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國運鑄鋒

  嬴蘇手腕微轉，劍身斜指地面，震落殘血。他立於遍地鐵刃碎片之中，姿態從容，既似君子臨風，又如帝王臨朝，霸道與儒雅在夜風中並行不悖。四周散落著碎裂的兵器殘骸——斷劍、折戟、彎刀、殘槍，無一不是林淵先前擲出或丟棄的。

  林淵隨手拋下手中最後一柄殘兵，槍桿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抬眼望向嬴蘇，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急促：「你目前多重增幅後，尋常兵器已經傷不到你了。而且我感覺到，你還有沒出的底牌。」

  他頓了頓：「不如讓我見識一下。」

  他心裡卻在轉著另一個念頭：嬴蘇力量雖強，但出手之間缺乏搏殺老手特有的狠辣與決斷，更像是用力量和招式堆疊出來的強者，而非在生死間磨出來的。想來也正常，畢竟他多年獨崇仁術，未曾真正親歷過刀刃抵喉的境地。

  嬴蘇眼帘微動，目光掠過林淵，落在遠處那些正在收縮的陣線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沉鍾落水，層層盪開：「汝等同伴，已殞數人。此勢足以證之，此戰汝輩斷無取勝之機。」

  他抬起劍，劍尖指向林淵的方向：「既如此，孤便令爾等一覽——舉國上下同心死戰之決心。」

  話音落下，他雙手持劍，劍身豎立面前。城內城牆上，潛伏在人群中的仁家子弟同時振臂高呼：「吾皇萬歲！驅逐邪魔！」一聲落下，百聲應和，千百聲匯成一股——從城門到街巷，從屋頂到城牆，聲浪層層疊加，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座皇城。

  隨著呼聲，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紋從城內的磚石縫隙、屋檐脊角、街面石板中滲出，如碎金流沙般緩緩升騰，向嬴蘇匯聚而來。每一道光芒都帶著細微的震顫，像是無數人的意念在同一刻找到了相同的出口。

  與此同時，地脈深處傳來一陣極低沉的嗡鳴。另一股力量從腳下的大地中湧出——比信仰之光更厚重、更古老，像是沉睡的土地被喚醒後吐出的第一次呼吸。國運落在他身上，與他體內那兩股龍力交匯融合，將他的氣息推至一個新的高度。

  融匯完成的那一刻，嬴蘇的氣息徹底變了。金光與地脈之氣在體表交織，青金色的龍鱗縫隙間滲出一道道細密的淡金色紋路，像是被無數雙手同時按下的印記。他站在那裡，不再是一個人，更像一座被托舉起來的城池——萬千民眾的期願、家國的厚重，全部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他垂目片刻，再抬眼時，目光已不是在看林淵，而是在透過他看更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整片戰場上清晰地鋪展開來：「孤身負萬千苦辛，如今天下蒼生之望盡系吾身。孤必率此界萬民，共搏一線生機，開創來日。」

  林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氣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你背負的太多，各方面、各階層。同時我也慶幸此世界九大節點已去其七，否則國運不知會強到何等程度。」他頓了一下，「此等低位面能誕生此等偉力，實屬難得。」

  他垂下目光，聲音沒有抬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但你雖不願，我亦不願，此戰也無法改變。恕我無情。」

  話音落下的瞬間，饕餮戰甲在他體表涌動起來。地面殘存的骨殖與血肉開始震顫，像是被某種力量從沉睡中喚醒——斷裂的肋骨、破碎的顱骨、乾涸的血跡，緩緩向林淵的掌心匯聚。白骨做杆，血肉做皮，一柄戰槍在他手中逐漸成型，槍身暗紅，泛著潮氣，像剛從地層深處被抽出來的。

  他握緊槍桿的同時，胸口的饕餮巨口猛地張開，吞吸之聲響徹整片戰場——十萬將士的殘魂血氣，無論死活，均化作大股赤紅氣流向他湧來，如百川歸海，灌入饕餮巨口之中。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吞咽。

  片刻之後，戰場陷入死寂。兵器歪倒，兵甲墜地。原本擁擠的戰場已空空蕩蕩，城門百姓驚呼不覺，辱罵不斷，嬴蘇雙目赤紅單手扶胸。

  林淵立於戰場中央，暗紅戰甲在夜風中紋絲不動，額頭伸出兩枚暗紅雙角，身後尾巴甩動，周身縈繞著尚未完全散盡的赤色氣流，血肉附著戰甲表面如有靜脈蠕動。不同於嬴亥那種殘酷怨毒之感，他更像是生命的統御者、力量的駕馭者，周身散發著一種百戰殺神的壓迫感。

  嬴蘇的目光落在那柄暗紅戰槍上，赤紅的槍身在夜色中泛著幽沉的光澤。他認出了那股氣息——那是他麾下將士的血肉與執念，此刻正握在對面那個人的手中。他雙目赤紅眼角滴落血淚，牙齒咯嘣作響，手指扣緊了劍柄。

  林淵持槍而立，槍尖垂向地面：「我手中戰槍，是你誓要保護的生民所鑄。力量來自皇朝忠勇將士——真是諷刺。」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嬴蘇回答。他微微抬起槍尖：「讓我們放下負擔，來一場盡情的廝殺。」

  嬴蘇沉默了一瞬，然後將天子劍橫於身前，劍身與目光同時抬起：「好。」

  城門外，陳凱和山鷹、艾琳娜已結束戰鬥，三道人影掠過夜色，將最後的怨兵逼退至城牆陰影中。老黑拄著戰錘站在廢墟邊緣，仰頭望向城門口那道赤紅身影與那道青金身影——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十步。

  風穿過城門，捲起塵土和未散的餘溫。然後他們同時動了。

  天空被氣勢所割裂，半邊呈現青金，半邊呈現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