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裂成兩半，青金與暗紅在頭頂翻湧，像兩頭即將撕咬的蛟龍。
城下眾人卻無心仰望異象，目光盡數落在場中二人身上。
林淵握槍而立，呼吸未平，目光落在嬴蘇身上。幾番試探下來，招式的底細他已經摸清——身為皇子自小浸受儒教禮法薰陶，習武只是皇家必修課業，一招一式皆循正統規制，行事出招素來中正有度，鄙夷詭譎險招，臨陣難生變通。應龍之力配青龍核心，威勢足，但運轉軌跡不脫套路。林淵這邊靠的是十萬血肉，吞下去的力量勉強夠上嬴蘇的線。但嬴蘇還有國運加持，還有身後整座皇城的生民之念，那兩層疊上去，嬴蘇仍壓他一頭。
硬碰硬贏不了。
只能拼應變，拼自愈，拼他嬴蘇不擅長的東西。
紋枰對決，盤面攻守僅為表象，真正左右輸贏的，從來不在落子之間，而在局外、人心。
林淵沒有後撤。他收了槍勢，重心下壓，腳尖碾碎腳下一塊碎石——
然後向前掠出。
兩人同時動了。劍影翻飛，槍芒閃爍，每一次交擊都震碎腳下碎石，聲響密集，沒有間隙。
砰——向後滑開。一刻鐘。
林淵戰甲近乎碎裂，劍痕從肩貫到腹，白骨槍只剩半截。臉上幾道口子見骨。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嬴蘇裙甲斷落，繡袍撕裂，額前散落一縷碎發。
血肉緩緩翻湧，戰甲肌理輕輕蠕動，表層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彌合。白骨槍從斷口處長出新生血肉，槍尖重聚一層淡紅血芒。
林淵抬眼，越過嬴蘇肩膀，望向城樓。一人立於城樓邊緣，端持一身剛正氣度，滿腔憤懣盡數凝在眼底，直面對視，毫無半分退縮。
嬴蘇察覺他的視線偏移，剛欲回身——槍芒已至面門。
第二波緊接著壓了上去。槍尖連著槍尖，不給他拉開距離的機會。嬴蘇一邊退一邊盪，劍身磕開槍尖的軌跡逐漸從從容變成急促。又是近一刻鐘的絞殺，兩人再次分開。
林淵上半身戰甲盡數解體，軀體之上傷痕縱橫交錯，鮮血浸透地面。他笑得比剛才更甚，身體微微發顫，笑聲和喘息纏雜在一起。
嬴蘇衣袍上多了幾道裂口，冠微微歪向一側，但遠遠沒到狼狽的地步。只是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痛。是感覺到了。
對面那個人的力量——正在流失。每一槍刺出來，力道都比上一槍輕上一絲。饕餮本源持續灼燒，不斷消耗他吞噬而來的十萬生靈之力，嬴蘇能清晰察覺，那股儲備力量已然損耗大半。
可這個人還在笑。槍尖穩穩指著他，分毫未退。
嬴蘇滿心不解，沉聲開口：「你傾儘自身底蘊死戰不休，到底圖謀為何？」
濃稠血霧隨風四散，林淵周身血肉再度翻湧重塑，破碎戰甲快速癒合，槍尖吞吐起熾烈紅芒。他沒有作答。
他第二次抬眼，越過嬴蘇肩膀望向城樓。那人眼底的憤慨一掃而空，眸光微微游移閃爍，轉瞬便偏過頭，不敢再與他對視。
林淵收回視線，持槍之手微微下壓。
暗自感知體內力量已耗去大半。下一手，將是定鼎乾坤的勝負手。
他正要發力，視線微向旁側一掃。
另一側戰場，怨兵憎念凝成的聚合體早已被打得四分五裂，碎塊軀體散落各處，只剩一團爛泥般的核心殘軀不停涌動血肉，拼命想要拼接復原。艾琳娜的迅捷長劍反覆刺入撕扯，陳凱利爪緊隨其後，不斷撕開剛癒合的創面；山鷹舉盾正面硬抗攻勢，死死鎖住它癒合的餘地。
三人皆帶傷勢，配合卻毫無破綻，牢牢牽制住這團殘軀。
晚棠獨自抽身，懸於主戰場邊緣半空，無數飛晶環繞周身緩緩流轉，靜靜佇立一旁。
她沒有上前參與壓制聚合體，就這般懸停在側，無聲形成一道極強的威懾。
林淵收回餘光，重新握緊冰冷槍桿。最後一塊拼圖，已然齊備。
凜冽槍芒先一步破空而出，他整個人緊隨槍光激射上前。
「來，享受這最後的廝殺。」
第四十五章落子
槍與劍又一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收力。槍尖碎成數截，殘片擦著嬴蘇面頰飛過，帶起一串血珠；劍鋒壓著槍桿滑下，在林淵肋側拉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兩人錯身而過，同時回身，嬴蘇的劍從下路撩起，林淵的槍尾橫掃——鏗的一聲，兩人各退數步。
又經過多次搏殺，碎石被踩碎，塵土在腳下炸開。地面的裂痕已經多到數不清，每一次踏足都能聽見腳下碎石的摩擦聲。
林淵左額斷角飛濺而落，殘根處血肉翻卷，饕餮的紫黑血順著面頰淌下。左臂幾乎從肩部被斬斷，只剩一層皮肉連著，整條手臂垂在身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全身甲片碎裂大半，露出下方翻卷的血肉。但他站著。
嬴蘇同樣穩穩立在原地。冠冕早已不知去向，長發散亂披落，遮住半邊面容。青龍、應龍雙層戰甲只破損剝落了大半外層，內層甲冑依舊護住要害，層層劃痕遍布全身，內襯衣衫盡數被鮮血浸透。血順著右臂淌至劍尖，一滴滴砸落在二人中間的碎石地上，聲響連綿不斷，滿身傷痕盡顯狼狽，攻防根基卻還穩固。
林淵無暇顧及斷臂翻湧的傷口，饕餮之力轟然運轉，斷處血肉瘋狂攀附交織，斷角殘根飛快滋生出新骨，轉瞬便將重傷盡數撫平，周身氣息不見半分頹弱，在外人看來仿佛力量無窮無盡。
他再度抬眼，第三次越過嬴蘇肩頭，望向城樓之上。
那人依舊立在原處。第一次是一身正氣、滿腔憤懣硬撐對峙，第二次心神慌亂、目光游移躲閃，此刻再對上林淵的視線，再無半分抗拒強硬。他微微垂低頭顱，抬眼遙遙相望，眼底褪去所有剛烈，裹著小心翼翼的順從，甚至藏著幾分刻意示好的謙卑，無聲透出臣服之意，無需一言，二人已然互通心意。
林淵緩緩收回視線。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