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時日,各城聖獸接連被奪,大乾皇朝已全面收縮力量。表面上城門大開,街市照常運轉,但暗地裡大量高手已陸續調回皇城,布防緊密如蛛網——外松內緊,只等獵物自投羅網。
李承澤進城的那一夜,他剛踏入風月街區的第一步,便已被乾朝情報機構盯上。他們沒有急於動手,而是先暗中排查城內是否有其他潛伏者。確認僅他一人後,一張大網無聲收攏,兵士與高手悄然封鎖了整片街區,只等他自露破綻。
而後,他在風月場所與人爭風吃醋。爭執聲未落,包圍瞬間完成收口。十萬大軍從四面合圍,高手掠陣於外圍,將整條街區圍得水泄不通。李承澤後知後覺地想要退走時,已無路可逃。
那一戰,是為了消耗他那非人的力量。大軍不計傷亡,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上,外圍高手壓陣,不給他突圍的機會。他數次試圖沖陣,都被掠陣的高手擊回。硬生生拖了一個時辰,直至神化時間耗盡,他的力量消退,才被生擒。其間,死傷三萬士兵,宗師級高手摺損三人。
消息傳回皇城時,已是深夜。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只是在檔案上添了一筆記錄,然後合上卷宗,等待下一個獵物踏入網中。
地牢陰冷潮濕,牆壁上滲著細密的水珠,沿著磚縫蜿蜒而下,在石板上匯聚成淺淺的水窪。火把的光芒在狹窄的過道中搖曳,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無數雙無聲的手,在牆壁上緩慢地晃動。
審訊室在最深處。鐵門厚重,門閂上鏽跡斑斑,推門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李承澤被束縛在刑架上,手腳被鐵鏈鎖住,衣衫襤褸,鞭痕縱橫,血跡凝結成暗紅色的痂,覆在傷口上又被新傷覆蓋,層層疊疊。他的頭低垂著,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幾乎看不出人樣。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一具死屍無異。
書吏坐在角落裡,低頭在竹簡上記錄著什麼,筆尖划過竹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沒有抬頭,像是早已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動靜。過道兩側的甲士聞聲而動,整齊地單膝跪地,低頭伏胸,無人抬頭,無人出聲。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像是行走之人背負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一道身影出現在審訊室門口。
來人身形清瘦,面容溫和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仿佛多年的心事都壓在了眉間。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錦衣,沒有佩劍,沒有隨從,隻身一人站在門口。火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眼底的陰影勾得分明——那不是熬夜的倦意,是憂愁天下動亂、黎民百姓,和昨夜那三萬兵卒的亡魂。
他站在那裡,目光掠過刑架上那個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身影,停了一瞬,隨即邁步走近。
書吏抬頭,認出此人,急忙起身行禮。
那人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緩步走到刑架前,目光落在李承澤低垂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回應。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地牢中格外清晰:「你叫什麼名字?」
李承澤似是感應到來人,費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俊美公子站在面前。從小嬌生慣養的他,哪受過此等酷刑,剛才就已交代了大半,此刻再次被問起,連忙將所知全部道出,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涕淚和求饒。最後,他鼻涕眼淚橫流,表示願意幫助大乾,只求活命。
公子微微頷首,沒有答話。他伸手抽出書吏腰間短劍,握在手中,劍刃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他的手起初有些猶豫,劍尖懸在李承澤胸口上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攔住他。但那一絲猶豫只持續了片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心中落了地,讓他下定了決心。短劍直沒心臟。
李承澤的呼吸驟然停頓,身體在刑架上繃直了一瞬,隨即徹底鬆弛下去。那雙曾經驕縱的眼眸逐漸渙散,最後一縷光也熄滅在了地牢的陰影里。
公子靜靜地看著他,隨後一團紫色光團從李承澤胸口浮現,懸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體內剝離出來。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尖觸及光團的瞬間,光團便沒入他的身體,無聲無息,像是融入水中。
他抬腿向門口走去。經過書吏身旁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繼續邁步,走出了牢房。
書吏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過道盡頭的身影,忽然高聲喊道:「公子仁德!」
隨後,他拿起桌上的短劍,劃頸而過。火光在他身後晃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再也不會被提起。
嬴蘇邁步踏出地牢。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塵土的氣息,與地牢里的潮腐味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邊更真實一些。一名將領早已等候在石階之下,見他出來,躬身行禮,沒有抬頭,也沒有多問。嬴蘇腳步未停,從將領身邊經過時,只留下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見:「善待其家中老小。」
將領垂首:「遵命。」嬴蘇沒有回頭,隨著隨行侍衛向自己宮殿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像是方才在地牢中刺出的那一劍從未發生過。
將領在嬴蘇遠去後,緩緩直起身,轉身走進地牢。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穿過過道,站定在審訊室門前,看了一眼刑架上那具已經冷卻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書吏的身軀,然後轉向在場的守衛將士,聲音低沉而平穩:「公子仁義。但此番事情,與皇朝休戚相關。吾等自當報效家國,以全忠義。」
無人說話。兵刃接連觸地,短刀橫頸。將領獨自站在滿地的甲冑與身軀之間,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轉身走出了地牢。
嬴蘇一路行回宮殿,屏退隨從,獨自坐於桌案旁。殿內燭火燃得正旺,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隨著火焰的跳動微微晃動。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瓷壁傳來的微涼。
地牢里那個囚徒交代的真相還在他腦海中盤旋——他原本以為只要父親能轉變對待民眾的態度,推行仁政便可改善民生,卻未想到世界迎來的竟是毀滅。近日父皇召集正墨與反墨入宮商事,又抓大批民眾入宮,且無一人出來。皇城上空的血腥味,他騙不了自己。
他低頭看了一眼袖中的手環,墨色環體在燭火下泛著幽沉的光澤。剛才在地牢中接手時,他隱約感應到內部的污染能量波動——不足兩萬,按照那個囚徒交代的消耗速度,只夠維持神化不到一個時辰。他抬起手,指尖觸碰眼角的皮膚,紫色的神紋隱隱浮現,在接觸手環的瞬間微微跳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他盯著自己指尖片刻,沒有進一步動作。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侍者的聲音:「殿下,仁愛大家嚴夫子求見。」嬴蘇放下了手,眼角的紫色神紋隨之隱去。他將手環攏入袖中,起身整了整衣袍,轉向殿門,微微頷首:「請。」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老者緩步邁入。他面色紅潤,精神矍鑠,雙目湛然有神,穿的雖是舊袍,袖口磨得發白,衣擺綴著細密補丁,但整個人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出一種踏實的安穩,像是風雨里站了多年的老樹。他進門後沒有急著行禮,目光先落在嬴蘇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觀察什麼。嬴蘇沒有迎上去,也沒有催促。殿內安靜了一瞬,燭火無聲地跳動。
殿內燭火跳動,光影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轉。嬴蘇與嚴夫子隔案對坐,中間只隔著一盞微涼的茶。嚴夫子雙手擱在膝上,目光沉靜地落在那跳躍的火焰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近日,乾皇召集墨家諸多人員進宮,不知是否又要在起兵戈。」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重量,「天下百姓已不堪重負。這些年為了建設機關設施,投入巨量財力和役夫,天下苦不堪言。墨家一再做大,近日又抓捕百姓若干入宮,血腥之氣瀰漫皇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嬴蘇臉上。
「臣斗膽進言——乾皇已不附早年英武,如今寵信墨家,天下危已。」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殿外的風聽了去,「唯公子可救天下。推行前朝禮制,復天下安寧。」
嬴蘇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涼透的茶,茶水表面映著燭火的倒影,微微晃動。他知道嚴夫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也知道這些話在朝堂上沒有第二個人敢說出口。但他更知道,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嚴夫子,聲音平靜:「夫子所言,吾已知曉。」他頓了頓,「但推行前朝禮制,復天下安寧——此事非一人可成,亦非一日之功。孤需要時間,更需要知道,宮中那扇門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殿內安靜了一瞬。燭火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跳動。
嚴夫子看著嬴蘇,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確認這句話的分量。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兩次,才緩緩起身,拱手一揖,動作比平時更深了一些:「臣,告退。」
他退行至殿外,迴轉自家時,眉頭微皺。短短一日,公子似是發生了什麼變化。他未及多想,只低聲自語:「如今墨家在朝堂分量日增,如在不反擊,朝堂哪有仁家地位……」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他寬大的袍袖。他腳步未停,心裡卻已有了計較——看來要聯繫其他人共同勸諫公子,更要聯絡天下仁生,加大力度散布乾皇謠言,給公子加一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