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開啟下車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歌舞劇院。
建築通體由某種淡金色的石材砌成,外立面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浮雕——舞者、樂師、戲劇面具,所有形象都被藤蔓和青苔覆蓋了大半。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曲面光幕,曾經應該循環播放著某部經典劇目的全息預告,但此刻光幕已經碎裂了三分之一,殘餘的屏幕偶爾抽搐般閃一下,吐出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光點,然後再次陷入沉寂。正門前的階梯寬闊而陡峭,每一級台階都高得不太符合人體工學,石階縫隙間冒出成片的青苔和野草,有些草莖已經長到了齊膝高,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這裡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三人拾階而上。靴底踩在青苔上發出細微的汁液擠壓聲,每一步都在石階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劇院的大門沒有完全閉合——兩扇高逾五丈的黃銅門板之間留了一條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板上原有的精美浮雕已經被一層厚厚的銅綠覆蓋,隱約能看到上面描繪的是某種群像場景,但具體是什麼已經辨認不清了。
周圍沒有AI仿生人,沒有人類,沒有清潔機器人,沒有監控探頭低沉的運轉聲。連遠處光軌穿梭的嗡鳴在這裡都像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濾掉了大半,傳到這裡時只剩下極遠處的一層薄薄的白噪音。安靜得不像是這座永遠喧鬧的巨城的一部分。
林淵側身從門縫中穿過,陳凱和周晚棠緊隨其後。
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地面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地毯,但地毯已經被濕氣腐蝕得不成樣子,踩上去不是柔軟的觸感,而是一種黏糊糊的、塌陷的腳感,像踩在浸泡了水的硬紙板上。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但全部熄滅了。唯一的光源來自大門縫隙中透進來的幾束晨光,光柱斜斜地切進黑暗裡,在空氣中照出幾道緩慢翻滾的塵埃帶。
牆壁上滿是霉斑——黑色的、墨綠色的、灰白色的,沿著牆面的裂隙蔓延成一片片不規則的圖案,有些霉斑已經厚到從牆面上鼓起來,表面長著一層極細的絨毛,在微弱的空氣流動中輕輕顫動。
隨著不斷前行,清晰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迴廊內響起。
林淵的邁出腳步突然定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麼,是踩到了什麼,靴底傳來的觸感不是地毯腐爛纖維的塌陷感,而是一種粘稠的、滑膩的、帶著某種彈性的柔軟。他低頭,但腳下的東西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原本以為是牆角堆砌的雜物,一團不規則的黑色陰影。
他把手機掏了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開一道白色的光帶,照向地面。光斑先是落在牆角的霉斑上,然後緩緩下移——陳凱的腳邊,一團黑影被光柱從黑暗中拖了出來。
那是頭髮和衣服殘片及碎肉粘連在一起,雜亂無形,又慘雜透明色無機物凝結覆蓋,像是被什麼野獸撕扯吞噬後,反芻丟棄的雜物。
陳凱的眼神變了。神紋在他眼角炸開,白色虎紋沿著顴骨向下蔓延,戰甲從肩胛處開始凝實——不是林淵那種分層展開的精密控制,而是應激式的瞬間爆發,肩甲、護臂、指爪在同一瞬間覆蓋了上半身,虎瞳在黑暗中亮起兩道白熾的光。
「淵子,這不對。」陳凱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遠處根本聞不到血腥味,只有靠近了才有淡淡的味道傳出來。」
他說的沒錯。他們已經站在這堆殘骸面前了,但空氣中瀰漫的氣味遠不如視覺上的衝擊來得猛烈——只有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和腐敗的甜膩味,氣味淡得不像是從這堆東西上發出來的,更像是從更深處、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制後滲過來的一絲餘味。
周晚棠的神化在同一瞬間完成。朱雀戰甲從踝部和腕部向外延展,九枚飛晶從羽翼邊緣剝離,在她周身懸浮成一個旋轉的警戒陣列。每枚飛晶之間的赤紅光線將三人圍在一個半透明的防禦網內,光線在黑暗中投下淡淡的紅光,照得周圍牆壁上的霉斑忽明忽暗。
林淵蹲下身。青龍戰甲沒有完全展開,只在右手上完成了局部神化——青色鱗甲從手背蔓延到指尖,指尖凝聚出五根龍爪般的短刃。他用槍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團混雜著頭髮、布料和肉塊的堆砌物。布料翻過來,背面露出半個殘破的標識——藍色底,金色閃電穿過雲層的圖案,邊緣被某種液體腐蝕得參差不齊,但圖案的主體結構仍然可以辨認。
那是破曉公會的標誌。
周晚棠的右手輕輕一招,一枚飛晶從陣列中分出,降到殘骸上方極低的位置。帶起地面殘片引至面前。
「李家。」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冷。
林淵微微點頭。破曉公會,神城裡那個光頭壯漢會長手下的人。在廣場上那光頭握著他的手上下搖了十幾下,嗓門大到半個廣場都能聽見回音。但真正在背後扶持破曉的,是李家。這是監察司公開檔案里不會寫但在覺醒者圈子裡幾乎公開的秘密——破曉的初始資金來自李家控股的三家投資公司,核心管理層有三成以上有李家旁系血脈,他們的主要任務不是攻略諸天世界,而是在覺醒者體系中為李家培養和篩選忠誠的人才。李天羽帶著破曉公會的人進入巨城世界,這件事情本身並不奇怪。但這個人出現在這裡——作為李天羽口中「為了甩脫追擊」而分散的八人小隊成員之一——死在了這座廢棄劇院的入口通道里,那就很值得琢磨了。
通道並不深,但每一步都讓人更加不舒服。
光線越來越暗。大門處透進來的晨光早已被拐角吞噬,林淵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兩側的牆壁。霉斑越來越密,顏色也越來越深——從灰白過渡到墨綠,從墨綠過渡到漆黑。光柱停在一處牆壁上,照亮了上面附著的東西:一具已經風乾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殘骸,骨架鬆散地掛在牆面上,骨骼與牆面接觸的部分被一層厚厚的、乾涸後硬化的深褐色物質牢牢粘住。從殘骸的姿勢來看,它不是死後被放在那裡然後腐爛的——它是被某種力量直接拍在牆上,然後在那裡腐爛並滲入牆面,幹了之後變成了天然的水泥,把骨架永久地固定在了那個位置上。
繼續往前走,這樣的殘骸越來越多。有的還保持著大致的人形,四肢張開被釘在牆面上;有的已經完全散架,骨頭散落在通道兩側的牆角,每一根骨頭上都覆蓋著那層深褐色的乾涸殘留物。最讓人不安的是牆上的塗抹痕跡——大片大片的深褐色痕跡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邊緣呈現出液體自然流淌的弧線,但塗抹的中心區域卻有不規則的、像是被手掌反覆拍打過的紋理。不是一具屍體貼上去就完事了,是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在殘骸還新鮮的時候,用殘骸在牆上反覆塗抹,把一面普通的通道牆壁塗成了一幅巨大的、用腐化組織當顏料的抽象畫。
詭異的是,一路聞不到任何明顯的腐臭味。只有靠近到幾乎貼著的距離,才能嗅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舊皮革和乾涸血漬混合的陳舊氣息。所有的腐爛過程都已經完成,所有的液體都已經乾涸,所有的揮發性物質都已經被時間抽走,剩下的只有乾燥的、濃縮的、被封存在牆壁里的死亡。
陳凱走在林淵身後偏右的位置,白虎戰甲附著體表,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目光在那些牆上的「塗抹畫」和散落的枯骨之間來回跳動,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淵子,」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組織語言但組織不出來的焦躁,「我說不上來——就這些東西,這些擺法,這些牆上的——什麼玩意兒——我感覺像什麼,但說不上來。」
他的話音未落,周晚棠的聲音從後方悠悠傳來。
「戰利品展覽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