時。寅時整,動身,奔襲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