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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殘軀歸畸

2026-09-18 01:16:54 作者: 月華碧落

  陳凱抬腳踩碎最後一具怨兵的頭顱,暗紅色的碎片向四周炸開,在夜色中飛濺。

  「走。」

  他沒多話,轉身朝城門方向邁步,準備支援林淵。周晚棠的飛晶在空中收攏成束,山鷹收盾,艾琳娜劍尖垂地,四人幾乎同時調整方向。城牆上的火光映在幾人身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但陳凱腳步頓住了。

  身後,地面傳來一種黏膩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腐爛的泥漿里翻湧。他回過頭。

  那些被他們打碎的怨兵殘骸正在蠕動。碎裂的肢體、崩斷的骨骼、散落的血肉,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緩慢地向同一個點匯聚。暗紅色的霧氣從每一塊碎片表面蒸騰而起,彼此纏繞,越聚越密,越聚越快。

  一聲尖嘯從霧氣的正中央炸開——像無數個瀕死的聲音被同時壓縮進同一個喉嚨里,不分你我地嘶吼出來。

  陳凱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刺耳的聲音仿佛要擊穿鼓膜。

  肉團在夜風中膨脹。一米、三米、六米——長到十米高才停下,但表面的蠕動仍然沒有停歇。黏膩的血肉像被反覆揉搓的麵團,不斷翻湧、變形、推擠,無數尚未成型的肢體輪廓從體表浮出又陷落,像是在尋找一個最終能站穩的形態。

  周晚棠已經在空中展開飛晶。九枚飛晶同時射出,赤紅色的光芒拖曳著尾跡切入肉團內部,貫穿面、穿出背、再返回,在肉團上留下九個透明的貫穿孔道。孔道邊緣的焦痕還在滋滋作響,但周圍的肉已經開始向內翻湧、填補、癒合。不到三個呼吸,孔洞完全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陳凱的能量利爪緊跟著切入肉團側翼,切出一道從頂端到底部的巨大裂口,裂口足有三尺深,邊緣還能看到內部搏動的暗紅色脈管。但那道裂口也在合攏。肌肉纖維像活蛇一樣從兩側伸出,互相勾連、拉緊,將裂口重新縫合起來。

  山鷹舉盾撞了上去。他用的是全身力氣,盾牌邊緣嵌入肉團體內,將整個肉團向後推了數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被盾牌擠壓進去的肉體凹陷了一瞬,隨即像彈簧一樣將山鷹連人帶盾彈了回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單膝跪地,盾牌邊緣在地面上磕出一串火星。他沒說話,重新站直。

  艾琳娜的迅捷劍刺入肉團體表,劍身沒至劍柄,透體而出。但她抽劍時,劍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兩側夾住了,拔出來時不帶血,只帶出一縷暗紅色的霧氣,在劍刃上停留了一瞬才散盡。

  

  「打不動。」艾琳娜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癒合太快了。」

  四人重新聚攏,退後數步,與那團仍在變化的東西保持距離。

  肉團內部的蠕動在這時終於找到了方向。那些向外推擠的肢體輪廓開始收斂、定型、硬化。四足從體表撐出,利爪粗壯如柱,落地時震得地面顫動,利爪深扣地面。軀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長、展平,覆蓋上一層灰黑色的角質層,表面看去像是皮毛,但仔細看——那些「毛髮」在動,是無數條細小的手臂,像被風吹過的草叢一樣同步起伏,指節在空中微微屈伸。

  一顆猙獰頭顱從軀幹前端的肉中擠了出來,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開到脖頸的巨口,口中沒有牙齒,只有層層疊疊的暗紅色肉膜,在呼吸時翻開又合攏。

  然後,那些遍布軀幹表面的「眼睛」張開了。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具身體,像是從血肉里翻出來的,閃爍著暗紅色的幽光。它們沒有固定地朝向某一處,而是各自轉動,同時掃視著周圍所有方向。

  周晚棠的飛晶試探性切入體表。往常能貫穿而過的攻擊,此刻卻像在切割堆疊的濕牛皮——每切斷一層,下一層就粘上來。她定睛看去,那些斷裂的毛髮斷口正被兩側手臂握緊,網狀的毛髮牽引著斷處向中間靠攏,重新粘合在一起。其中一枚飛晶被夾在了正在癒合的縫隙里,進退不得。

  她手腕微轉,又是三枚飛晶補上,旋轉絞殺,硬生生把那枚被夾的飛晶拖了出來。四枚飛晶退至她身側,表面還粘著暗紅色的碎肉。

  一陣強烈的嘶吼從那張巨口深處湧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完整。怪物緩緩轉動軀體,面向眾人——

  那些眼睛不再各自轉向不同方向,而是齊齊朝向他們,像是同一時間接到了同一個命令。

  意識完成了統一。

  陳凱站在最前面,能量巨爪半張,視線掃過那具龐大的身軀,又掃過城門方向——那邊,天穹半邊青金半邊暗紅,還在翻滾。

  片刻前還是被他們擊碎的怨兵殘骸,此刻已融合成這具十米高的血肉巨物。那些怨兵生前是什麼人,陳凱不知道。但他猜得到——死囚、罪犯、被帝國從牢獄深處提出來的人。他們本該死,卻選擇用這種方式再活一次。放棄人形,放棄一切,只為在這條路上多站片刻。


  周晚棠落在陳凱側後方,飛晶懸浮在她身周,表面殘留的暗紅碎肉正在緩慢剝落。

  「它封死了去路。」她的聲音低而清晰,「飛晶上的朱雀焰對它的壓制已經弱了很多。它進化出了那層皮毛——能擋住切割,還能分段癒合,拉扯阻斷。」

  艾琳娜低語道:「已經看不出機關甲術的影子了……手法、結構、運轉邏輯,都不像帝國匠造的。但它確實是從那些殘骸里長出來的。仿佛那些人對這片土地最後的一點念想,被什麼東西接住了,然後托舉成了這副模樣。」

  她頓了頓:「某種更古老的、更執拗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只是覺得,它不該只是怪物。」

  陳凱盯著那具龐然大物,牙關咬緊,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操。」

  他用力抹了一把嘴角,利爪上殘留的暗紅碎肉順著指縫滑落,聲音沉下去,帶著不甘。

  「過不去了。」

  他沒有回頭。

  「淵子那邊——只能靠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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