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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家閥妄念

2026-09-18 01:22:02 作者: 月華碧落

  林淵憤怒的聲音尚未在空氣中消散,大廳的雕花木門再一次被推動。

  與方才林淵那一掌的粗暴截然不同,這次門軸轉動的聲響輕緩而克制,像是來訪者刻意在用禮節性的動作宣告自己的到場。來人一身修身藍色暗紋西裝,剪裁考究,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李家徽記。年輕,帥氣,臉上掛著一個在無數次社交場合中被反覆打磨過的微笑,既不熱絡到令人警惕,也不冷淡到令人不適,恰好卡在「彬彬有禮」和「別來無恙」之間的那個微妙刻度上。

  「林哥,」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親近感,「您怎麼有時間來李家地界遊玩?看我真是的,都沒好好接待一下。咱換個地方,讓我帶咱妹妹好好領略一下古風風情,這地方悶得很,不適合敘舊。」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林淵身上自然地掃到林小汐,又從林小汐掃到周晚棠和陳凱,最後落在陳凱手裡提著的那個已經面如死灰的跟蹤者身上。他的目光在那個斷臂的傷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林淵眼皮抬起,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任何社交場合中約定俗成的溫度,只有一種被壓到極低、幾近燃點的審視。

  「說完了?這裡你負責?」

  青年微微欠身,笑容不減:「林哥,我是李家李天俊,為家族管理這片區域,如當初協定一樣,三分而治。」

  林淵沒有說話。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磚上,聲音不重,但整個大廳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一聲輕響。

  「我,監察司林淵,掌特事擇機處置之權。」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牙縫裡碾過後才放出來的,「你將大乾人民當牲畜,當螻蟻,惡意抽取認知能量,剝奪他人壽數——」

  他頓了一下,目光與李天俊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當死。」

  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李天俊臉上的恭維和陪笑全部消失了。不是慢慢收斂,是瞬間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他表情肌群的總開關。他直起腰身,整了整西裝的衣領,動作從容,不緊不慢。當他再次抬頭時,那張年輕帥氣的臉上已經找不到任何屬於「陪笑青年」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家族和資源長期滋養出來的、骨子裡的倨傲。

  「林公子,」他的稱呼變了,語調也變了,變得平等,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居高臨下,「我是李家人。即便你掌著監察司,也當留些顏面,留些迴轉餘地。」

  他解開西裝紐扣,將領帶鬆了半寸,活動了一下脖頸,像是在做一套熱身動作。

  「再說——我也不是任人拿捏之輩。」

  

  話音未落,一抹濃郁的紅光自他身周蒸騰而起。不是火焰,卻比火焰更熾烈;不是鮮血,卻比鮮血更濃稠。紅色神紋沿著他的脖頸攀上面頰,在眼角處匯聚成兩道狹長的紋路,瞳孔深處有熾光一閃而逝。神化戰甲在數息之間完成覆蓋,甲面流轉著不穩定的紅芒,像某種被強行馴服卻隨時可能失控的能量。

  林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當然認識這個顏色。神紋階層的色譜是他親手參與制定的——灰、綠、藍、紫。紅色不在那套色譜里的任何位置。全球目前已知的紅色覺醒者僅有一人,就是陳凱。而眼前這片如血般的赤紅,不在任何檔案里,不在任何登記名冊中,甚至不在任何一次九大議員的通報中被提及。

  「你們李家倒是會藏。」林淵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結論,「當初上報的時候,檔案里寫的最高覺醒者是藍色。那你身上這抹紅,是從哪來的?」

  李天俊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斜了斜,有意無意地掃向一旁那片密密麻麻的「牧場」。面罩上的藍光依舊在微弱閃爍,如同無聲的星海,倒映在他赤紅的瞳孔里。

  答案不言而喻。

  李家在這座牧場裡篩選的不僅僅是認知能量。他們在篩選神紋——用所屬區域的八千萬人口作為樣本池,將那些可能覺醒、即將覺醒、甚至已經覺醒的苗子全部圈養起來,抽取他們的認知污染能量,哪怕是一個紅色級的神紋覺醒者,在這套系統里也不過是一隻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後隨手丟棄的耗材。

  牧場裡某個床位上,或許曾經躺著一個大乾少年,他的神紋在某個深夜悄然覺醒,顏色是赤紅——萬里挑一,甚至十萬里挑一的天賦。他本可以憑藉這份天賦晉升神紋者,進入神紋階層,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但李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的神紋還沒來得及穩定,就被面罩上的抽取程序鎖定、剝離、轉移。他死在那張床位上,身體被運走處理,名字被從登記冊上劃掉,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他身上那抹赤紅,此刻正燃燒在李天俊的眼角。

  「聯邦有規定。」林淵的聲音冷了下來,冷到讓大廳里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附庸世界覺醒者,尤其是紅色級神紋覺醒者,可直接對標藍星神紋者,享有神紋階層身份和全部權利。這條規定是我親手簽發的。」

  李天俊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響,卻在大廳里迴蕩得格外刺耳。他歪了歪頭,用一種看天真的孩童般的眼神看著林淵,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規定?林公子,你不會真以為幾張紙就能管住所有事吧?」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那抹赤紅光芒在甲片縫隙間吞吐不定,像是在炫耀一件戰利品,「李家的牧場裡覺醒的,終究是李家的牲畜。牲畜是什麼顏色,不還是牲畜?遑論附庸——附庸這個詞本身就是給他們臉了。與其讓這些低等世界的螻蟻白白浪費天賦,不如由我李家掌控此等力量,物盡其用,豈不更合理?」

  他彈了彈指尖,像是在彈掉一點灰塵,語氣輕描淡寫:「至於你說的那些覺醒者——死了的,不過是些許耗材而已。牧場有8千萬人,這個耗材池夠用很久。」

  林淵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他身後,陳凱將那個斷臂的跟蹤者隨手丟在地上,轉了轉手腕,五指張開又握攏,指關節發出一連串脆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陳家大少,只有在真正動殺心的時候才會安靜成這樣。他體內的赤紅神紋在皮下無聲遊走,尚未神化,但那股壓迫感已經從脊椎骨一路攀升到肩膀,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猛獸正在一根一根地繃斷鐵環。

  李天俊卻在這片死寂中不緊不慢地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香菸。動作悠閒,像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他將煙叼在唇間,嚓一聲點燃,一縷青灰色的煙霧在赤紅光芒映照下緩緩升騰。

  「那小子,」他吐出一口煙,目光越過林淵的肩膀,落在牧場深處某個早已空掉的床位上,嘴角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像是在回憶一件趣事,「覺醒神紋之後,還真以為可以改變命運,如我等這般——」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輕蔑,「可笑。連污染能量都沒有,連神化都無法催動,空有紅色紋路頂什麼用?一個拿著利器的孩童罷了。我們騙他說,配合我們做檢查,就可以將他的家人一同接到新世界享福。傻小子就信了,感動得眼眶都紅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撞在那些金屬床架上,彈回來,再撞上去,像是這個房間裡所有死去的人都在用沉默重複他的每一個字。面罩上的藍光依舊在無聲閃爍,像一片被釘死在鋼鐵架上的星空,而星空之下的每具軀體都曾經是一個相信過某種承諾的人。

  李天俊將菸灰隨意彈在地上,重新看向林淵,眼中帶著一種老牌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傲慢:「所以,林公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當死?」

  他往前邁了一步,神化戰甲上的赤紅光芒再度暴漲。

  但林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憤怒,沒有暴虐。他看李天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被擺在高級西裝里的人形垃圾。

  「你說完了吧。」他的語氣很平,平到連問號都多餘,「那我替你總結一下。你方才說,那些大乾覺醒者在你眼裡不過是牲畜、耗材。」

  他停了半秒。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在我眼裡,又是什麼?」

  「他們對你來說是耗材,」林淵冰冷的聲音傳來,淡漠得像是在宣判一道已經寫好的判決書,「而你對我來說,不過是蛆蟲。你和他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你連被榨取的價值都沒有。」

  李天俊臉上的傲慢終於碎裂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你爹也不過是聯邦成立時的草莽、泥腿子翻身成為議員,一個靠著一次諸天攻略僥倖上位的幸運兒,憑什麼用這種眼神看他?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李家的底蘊是多少代人用資源和血統堆出來的,林淵憑什麼?

  「你不過是才經歷了一個世界!」李天俊的赤紅戰甲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他不再克制,不再周旋,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殘影直撲林淵面門,「你父輩和你不過是泥腿子翻身,怎能和我李家世代積累的底蘊相比!同樣的力量——也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差距!」

  李天俊裹挾赤紅殘影撲殺而至,可他的戰鬥技巧和搏殺的決心,與林淵相比,天差地別。僅僅三兩回合,甲片便崩裂紛飛

  赤紅戰甲在金色槍尖面前如同薄紙。甲片碎裂的聲響很輕。長槍從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貫穿而入,穿透肺葉,穿透後背的戰甲,從李天俊的肩胛骨之間透體而出。整個過程快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金色流光在空中劃了一條直線。起點是林淵的肩膀,終點是李天俊背後的牆壁——槍尖釘入了牆體半尺,將李天俊整個人挑離地面。


  血水從槍桿上滑下來,順著紋路流過林淵握槍的手指,滴落在青磚上。一滴,兩滴,然後是斷線的珠子一樣連成一片。

  李天俊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兩次,試圖說點什麼——大概是一個名字,大概是「家主」,大概是一句他準備了幾十年但從沒想過會真的用到的求饒的話。但胸腔被刺穿的人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血沫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在藍色暗紋西裝上洇開一片深色的花。

  林淵單手持槍,槍桿紋絲不動。他微微抬起頭,看著被挑在半空中、腳尖離地三尺的李天俊,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你說同樣的力量也存在差距。」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你說對了。」

  他手腕一抖,槍尖從牆體中抽出,帶出一蓬碎石和灰塵。李天俊的身體沿著槍桿滑下來,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胸口那個拳頭大的貫穿傷,赤紅戰甲寸寸碎裂,從他身上剝落。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從傷口擠出更多的血,但那雙眼睛裡仍然殘留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他被擊敗了,三招,僅僅三招。

  這不可能。

  「畜生死在槍下的時候,不會有遺言。」林淵甩掉槍尖上的血珠,「你也一樣。」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藍色西裝。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在青磚上拖出一道細長的血線。他走向那片被衝擊波掀翻的床架,走向那些從面罩下露出的蒼白面孔,走向那些還在微弱閃爍的藍光。

  身後,陳凱鬆開了攥緊的拳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踢了地上那個斷臂跟蹤者一腳,力道不大,但那人已經嚇得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周晚棠收回了飛晶,指尖的晶芒終於停止了閃爍。她低頭看了一眼林小汐——小姑娘依舊攥著拳頭,望著哥哥的背影,眼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無聲的、幾乎要把眼眶撐破的光。

  「晚棠姐。」小汐的聲音有點抖,但咬字很清晰。

  「嗯。」

  「我哥以前……是這樣的嗎?」

  周晚棠沉默了兩秒。然後她微微彎了彎嘴角,伸手揉了揉小汐的頭髮。

  「以前不是。」她說,「但世界需要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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