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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認知牧場

2026-09-18 01:21:44 作者: 月華碧落

  雕花木門在林淵指尖輕觸下無聲地滑開。門沒有上鎖,鎖這種東西對他而言本就毫無意義,但這一推卻像是打開了某個被精心封存的地獄入口。

  夕陽的光束從身後灌入,像一把刀,劈開了室內濃稠的黑暗。塵埃在光柱中瘋狂旋舞,然後,一排排金屬床架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它們緊湊地排列著,層層堆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層都躺著一個人,每個人臉上都覆蓋著一副類似VR眼鏡的金屬面罩,面罩邊緣的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藍光。隨著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那些藍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密密麻麻,如同某種無聲而浩瀚的星海。但這不是星辰,這是被囚禁在床架上的、被某種技術手段強制截停的靈魂。

  陳凱提著跟蹤者跨過門檻。當他的目光掃過這片「星海」時,腳步頓住了。他臉上的玩世不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一把扯掉,只剩下一種極度震驚後的空白。

  林淵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微微起伏的胸腔,掃過那些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掃過那些因長期臥床而肌肉萎縮的四肢,最後轉過頭,看向陳凱手中提著的那個人。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暴虐,只是一種沉重而冰涼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被擺錯了位置的物品。

  「這裡是什麼?」

  跟蹤者面色慘白,但嘴唇緊抿成一條縫。他的眼神里有恐懼,但還有一種更頑固的東西——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深信不疑的忠誠。

  林淵沒有追問。他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搭上那人的左前臂。動作很輕,像是醫生在測量脈搏。

  周晚棠意識到什麼,抬手去遮林小汐的眼睛。但她的手被一隻小小的手輕輕推開了。林小汐沒有後退,她站在那裡,瞪大眼睛看著哥哥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在三個月冷落中磨出來的倔強。

  咔嚓。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空間裡炸開。那人的左前臂從正中間斷開,不是骨折,是骨頭的連續性被一股精準到極致的力道從內部切斷。小臂以一個自然界中不存在的角度垂下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膚,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的青磚上。那人的慘叫聲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林淵的食指已經抵在了他的嘴唇前方,離皮膚只差一厘米。叫聲被生生吞了回去,變成一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啞氣音。

  「你應該認識我。」林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但正是這種語氣,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攀升到後腦勺的寒意,「不要否認。你應該知道我能執行到什麼程度。」

  他的手抬起,緩緩移向那人的右臂,指尖懸停在肘關節上方三寸的位置。沒有觸碰,僅僅是懸停。但那種被鎖定的恐懼比任何實際接觸都更讓人崩潰,因為那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淵的指尖,瞳孔因預判的痛苦而反覆收縮放大。

  「我說!我說!」那人拼命搖晃身軀,聲音徹底破了,「這裡是牧場——牧場!這些人先天認知數量太少,我們研究出用VR設備在夢境中建立快速認知儲備,再進行批量收割!配合強效鎮定劑和營養劑,可以極大幅度減少收割流程和採集間隙,提取效率提高了六倍——六倍!」

  「牧場。」林淵重複了這兩個字。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但旁邊陳凱攥著那人脖頸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們怎麼敢——」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林小汐站了出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聲音在顫抖中帶著一種被本能激發的憤怒:「這不人道!他們也是人!四等民不是螻蟻,他們也有名字,也有家人!你們憑什麼——憑什麼把人當成牲口一樣圈養!」

  跟蹤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什麼,但在那雙淚光閃爍卻毫不退縮的眼睛面前,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里。

  

  林淵轉過身,走向最近的一排床架。他伸出手,捏住一副面罩的邊緣,輕輕掀開。

  面罩下露出的面孔,讓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種比黑暗更沉重的死寂。

  那是一個女性。身高目測不足一米五,從骨骼比例判斷應該是孩童——大約七八歲。但她的皮膚鬆弛地掛在骨架上,層層褶皺堆疊在脖頸和額頭,像是被時間抽乾了所有水分。一頭長髮斑駁花白,枯草般散落在枕頭上。她的眼睛睜著,瞳孔遲鈍地轉向面罩被掀開的方向,但那目光里沒有光,沒有焦點,沒有任何對外界刺激的回應。只有一種被掏空了一切之後的純粹的空洞。

  林小汐的眼淚決堤了。不是默默流淚,而是嗚咽出聲,整張臉皺在一起,她用手背拼命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周晚棠微微偏過頭,鬢角的髮絲滑下來遮住了半邊側臉,看不清表情,但她搭在小汐肩上的那隻手,指節泛出青白色。陳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攥著那人脖頸的手猛地收緊。那人發出一聲窒息的嗚咽,雙腿在地上徒勞地蹬了兩下。

  林淵將面罩重新輕輕覆回孩子的臉上。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給一個睡著的孩子掖被角。然後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回跟蹤者面前。每一步都很穩,但他的影子在斜陽中不斷拉長變形,像是某種被壓抑在皮囊之下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滲出體表。他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廠房裡激起隱約的迴響,低沉壓抑,如同從凍土層之下翻湧而上的熔岩。

  「我記得我說過。頻繁提取認知——會——極——大——減——少——壽——命。」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與那人平齊。那雙眼睛裡終於出現了恐懼之外的東西——一種被徹底碾碎的心理防線。

  「你們怎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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