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孤冢留殤

  天子劍墜地的清冽聲響落定城下，那由萬千怨兵凝合而成的巨大軀殼驟然爆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鳴，綿長淒楚，宛若長河斷流、寒泉崩碎。如山般龐大的軀體似消融的流水轟然塌落，重重鋪攤在焦土之上，方才不停蠕動抽搐的血肉盡數僵冷，一身滔天戾氣連同殘存生機一併散盡，再無半分動靜，內里糾纏百年的執念，終究空了。

  遠處觀戰的陳凱、艾麗娜、山鷹、晚棠四人見狀，即刻動身，踏過滿目瘡痍的空曠戰場，快步朝林淵的方向聚攏。

  幾人行至近前，陳凱目光落在一旁落地的天子劍上，忍不住嘖嘖讚嘆：「淵哥，此劍融合墨家頂尖機關鍛造術，匯百代鑄器精髓，是世間難尋的至寶。」

  林淵只是輕輕搖頭，不曾多言。他手提長槍，尋了一塊地勢平整的空地，俯身徒手掘開一方土坑。而後小心翼翼攬過軟倒在地的嬴蘇，將人妥帖安放於土中，摘下他腕間手環收好，與浮現的神紋光球收入衣襟內，再一捧捧黃土緩緩覆上，親手壘起一座低矮簡樸的墳冢。

  墳丘成型，他拾起那柄天子劍，穩穩豎插在墳冢側邊，低聲輕嘆：「此劍承你一身傲骨氣節，收納一國氣運，看過君王起落，親歷山河傾頹，便留在此處，長久伴你。」

  他靜望著那方孤墳，語氣裹著難以掩藏的惋惜：「長公子心中裝盡蒼生，所求自始至終不過四海安定，只可惜一片仁厚本心，終究敵不過世家禮教層層算計。」

  話音剛落，城內傳來紛亂嘈雜的腳步聲。仁家全族子弟列隊在前，身後簇擁著滿城方才還肆意唾罵嬴蘇的百姓，一行人浩浩蕩蕩湧向城頭，歡呼吶喊此起彼伏，震徹四野。

  「奸凶已除，世間大害消散！」

  「多謝域外仙神救我等脫出苦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白髮蒼蒼的嚴夫子緩步走出。往日眉宇間的悲戚蕩然無存，身段擺得恰到好處，一邊擺出為民請命的正派姿態，一邊藏不住刻意逢迎的諂媚。他抬手示意身側族人，一名仁家子弟立刻上前，手中托盤托著兩顆尚且淌血的頭顱，正是負傷退守城內的王錚將軍，以及守城主將趙恆。

  嚴夫子躬身深深一揖，言辭懇切：「此二人助紂為虐，攪亂疆土，老朽已將二人誅殺，特獻上首級，望諸位仙神寬宥。如今禍亂根源盡數清除，此方天地重歸清明。老朽願帶領仁家全族，傾力輔佐諸位鎮守此界，重整禮教文脈，教化天下百姓，永絕戰亂動盪。」

  林淵抬眼，淡淡審視嚴夫子兩息，下一瞬驟然探出手，五指死死扣住對方脖頸，直接將人凌空提起。嚴夫子瞬間面色漲成紫紺，雙手瘋了一般抓扯林淵的手臂，雙腿徒勞蹬踏。隨著林淵掌心力道不斷收緊，他雙目外凸，眼角滲出血水，骨骼擠壓的脆響清晰響起，脖頸骨應聲折斷，頭顱無力歪向一側。

  林淵隨手將屍體甩擲在地。

  

  周遭仁家子弟尚且沉浸在突如其來的驚駭之中，尚未反應過來，林淵抬手輕輕一揮。陳凱心領神會，身形一閃掠過其身側，轉瞬殺入仁家人群。悽厲的慘叫此起彼伏炸開，不過短短片刻，所有哀嚎盡數歸於死寂。

  林淵走回墳邊，取出天子劍內蘊含的節點核心，凝鍊成神卡妥善收好，低聲自語：「一群忘恩負義的豺狼，也配談禮教蒼生。」

  他垂眸望向那座孤冢，聲音放得輕柔，鄭重許下諾言：「你安心長眠，我儘自己的能力，護好你的子民。」




  林淵揚聲，嗓音清晰傳遍全場：「嬴蘇從來不曾虧欠你們半分。昔日唾罵、排擠，皆是受仁家裹挾蒙蔽，他到身死一刻，心中惦念的依舊是滿城生民。往後此地，我會竭力護佑。」

  話音落下，人群之中驟然炸開壓抑許久的痛哭。悔恨、愧疚翻湧而上，無數百姓垂頭痛哭，此起彼伏的嗚咽響徹城頭。

  林淵不再多言，同陳凱、艾麗娜幾人轉身，朝著老黑一行人等候的方向緩步遠去。

  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戰場盡頭後，城內百姓才如夢初醒，瘋了一般衝出城門，潮水般匯聚到嬴蘇那座簡陋墳冢之前，或跪或撲倒。一張張臉上淌滿滾燙淚水，淚珠砸落在黃土之上，浸濕大片泥土，連綿不絕的抽泣久久不曾停歇。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之中有人轉頭看向不遠處仁家子弟屍身堆積之處，積壓已久的悲憤徹底爆發。無數百姓紅著眼圍攏上去

  一陣蕭瑟長風席捲過滿目瘡痍的古戰場，風卷塵土，地面只余滿地狼藉，仁家的虛偽也伴隨野心而消亡---

  風兒迴旋卷過冢前天子劍發出低低嗚鳴，不知為何而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