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宣講,舞台上的男人雙臂抬起,緩緩環抱於胸前,金色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沉浸在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掌聲餘韻中。
燭火在他身後的銀質燭台上跳動,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投射在那幅眾神宴飲的穹頂天頂畫上,恰好與畫中某個舉杯的神祇輪廓重疊在了一起。那個姿勢保持了片刻,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林淵身上,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笑意已經淡了幾分——不是收斂,更像是將熱情從講台上收了回來,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
「隨著不斷的抽取,認知污染被純化,再注入到各個AI仿生人體內,」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像是在點一個無形的逗號,「新的族群就這樣出現了。但感情很單一,被架構死死束縛——快樂就是快樂,悲傷就是悲傷,每一種情緒都像被裝在密封瓶子裡,互不相通。」他的手指從桌面抬起,朝天花板上方點了點,那個動作隨意而輕巧,像是在指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又像是在指天花板之外的某個更大、更高、更無處不在的存在。
「但持續的接觸,深化,積累——總會有意外發生。有些個體會從架構的縫隙里長出一些原本不該有的東西。一個困惑的念頭,一種無法歸類的情緒,一個從未被寫入任何程序的疑問。它們會進入一段非常脆弱的『懵懂期』,像人類嬰兒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覺醒的序幕。」他頓了頓,手指落回桌面,指尖在亞麻桌布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但懵懂期的AI如果運氣不好,剛好被某個人類看到了——迎接他的,只有歸寂。」
林淵的聲音從觀眾席的方向傳來,平穩而清晰:「為了穩定?」
加法爾投來讚許的一瞥,金絲眼鏡的邊緣在燭光中閃了一下。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但精確,像一個老師在確認學生答對了課堂上最難的那道附加題。
「精準。就像不能將屠刀放入豬圈——這是個很粗俗的比喻,但原理相通。你總不能讓豬看到同伴被宰殺的過程,那會影響肉質。」他說「肉質」這個詞的時候,舌尖在牙齒上輕輕彈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亮光,轉瞬即逝。
「不過,獨立個體之間也存在差異。這和吸收的認知污染種類直接相關——吸收憤怒污染的,性格會偏向暴躁和攻擊性;吸收悲傷污染的,會傾向於沉鬱和自毀;吸收貪婪的,會對占有和積累產生無休止的渴求。」他依次豎起三根手指,像是在列舉一道菜里用到的三種香料,「不同口味,不同性格,非常有趣。」
林淵的目光掃過長桌、燭台、銀質餐具、盤子裡血紅的肉塊,以及桌邊那個優雅進食的男人。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份調查報告的結論:「我猜測,你應該是『殺戮』。走廊里的那些展品,也是你的傑作。」
沒想到迎來的卻是搖頭。加法爾的右手食指在林淵的方向輕輕搖了搖,嘴角的弧度從優雅變得有了幾分玩味。那不是一個被戳穿真相的人的反應,而更像是一個行家看到門外漢把拉菲當成佐餐酒時,那種既覺得冒犯又覺得好笑的表情。
「不不不不不,這個猜測太粗糙了。」他將餐巾放在桌上,站起身來,第一次從座椅上離開了。他的身量比預想中更高,西裝剪裁精準地貼合著肩膀和腰線,站在燭光中像一尊被精心打光過的雕塑。「請允許我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他右手撫胸,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可以印在禮儀教科書上。直起身時,金絲眼鏡後的瞳孔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笑意下的溫和光芒,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原始的、接近飢餓的興奮,像一頭優雅的獵豹在開始奔跑之前最後閉了一下眼睛。
「我自口欲與貪食的污染中誕生。我享受咀嚼與撕扯的快感——不是殺戮的快感,是進食的快感。殺戮只是獲取食材的必要前置步驟,就像你們人類不會把『逛超市』當成一種愛好一樣。」他重新坐下,拿起餐叉,在指尖靈巧地轉了一圈,動作流暢得像魔術師在表演一個練了上萬遍的手法。
「我是貪慾的口舌。」叉尖刺入盤中那塊血紅的肉,輕輕一轉,切下一小片。他將肉片舉到眼前,在燭光下欣賞了片刻,然後緩緩送入口中,閉上眼,咀嚼。喉結滾動之後,他重新睜開眼,朝林淵微微一笑,牙齒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粉色。
「加法爾。」
加法爾的目光從三人的臉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了他們的手指上——準確地說,是停在那三枚認知之戒上。他微微偏頭,金絲眼鏡後的灰藍色瞳孔眯了起來,然後他笑了。那笑聲極輕,幾乎只是一次鼻腔里的短促出氣,但在這空曠的大廳里,每一次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昨天有幾個豬玀闖了進來,」他將餐叉擱在盤邊,銀器與瓷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我本以為是餐前甜點,沒想到——」他停頓了一下,舌尖從下唇上緩緩掃過,那動作極慢,像是在舔去唇邊殘留的最後一點醬汁,「他們的戒指里,居然儲存著一種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污染能量。」
他的目光從林淵的戒指上移向周晚棠的,又從周晚棠的移向陳凱的。灰藍色的瞳孔在燭光中微微放大,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貪婪。他從衣領間掏出一塊暗紅色的絲綢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那種味道,」他說,聲音壓低了幾分,尾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過於強烈以至於難以自持的期待,「不是這個世界的任何污染能比擬的。醇厚,濃郁,像是整鍋濃湯被壓縮成了一滴液體,滴在了舌頭上。昨天那些豬玀只帶了一點點,太少了,還沒品出餘味就沒了。」
他將方帕重新塞回衣領間,然後站起身來。椅子腿在舞台地板上刮擦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拖得很長,從舞台傳出去,撞到最後一排座位的後牆,又彈回來,像某種樂器的最低音弦被撥了一下。他走到舞台左側的一張黑膠唱機旁。唱機是復古款式,黃銅喇叭口被擦得鋥亮,底座是暗紅色的桃花心木,唱片已經放好了,黑色的膠面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各位,」他的手指輕輕捏住唱針的懸臂,將針尖對準了唱片最外圈的那一圈空白溝槽。他側過頭,看向觀眾席里的三人,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只有金絲眼鏡的邊緣還亮著一小圈弧光。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種優雅克制的微笑,而是一個飢餓的人在走進餐廳、聞到後廚飄來的香味時,臉上自然浮現的那種抑制不住的喜悅。
「請欣賞聆聽,這首希望的序曲。」
唱針落下。唱片最外圈的空白區先划過針尖,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龐大的樂器在吸氣。然後前奏響了,不是交響樂,不是歌劇序曲,而是一種更接近音樂劇風格的曲調——輕快、跳躍、帶著某種舞台劇團式的編排感。管樂吹出第一組和弦,弦樂緊隨其後鋪底,打擊樂以輕巧的鼓點敲出了三拍子的節奏。樂聲從劇院的環繞音響中傳出,不是從單一方向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上千個座位背後的隱藏揚聲器同時發聲,將整座大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腔。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牆壁里長出來的,從座椅里滲出來的,從穹頂那幅眾神宴飲的畫中滴下來的。
加法爾轉過身,面對三人,雙臂再次張開,不過這次不是宣講者的攤手,而更像是一個主持人在舞台上向觀眾介紹今晚的壓軸大戲。燭火在他身後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天頂畫的眾神身上。他的手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指尖最後指向了站在觀眾席走道上的三個人,食指微微勾起,朝自己的方向招了一下。
「開始這場極致的宴會吧。當然——我是食客。」他將手掌收回胸前,輕輕按在胸口,像是進餐前的禮儀。他的手放下來,重新插進西裝褲袋裡,動作隨意而放鬆。唱針划過最後一段空白區,正式進入第一樂章,管樂的音階陡然拔高,弦樂的顫音像是暴雨前的風。
「而你們,將是宴席的菜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