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華散去的那一刻，有人罵了一句髒話。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那種被某種超出認知範疇的景象迎面砸中之後，大腦短暫宕機、嘴巴先於理智做出的本能反應。罵完之後沒有人笑，因為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釘在了同一個方向上。
眼前是一座城市。
一座接天入雲的宏偉巨城。城牆不是圍成一圈，而是層層疊疊地螺旋向上，每一層都是一圈完整的生活區域——最底層是春日的草原與河流，往上一層是盛夏的密林與瀑布，再往上是秋日的金黃麥田與果園，最頂層則被皚皚白雪覆蓋，雪線以上的建築尖頂刺破雲層，雲層之上似乎還有建築，但仰頭到脖子發酸也看不清了。巨城底部紮根在一片廣袤的平原上，越往上越收束，整座城市的輪廓像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巨型陀螺，陀螺外部兩道誇張的橢圓軌道交叉環繞，兩顆如同日月的能量體鑲嵌其中，在天地之間緩緩旋轉。環繞巨城的每一層都有獨立的生態系統和氣候帶，瀑布從上層傾瀉而下，在空中被風吹散成水霧，落到下層時已經變成了細細的春雨。無數飛行器在各層之間穿梭，拖曳出密密麻麻的光軌，像一群圍繞著蜂巢不知疲倦的工蜂。
林淵身後，一個年輕的灰紋覺醒者張著嘴，脖子仰到一個近乎後折的角度，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操……這玩意兒是造出來的？」
沒人回答他。因為這玩意兒確實不像是造出來的。它更像是某種早就存在於那。
「各位。」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男人從人群中快步走出，左手夾著一台平板電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語速癲狂急切，「世界分析報告剛剛跑完第一輪匹配——這個世界和藍星的一本科幻小說高度相似。小說名叫《智戀紀元》，連載於七年前，作者在寫完第三卷後斷更。核心設定是一座巨型螺旋都市，四季和多種地貌環繞巨城分層而建，人類與智械AI共存。主角是一個人類女性和一個智械AI男性，故事主線是——呃——愛情。」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等這句話的衝擊力消化掉，然後繼續往下翻：「小說里的智械AI擁有獨立意識和情感模塊，與人類之間的界限在故事後期變得非常模糊。巨城本身由一個被稱為『中樞』的超級AI管理，四季循環、生態系統、物資分配全部由中樞統一調度。小說里對中樞的態度分兩派——一派認為它是守護者，一派認為它是囚籠。作者斷更前的最後一章暗示中樞正在策劃某種覆蓋全城的計劃，但具體是什麼沒寫出來。」
他將資料同步到所有人的終端上，林淵抬手掃了一眼戒指投射出的光幕，快速翻閱了幾頁。小說原文、讀者分析、同人續寫、甚至幾篇學術論文都有。資料很全，全到讓人不太舒服。
他在大乾世界見過這種情況。那本古籍上記載的大乾和真正的大乾，像是同一個人的兩張照片，臉是一樣的，但一張打了柔光，一張沒打。映射到藍星的資料都有人為加工過的痕跡。
「不能全信。」林淵關掉光幕，「資料是映射產物，有過人為加工的痕跡。大乾那次就是這樣，故事描寫的和實際遇到的對不上。我們分散調查，先摸清這個世界的實際情況，再匯合。」
眾人紛紛點頭。八十人的隊伍在廣場上自然分化出數股人流，之前等候時就形成的圈子在任務分配的催化下迅速凝結為實際的行動編組。
李天羽率先站了出來。他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社交距離上。他身後跟著歐洲戰區的卡瑪爾和非洲戰區的艾琳娜——兩位議員方代表。艾琳娜臉上的表情可以用「極度不爽」四個字概括。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卡瑪爾無奈聳聳肩。
七十二人中另有三十人主動跟上了李天羽的編組。清一色公會成員，大多是在神城落成後加入各大公會的灰色和綠色覺醒者。從裝備上看都是精心挑選過的——新款的符文外骨骼，統一配發的認知之戒，胸前的公會徽章擦得鋥亮。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各方勢力在公會體系中織出一張龐大的人脈網，李天羽作為李家新一代的門面人物，這張網顯然用得駕輕就熟。
「林兄，」李天羽回頭，朝他拱了拱手，語氣親切得像是大學室友在告別，「那我們就出發了。有情況及時聯繫。」
老黑落在最後，朝林淵和陳凱攤了攤手，做了個「我也沒辦法」的無奈表情，然後轉身跟了上去。兩米的壯漢跟在金髮碧眼的艾琳娜身後，像一頭被拉去參加學校文藝匯演的棕熊，每一步都透著身不由己。
陳凱用肩膀撞了一下林淵，下巴朝李天羽隊伍的方向揚了揚，壓低聲音說：「淵子，看來三大老財這幾個月沒少籠絡人啊。」
林淵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也是好事。」
「好事？」
「至少不是鐵板一塊。」林淵轉過身，看向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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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山鷹——亞洲戰區的神紋者，和另外兩位繼任者都是生面孔，一個是太平洋戰區老將的侄孫，一個是在三個月里從新晉覺醒者中殺出重圍的黑馬，兩人看上去都不過三十出頭，眼神裡帶著第一次踏上諸天戰場的人特有的緊繃和亢奮。三人身後跟著三十七人，打過招呼後也各自散開，朝不同方向出發。
等所有人都走遠了，廣場上只剩下林淵帶領的最後七人。周晚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送最後一道編組消失在不遠處的街角陰影中，才壓低聲音開口：「三組分隊，只有我們組是三個完整經歷過第一世界攻略的人。山鷹帶的那組全是新手，李天羽那組雖然有老黑和艾琳娜壓陣，但他本人沒進過諸天戰場。」
「也算是一種平衡。」林淵點點頭，「如果咱們仨人一組，再帶上一批精銳，議會那幫人今晚就睡不著覺了。」
「而且，」他頓了頓，看著遠處巨城螺旋層疊的輪廓在陽光下投下的巨大陰影，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人多未必是好事。大乾那次我們才幾個人？有時候人多，未必有用。」
他不再多言，轉身帶領一行七人朝一側的街道走去。巨城的底層街道比想像中更加安靜，路面由某種不反光的深灰色材質鋪就，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兩側的建築風格融合了金屬冷感和某種生物曲線的柔美，像是在金屬骨架外包覆了一層活的皮膚。
陳凱走在林淵右側，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淵子，你剛才注意沒？那李天羽臨走前笑了一下，眼角——我親眼看到的——浮了一道紫色紋路。一閃就沒了，但絕對是紫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語氣里沒了平時的玩世不恭：「他家那枚紫色不是被李乾那老傢伙用了嗎？怎麼李天羽還有？。」
林淵沒有停下腳步。他的瞳孔深處一道極細的紅光一閃而逝。
「看到了。」他說，腳步不停，「走吧。」
七道身影沿著螺旋巨城底層的長街朝深處走去。頭頂的光軌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穿梭，將這座接天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晝。街角的某個陰暗處，一架外殼斑駁的智械巡邏機懸停在半空中，獨眼攝像頭緩緩轉動，鎖定了七個陌生背影離去的方向，紅光在鏡頭深處無聲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又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