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遊玩下去的心思了。
陳凱甩了甩手上沾的血,沒再多看地上那具被挑穿了胸腔的身體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大廳。乾界內的亞洲戰區有駐軍負責人,得先把牧場裡的人安頓下來——那些還活著的人,那些被面罩扣在床上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的人,那些被抽走了認知能量、被剝離了神紋因子、被當成耗材一樣消耗到油盡燈枯的人。他們需要醫療、需要轉移、需要一個不再被叫做「牧場」的地方。
林淵彎下腰,從李天俊正在崩解的軀殼上方撿起那枚赤紅色的神紋光球。光球入手微溫,像是剛從某個活人胸腔里取出來的心臟,表面流轉著不穩定的紅芒,時而熾烈如血,時而暗淡如燼,似有某種不甘或恨意在其中遊走。
他把光球收起,單手提起李天俊的身體,轉身對周晚棠說:「把小汐送回家。」
不是商量,是陳述。周晚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下頭。小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我不走」,但對上林淵的眼神之後,她把那句話咽了回去。那不是在和她商量的眼神,以前怎麼欺負老哥都行,但現在老哥確實變了。
邁出界門的那一刻,林淵手指上的金紋戒指閃了一下。乾界之門吞吐著幽藍光芒,將他和手裡那具正在變冷的身體一併吞入,再吐出時,已經是藍星的夜空。
他沒有回家,沒有回監察司,甚至沒有先聯繫周議長。他第一個聯繫的人,是他父親。
通訊器響了不到半聲就被接起來。林淵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將他從進入望海城到三槍刺穿李天俊的全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牧場」時,通訊那頭安靜了三秒。說到「耗材」時,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深呼吸。說到「紅色神紋光球已回收」時,林父終於開口了。
「紅色神紋不可能再給李家。」他的聲音沉穩到近乎冷酷,沒有對兒子三槍擊殺李家嫡系這件事發表任何評價,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問題,「高層也需要力量,否則在神紋不斷浮現的情況下,議會遲早有被架空的一天。一個靠規則管人卻沒有對等武力的議會,撐不了多久。」
「誰來吸收?」林淵問。
「我?」林父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你剛宰了李家崽子,轉頭你老子吸收這枚紅色神紋,平衡就破了。至少是表面上的平衡。李家會瘋,其他幾家會站隊,到時候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問題,是你死我活的問題。」
林淵沒有反駁。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
父子倆對視了不到兩秒,一個名字同時浮出水面。
周議長。
第一,他是議長,吸收高階神紋名正言順。第二,他一直刻意維持著與林家的表面不和——議會上唱反調、資源分配上卡林家一手、隔三差五在公開場合說幾句不陰不陽的話。這套把戲演了這麼多年,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林淵自己,直到他在魯班的鑰匙里看清了某些被刻意掩蓋的聯盟關係,才恍然大悟。
由他來吸收,既不會打破平衡,又能讓議會真正擁有一個能鎮場子的戰力。
林淵微微點頭。他抬手,指尖在戒指表面一抹,掌心中浮現出一張卡牌。
那是一張比他之前用過的任何神卡都要厚重的牌。牌面呈暗金色,邊緣有龍鱗紋路,正中央是一條盤踞在雲端只露出一鱗半爪的巨龍虛影。龍目微睜,威壓透過卡牌本身向四面八方碾壓而去,連站在一旁的林父都不由自主地微調了一下呼吸節奏。應龍神卡——統御國運,增幅全域。這是大乾世界最後的一戰中,嬴蘇交給他的。一個信任,一個囑託,一張被注入了大乾三千年國運底蘊的王牌。
黑色機關跑車抵達會議場前,林淵拎著李天俊的屍身閃入父親的車內。周圍安保人員迅速拉出一道警戒線,將尚未得到消息的媒體擋在十米之外。車門關閉,隔音符文自動激活,將外界所有嘈雜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林淵將紅色神紋光球和應龍神卡一併遞向父親。兩隻手,兩樣東西,一樣是審判,一樣是籌碼。
「議會那些人,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道理說服。但沒有人能拒絕一張神卡和一枚紅色神紋的威懾。」他頓了頓,「卡給周叔,他知道怎麼用。」
林父接過兩樣東西,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推開車門,朝燈火通明的議會大廳走去。大乾特區沒有晝夜之分,議會的燈永遠亮著,因為總有一些決定需要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提前做好。
緊急會議的通知幾乎在同一時間發送到了每一位議員的終端上。沒有議程,沒有議題摘要,只有一行字:監察司副司長林淵提請緊急議會,事涉大乾特區重大違規案件。
在凌晨被叫醒、從各處匆匆趕來的議員們魚貫步入議事大廳時,林父已經在長條會議桌前站定。他沒有坐下,因為今晚他不是來開會的,他是來做通報的。他的目光掃過依次落座的議員們,在李乾的臉上多停了半秒。
李乾的表情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閒談、微笑、滴水不漏,甚至比平日更加鬆弛。他在門口與歐洲戰區的代表寒暄了兩句天氣,又跟非洲戰區的老將聊了幾句新到的大乾茶葉,落座時還順手替旁邊的太平洋戰區老將扶正了歪掉的領帶。從頭到腳,無懈可擊。仿佛今晚這場緊急會議與他無關,與李家無關,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加班之夜。
大門再次打開。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門口。
林淵單手提著一具軟塌塌的身體,腳步不疾不徐地走進會議室。他在長條會議桌前站定,隨手將那具身體丟在桌面上。屍體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滑了半米,恰好停在李乾面前,蒼白的面孔朝上,雙目半睜,無神的瞳孔正對著李乾手裡那隻尚有餘溫的茶杯。
未等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響起,林父開口了。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在第一個音節落下時就安靜了下來,「今日十時二十一分,監察司副司長林淵於大乾特區望海城李府偏院,發現一處未經聯邦審批、未在神能者管理局備案的非法神紋提取設施。設施內共關押大乾四等民二百餘人,長期遭受強制認知能量抽取,手段涉及非法神紋剝離與轉移。」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投影屏幕上出現了林淵通過戒指傳回的第一批現場影像:一排排堆疊的金屬床架,密密麻麻的藍色面罩指示燈,從面罩下露出的蒼老孩童的面孔。然後是第二組影像:李府大院的朱紅大門、刻著「李府」二字的匾額、內部設施的詳細布局圖。第三組影像是一份被標註了紅色方框的聯邦法規條款——附庸世界覺醒者權益保護法第三條、第七條、第十二條。
「李家直系成員李天俊,當場認罪,」林父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並在試圖暴力拒捕的過程中被林淵依法擊斃。」
沉默。然後是一陣被壓抑到極致的騷動。
李乾坐在座位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沒有變化,呼吸頻率沒有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在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他時,他不緊不慢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放下。瓷器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抬起頭,饒有興致地看向投影屏幕上那些還在不斷切換的現場影像,像是一位退休教授在觀看一部與他毫無關係的紀錄片。
「依法擊斃。」北方戰區的趙議員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在「依法」和「擊斃」之間微妙地打了個轉,「林副司長的執法權限,在座諸位都是投票通過的。但我有一個問題——大乾世界檔案上寫的最高覺醒者是藍色色級。怎麼做到讓李天俊吸收紅色神紋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某個看不見的膿包。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頭頂冷光燈管的低頻嗡鳴。
然後,一幕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李乾擱在桌面上交疊的雙手忽然亮起一層濃郁的紫色光華。不是緩緩浮現,是驟然炸開——紫色神紋沿著他的手腕攀上脖頸,再沿著脖頸蔓延至眼角,在瞳孔深處點燃兩點冰冷的紫芒。神化戰甲在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內完成覆蓋,甲面流轉著與李天俊如出一轍的不穩定光澤,但更凝實、更沉穩、更老辣。那是真正經歷過無數次實戰淬鍊之後才會有的質感。
他的動作快到在場沒有任何人能做出反應。那隻覆蓋著紫色戰甲的手扣住了桌面上李天俊頭顱的天靈蓋,五指微微收緊,然後像隨手向後丟一個空礦泉水瓶一樣,將整具身體甩向身後。屍體撞上牆壁的聲音沉悶而短促——砰——紅色大面積鋪滿牆壁,從天花板交界處緩緩向下流淌。周圍站崗的警衛被濺了一身,但在最初的驚慌之後,沒有一個人移動一步。不是因為不想動,而是因為那股從紫色戰甲上散發出來的威壓,把他們的腳釘在了原地。
李乾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方雪白的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大拇指到小指,從指尖到指縫,動作從容得像是在享受一頓法餐之後的洗手禮。紫色戰甲在擦拭中逐漸消散,重新露出下面那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袖口上沾了一滴血,他用拇指捻了捻,沒捻掉,便不再在意。
「抱歉,」他開口,聲音平和得近乎溫文爾雅,「子侄天俊竟犯下如此惡孽,違反聯邦律法,還敢與監察司主官林淵小侄動手,實乃猖狂至極,死有餘辜。」
他將手絹疊好,放回口袋,動作一絲不苟,然後微微欠身,像是在做一個例行公事的道歉聲明:「還對大乾世界人民犯下如此重罪,我李家無顏再執掌那三分之一資源。收歸聯邦吧。」
說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嘴角掛上一個淺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夏日浮躁,家裡老婆子熬了清湯,我得回去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歐洲戰區和非洲戰區的兩位議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微微側身,作勢要離席。太平洋戰區的威爾森上將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菸斗,斗缽里的餘燼在冷白燈光下明滅不定。
轟——
赤紅氣浪如海嘯般席捲而出,將整個議事大廳的空氣擠壓出一聲沉悶的爆鳴。所有起身的動作同時頓住。歐洲戰區代表的手僵在桌面上方三寸,非洲戰區老將的屁股剛離開椅面便被迫落回,威爾森上將的菸斗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桌沿邊緣,幾粒火星濺了出來,在紅木桌面燙出幾個細小的焦痕。
周議長站在長條桌的首席位置,赤紅神紋在他蒼老的皮膚表面流轉燃燒,將那張一向溫和的面孔映出一種完全陌生的威嚴。應龍戰甲的虛影在他身後半空中緩緩展開——龍翼虛張,龍首微俯,暗金色的光芒從甲片縫隙中滲出來,像是某種古老圖騰正在這個燈火通明的現代會議室里完成一場跨越三千年國運的降臨。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裂紋以指尖為圓心呈放射狀鋪開,沿著紅木桌面蔓延了半尺才停下。
「李乾議員能維護聯邦法治的決心,實屬難得。」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房間裡所有的呼吸聲,「那份資源不必回收。此事非李議員的問題,不過是底下人的個人行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那道停住了腳步但始終沒有回頭的身影,「不過,為了杜絕此類問題再次發生,各區域需派駐監察員。就由林淵負責吧。」
李乾沒有回頭。
他站在門口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邁開步子,消失在走廊深處。腳步聲漸漸遠去,均勻、穩定、沒有絲毫紊亂。
桌上那灘紅色還在緩緩向四周洇開,滲進紅木的紋理,將桌面染出一種比木色更深的暗紅。
林淵站在周議長和父親之間,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話。
「真能忍。提都不提紅色神紋的歸屬。」
周議長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正在緩緩消退的赤紅紋路,將那隻手收進了袖中。應龍虛影在最後一縷金光散盡前,龍首微側,朝林淵的方向點了一下——那不是錯覺,那條龍確確實實地點了點頭。然後它化作無數光屑,無聲地消散在凌晨的冷白燈光里。
林父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說:「他當然不提。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