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蘇甩去劍身血跡,橫劍而立。
「孤心中著實不解——爾如此死戰,觀爾本源氣力損耗將盡,今日這場廝殺,也該就此落幕。」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緩了一口氣,槍尖微垂,目光從嬴蘇身上移開一瞬。
「方才搏殺,倒是痛快。可你何曾深思過,諸界征伐,本源究竟為何?」
林淵抬眼,直視帝王。
嬴蘇眉峰微蹙,正要出言辯駁,身後城門處驟然掀起一片紛亂聲響。起初只是零星吵嚷,轉瞬便層層疊疊湧來,混雜著憤懣叫罵,如濁浪拍擊城牆。
嬴蘇驟然回身。
所有喧囂,盡數湧向城門,直指他這位帝王。
城外長街早已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起初眾人只是抬頭望著城頭,臉上滿是茫然錯愕。長久以來嬴蘇屢次勸諫先帝輕徭薄賦、體恤萬民,在尋常百姓心中素來心懷蒼生,驟然聽聞這般指控,大半人一時難以相信,彼此交頭接耳,滿臉遲疑。
人群夾縫之中,數道仁家門人遊走煽動。仁家世代執掌世間禮教文脈,深耕鄉野教化百餘年,村村學堂、戶戶倫理皆由其梳理傳揚,綱常忠孝早已刻入百姓根深蒂固的認知。他們登高揚聲,句句扣著禮教倫常,層層拆解,不斷沖刷眾人心中僅存的遲疑:
「諸位鄉鄰聽好!古來君父為天,嬴蘇親手弒殺先帝,悖逆人倫,是為大逆不孝!聖賢書卷之中,此等罪責永世難贖!」
「他日日宣揚愛民如子,背地裡強征萬民魂魄煉製怨兵,多少人家骨肉離散,黃土埋親,這般行徑,哪裡有半分仁君模樣?」
「域外仙神本是為撫平世間災劫而來,他貪戀至尊權位,不惜逆天而行,拉扯全城百姓一同對抗天道,日後天降浩劫,受難的唯有你我凡人!」
經年累月的禮教薰陶此刻盡數起效,百姓心中的遲疑一點點被說辭碾碎,積壓已久的惶恐與不安盡數翻湧上來,此起彼伏的怒罵轟然炸開,震得城頭微微發顫:
「暴君嬴蘇!」
「罔顧生民的畜生!」
「我等不能再受他裹挾!」
「速速退位,莫要再害全城百姓!」
一句句控訴往復迴蕩,層層疊加,經久不散,裹挾著滿城百姓的怨憤,狠狠壓向城頭。
人群之中驟然分出一條通路,一名白髮老者持杖緩步踏出,徑直行至人前,赫然是嬴蘇昔日授業恩師,嚴夫子。方才暗處與林淵遙遙相望之人,正是他。
嚴夫子深耕禮教半生,開口便引經據典,字字沉重,傳遍整條長街:「嬴蘇!你假借仁善之名蒙蔽四海蒼生,轉頭便行下這等天地難容的罪孽!老夫昔日受你敬重,以聖賢道理諄諄教誨,原以為你心懷萬民,誰知你權欲薰心,踐踏禮教綱常!老夫隱忍至今,今日再也不願屈從你的威壓!今日,老夫便為天下萬民,爭一條活命坦途!」
林淵抬手,將長槍重重戳入地面,緩步走到嬴蘇身側。
二人肩頭相貼,林淵面朝城門洶湧人潮,嬴蘇背對滿城喧囂。
他壓低嗓音,唯有身旁嬴蘇能夠聽清:「你太過看重世間聲名,這東西從來都是一柄雙刃之劍。仁家世代把持禮教教化,借道義收攏民心,往日百般推崇、處處抬舉你,你當真不曾細想其中深意?不過是將你視作承載他們權道的器物罷了。」
話音落時,嬴蘇一身應龍戰甲之上,點點微光如碎星飄飛消散——那是天下生民歸向他的民心之力,正飛速流散。
緊隨民心褪去,纏繞戰甲、護持江山的煌煌國運,亦如雲煙般絲絲縷縷,散盡長空。
嬴蘇垂眸望著戰甲徹底黯淡的龍紋,一聲輕笑裹著徹骨自嘲與悲涼,斷續散在城頭:「呵……哈……呵。」
先帝昔年殿中勸誡,字字歷歷在耳:仁氏一族,只可驅策為器,絕不可傾心相托。
到此刻他方徹骨明悟,父皇早已勘破人心城府,唯有自己沉溺仁家編織的虛妄德名,自困牢籠。當年煉造怨兵之計,本為先帝所設,所用皆是判罪死囚,諸囚本各有仇怨分歧,卻甘願放下私憤,凝一身戾氣化作守界兵戈,只為護此方天地生民安穩。仁家深知此事難以徹底抹除,便不直斥先帝,反倒借禮教話語權將所有罪責盡數轉嫁於孤,借萬民聲勢造勢,裹挾天下人視孤為禍根。當年父子生隙,亦是仁家不斷以蒼生大義遊說規勸,步步催逼孤與先帝相悖,硬生生將孤推至弒父絕境。他們從不是單單構陷一人,而是借蒼生之勢拿捏孤安民濟世的本心,藉以竊奪權柄。父皇一片深謀苦心,直至山窮水盡,他才堪堪讀懂。
眼底浸滿死寂悽愴,他低聲自嘆:「支撐孤半生的所有根基,盡皆消散無存。」
城下民眾被禮教說辭迷了心神,嘶吼如潮席捲而來:「誅殺暴君!域外仙神,速除此禍!」
震天罵聲壓頂而來,嬴蘇身軀微顫,雙肩簌簌發抖,緊攥長劍的指節不住輕晃。他神思恍惚,低聲自問:「孤……當真錯了嗎?」
他緩緩側首,望向身側的林淵,滿目荒蕪淒楚,言語古雅沉鬱:「孤初登大位,便屢次苦諫先帝輕徭薄賦、體恤生民,一心盼四海黎庶得以安生。奈何仁家把持禮教文脈,巧舌顛倒是非。先帝收攏死囚煉怨兵,眾囚自願放下私怨鎮守疆土,本是護界良策,卻被他們盡數安在孤身上,污為殘害蒼生的惡舉;昨日孤被逼弒父的萬般苦衷,滿城百姓卻半句不肯聽。他們從不直言非議先帝,只拿萬民聲勢裹挾孤,偌大江山,竟無一人知孤本心。」
片刻靜默,他緩緩鬆了劍柄,語調平和,再無半分掙扎戾氣:「孤心知,只要孤一日尚存,爾等執掌此方天地,必受舊臣、世家餘黨糾纏,紛爭永無寧日。孤願以一己殘軀,平息世間所有禍亂,只求你日後善待境內蒼生,莫令黎民再遭流離兵戈之苦。孤不怪天下生民。」
高台龍椅九尺寒,不及尋常骨肉歡。
仁術虛文籠帝座,唯留百姓吾難安。
話音落罷,嬴蘇抬手,一層層褪下黯淡無光的應龍戰甲。
甲冑墜地輕響,一身帝王威儀盡數剝離,內里竟是素淨儒衫,正是年少求學時的模樣,只是眼底再無半分溫軟,只剩沉沉死寂。
他單手緊握天子長劍,將冰冷鋒刃輕抵頸間,微微旋身,靜靜環顧腳下城池、城下萬千黎民。目光掃過街巷樓宇,掃過那些怒罵他的百姓,半生執念,盡在此一望之中。
手腕驟然一送,劍光倏然掠過。
身軀失了支撐,軟軟傾倒在地。
林淵立在原地,長槍深扎地面,自始至終未曾出手阻攔,只默然靜立,望著嬴蘇倒下,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