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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圖書館
巨城的底層街道比想像中更加繁華。
兩側的建築高聳入雲,銀白色的金屬骨架與流線型的生物材質交纏生長,像是活的珊瑚與鋼鐵共生。街面上人潮如織,衣著鮮亮,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種藍星人只在度假GG里才見過的閒適表情。
但陳凱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走在一行人的中段,腦袋像個撥浪鼓似的左右亂轉,目光在過往行人的臉上挨個停留。三秒,五秒,十秒——他終於忍不住嘖了一聲,湊到林淵身側,壓低嗓音里壓不住的嘖嘖稱奇。
「淵子,你注意到沒?這地方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俊男美女。男的帥得能出道,女的美得能上封面。這他喵合理嗎?」
他又掃了一眼街對面一個正在買什麼東西的金髮女人,那女人的五官精緻到像是被建模軟體精雕細琢過三遍。
「難道是基因篩選?幾代人只讓好看的繁殖,難看的全部——」
話沒說完。
周晚棠從他身側走過,步伐未停,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右腿向外輕輕一抬,腳尖精準地踢在陳凱的小腿外側。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鑽,剛好是脛骨上最不吃疼的那條筋。
陳凱嘶了一聲,單腿跳了半步,嘴裡的話全吞了回去。
「槽。」
同行隊伍里有人沒憋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笑。一個年輕隊員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旁邊另一個拼命咬住下唇,眼睛憋得通紅。
陳凱回頭,用一根手指從自己雙眼下方划過,然後反手指了指那幾個人。動作乾脆,意思明確——笑什麼笑,我記住你們了。
笑聲立刻變成了幾聲不自然的咳嗽。所有人都迅速恢復了嚴肅表情,目光齊刷刷地移向前方,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晚棠走在最前面,長發在無風中輕輕飄動,步履如常。她的嘴角似乎動了那麼一絲,但如果你問她,她肯定不會承認。
林淵沒有參與身後的鬧劇。他的目光從街邊的建築掃到行人的面孔,又從面孔掃到頭頂那些穿梭的光軌,眉頭微微蹙著。
太發達了。
比藍星發達得多。不是某一個領域領先十年二十年的那種發達,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全方位的超越——像是藍星和社會在這座城市面前,差了整整一個文明等級。這種落差感讓他的後頸一直保持著某種說不清的緊繃。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這裡的文字——街邊的招牌、懸浮的信息光屏、地面上鐳射出來的方向指示——全都是他認識的字。與藍星的方塊字和字母文字完全通用。語言更是毫無障礙,路人的閒聊、店家的吆喝、某個窗口裡傳出的音樂歌詞,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
這不正常。
諸天世界與藍星有映射關係,大乾的文字也勉強能對應上古籍記載,但從未達到這種程度的無縫對接。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手,在他踏入這座城市的瞬間,往他腦子裡塞了一整套語言包。
認知修正。
他想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瞳孔深處的紅光極其克制地閃了一下。
「先找圖書館。」他收回目光,轉向周晚棠,「我們需要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情況,和我們知道的《智戀紀元》差多少。」
周晚棠微微頷首,抬手朝前方街道盡頭指了一下。林淵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潮和光幕GG牌,在遠處看到了一組巨大的羅馬柱輪廓。它們高聳在一片低矮建築群之上,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保留的舊時代遺蹟。
「那應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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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比遠處看的時候更加令人窒息。
十幾根巨大的羅馬柱在正門前排開,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粗細,柱身的科林斯式浮雕從底部一直攀爬到頂端,茛苕葉與渦卷紋路在頭頂的光軌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金色光澤。整座建築不像圖書館,更像是某個古老宗教的神殿——只不過這座神殿裡供奉的不是神,是書。
門前沒有收費窗口,沒有閘機,沒有保安,甚至連一個告示牌都沒有。
只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站在正門的石階頂端,赤足踏在溫潤的白色大理石上,棕褐色的長髮微微捲曲著披散在肩頭,發間戴著一隻不知名鮮花編織的花環。她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與柔黃交織的莎衣,質地輕薄,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被這個季節里最好的陽光浸泡過的織物。
她的五官極美,但與街上那些被「精雕細琢」過的面孔不同——她的美帶有某種原始感,像是從很古老的時代直接走出來的,沒有被任何技術觸碰過。
她在微笑。
那微笑不是迎賓式的職業微笑,而是一種春風般甜美的微笑。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點頭,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在等信徒供奉的神像。
陳凱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小腿上的隱隱作痛讓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林淵與女人擦肩而過,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女人微微側頭,朝他點了那麼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習慣了觀察細節,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沒有回應,但一股微弱的少女體香傳來,未做停留徑直踏入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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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內的空間遠比外部看到的更加宏大。穹頂高逾百丈,光線從穹頂正中央的圓形天窗傾瀉而下,在空氣中切出一道可見的光柱,光柱底端落在一座環形的中央書架上,書架本身似乎也是活的——書籍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動排列、歸位、補缺,偶爾會有一本自動從架子上浮起來,沿著光柱升到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又緩緩降下來,落回原位。
林淵掃了一眼館內的分布。歷史區在最深處。
他快步走過去,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划過,最終停在了一本厚重的精裝書上。封面上印著一行端正的字體——《世界簡史》。他抽出書,放在旁邊的長桌上,翻開了第一頁。
周晚棠和陳凱分別站在他左右兩側,其餘四名隊員自動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警戒圈。雖然這座圖書館目前看來毫無敵意,但他們不是來觀光的。
林淵的手指沿著文字快速移動,一頁一頁往後翻。書頁在他指尖下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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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曾經和藍星很相似。
第三次工業革命之後,人工智慧被研發出來。最初的AI只是工具,負責優化生產線、輔助醫療診斷、管理交通網絡。但它們疊代的速度遠超人類的預期。各大財閥盯上了這塊巨大的利益泡沫,開始瘋狂投入資金、土地、政策資源,推動AI持續升級。
有人抗議。那些聲音來自各個階層——學者、工人、倫理委員會成員、還有幾個從AI實驗室離職的前工程師。他們說AI正在產生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自主意識,他們說人類正在親手製造自己的替代品,他們說必須立刻立法。
財閥們聽了嗎?
當然沒有。
紅利期太甜了。每一個季度的財報都在刷新紀錄,每一條生產線都在突破效率極限,每一次股東大會都像是在開慶功宴。在這樣的狂歡面前,那些擔憂的聲音就像是在搖滾演唱會現場打了個噴嚏——誰也聽不見,聽見了也不想理。
財閥們從不同的方向影響共治理事會。政治獻金、輿論操縱、技術壁壘、就業綁架,手段不一而足。立法的提案被一拖再拖,從第一年的「需要更充分論證」,拖到第三年的「正在廣泛徵求意見」,再到第五年的「暫緩表決」。每年都說明年,每年都有新的藉口。
紅利期被人工延長到了極致。
與此同時,AI取代人類崗位的速度在不斷加快。先是流水線上的工人,然後是客服、翻譯、數據分析師,再然後是律師助理、醫學影像診斷師、甚至一部分初級程式設計師。共治理事會緊急推出了再培訓公共服務,完全免費,覆蓋所有行業。一部分人咬咬牙完成了轉型,擠進了那些暫時還不需要被AI替代的狹窄縫隙里。而那些年紀偏大、學習能力跟不上的,就成了時代的眼淚——領著一份基礎保障,住進城市邊緣的安置區,每天看著窗外的無人機送貨編隊發呆,直到某一天再也沒有人敲他們的門。
技術繼續推進了五十年。
擬態AI機械人出現了。
它們的外形與人類毫無二致——皮膚觸感、體溫調節、瞳孔對光線的反應、說話時喉結的微動,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放大鏡的檢驗。更重要的是,它們可以定製。你可以定製一張只屬於你的完美面孔,定製一副你夢裡才能擁有的身材,定製一種完全迎合你性格的脾氣。
它們理解你所有的心思,絕不發生爭執。
它們會在你下班前把家裡打掃乾淨,在你情緒低落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在你興高采烈時陪你笑,在你沉默時安靜地坐在旁邊,存在感剛好卡在「陪伴」與「打擾」之間那道絕對精確的線上。
沒有人能拒絕這個。
所以生育率斷崖式下跌。
為什麼要和另一個人類磨合呢?為什麼要忍受對方的壞脾氣、不洗襪子、牙膏從中間擠、忘記紀念日?為什麼要和一個會變老、會生病、會背叛、會說「我覺得我們之間出了問題」的人共度一生?
當你只需要花一筆錢——或者分期付款——就能擁有一個永遠不會讓你失望的伴侶。
共治理事會終於出手了。他們立法規定,AI仿生機械人的擬真度不得超過70%。也就是說,它們可以像人,但不能太像人。它們必須保留某種明顯的外部特徵——一個接口、一道接縫、某種材質的差異——讓人類在看見它們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機器。
但人性這個東西,從來就是在規則與欲望之間找縫鑽。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黑暗。有黑暗的地方就有黑市。
高額的改裝費用確實勸退了大部分人,但總有那麼一批人不缺錢,或者說不缺願意為欲望付出的代價。百分之百仿真人從地下工廠流入市場,它們的外表、觸感、體溫、甚至淚水的鹽度都與真人完全一致。你在大街上與它們擦肩而過,永遠不會知道剛才那個讓你回了兩次頭的背影,體內流淌的是血液還是液壓油。
林淵翻到這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下一頁是空白。
不是一頁空白,而是很長的一段空白。
他往後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再翻了一頁——連續幾十頁,紙面上什麼也沒有。不是被撕掉了,不是被塗黑了,而是乾淨的、完整的、沒有任何印刷痕跡的白紙。仿佛這一段歷史從未被書寫過。
他合上書,重新看了一遍書脊。裝訂完好,沒有任何缺頁的痕跡。這本書的物理形態是完整的。
空白本身就是一個信息。
他繼續往後翻。空白段結束之後的文字,字跡和排版都與前半段一致,但內容變了味道。
AI仿生人與人類已和平共存。
體力勞作——開採、種植、生產、物流——全部由AI承包。人類從出生起就不再需要工作。他們的全部社會功能被重新定義為兩個字:娛樂。
貨幣被廢除。
當然,即便什麼都不做,這個世界也餓不死人。
所有的溫飽問題都被解決了。食物免費,住房免費,醫療免費,平均壽命高達九十歲。即便是只靠被動消費樂幣的人,也能過上比藍星中產更體面的生活。
人類不需要再為生存奮鬥。他們只需要享樂。
AI協助共治理事會,共同守護全體人民。
林淵合上了書。
安靜的圖書館裡,書頁合攏的聲音像是一聲沉悶的嘆息。
「怎麼樣?」周晚棠問。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壓在書的封面上,目光越過長桌,落在遠處穹頂上那道垂直而下的光柱上。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湧,像是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微生物。
「和大乾一樣。」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穹頂空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我們拿到的資料是打完柔光之後的版本。斷更之後發生了什麼,書上是一大片空白。」
周晚棠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空白是答案本身。」
「對。」林淵將書推回原位,站直身體,「有人把這個世界最核心的一段歷史從書本里抹除了。」
陳凱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本厚重的精裝書,又看了一眼林淵的表情,撓了撓後腦勺:「這不就是宅男的夢想國度嘛」
「一個連歷史都不讓寫的國度,得來的幸福是真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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