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本是沒有什麼神仙的,但自太古以來,人類眼見周遭世界,諸般奇異之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又有天災人禍,傷亡無數,哀鴻遍野,決非人力所能為,所能抵擋。遂以為九天之上,有諸般神靈,九幽之下,亦是陰魂歸處,閻羅殿堂。於是神仙之說,流傳於世。無數人類子民,誠心叩拜,向著自己臆想創造出的各種神明頂禮膜拜,祈福訴苦,香火鼎盛……
方今之世,正道大昌,邪魔退避。中原大地山靈水秀,人氣鼎盛,物產豐富,為正派諸家牢牢占據。其中尤以「青雲門」、「天音寺」、和「焚香谷」為三大支柱,是為領袖。
這個故事,便是從「青雲門」開始的。
......
沒錯,翟嘉進入了小說誅仙的世界!
說起來,這還是他學生時代的事了。那時候他剛上高中,班裡有個同學整天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得入迷,課間不抬頭,午休不睡覺,連上廁所都要夾著書去。
翟嘉起初沒在意,後來那同學實在忍不住,把書往他桌上一拍:「你看看,真的好看,不看後悔。「
他翻了翻,便再沒停下來。
那一整個星期,他都在熬夜看《誅仙》。白天上課時把課本立起來,裡面夾著那本盜版書,一行行字看得他心潮起伏。晚上宿舍熄了燈,他就蒙在被子裡打著手電筒繼續看,直到眼睛酸得流淚才肯放下。
張小凡的憨厚、碧瑤的決絕、陸雪琪的清冷、田不易的嚴厲、道玄的複雜……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在紙頁間活了過來,隨著那些文字在他的少年時光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可也正是因為看得太過投入,那些意難平的情節才格外令人難受。
碧瑤為救張小凡以身擋劍魂飛魄散的時候,他抱著書在床上翻來覆去,恨不得把作者蕭鼎從書里拽出來問一句憑什麼。
張小凡在草廟村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至親的時候,他也為其傷感。道玄入魔、萬劍一隱姓埋名數百年、鬼王萬人往從豪傑淪為魔頭……每一個角色的沉淪和隕落,都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頭,不致命,卻隱隱作痛。
那時候他安慰自己,故事而已,假的。
可後來畢了業工作了,偶爾夜深人靜想起這些情節,那股悶氣還是堵在胸口散不去。他漸漸明白,有些故事讀完了就過去了,但有些故事會在人心裡紮下根,經年累月地長成一棵樹,風一吹就沙沙作響。
所以當如今他擁有了超脫一切的偉力,來到了這方天地,第一件事便是要來走這一遭。
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理想,也不是要拯救蒼生普度萬民,只是為了讓那些曾經讓自己堵心的情節不再發生,讓心裡頭的念頭徹底通達一回。
於是他來了。
現身之處是青雲山麓腳下。
抬頭望去,青雲山高聳入雲,山勢巍峨如巨獸蟄伏。遠遠的便能看見主峰通天峰刺破雲海,傲然挺立在天地之間,峰頂隱隱有紫氣繚繞,那是青雲門護山大陣的靈光在流轉。山間霧氣氤氳,松濤陣陣,偶爾有仙鶴從林中飛起,長鳴著掠過天際。
翟嘉站在這山腳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方天地的靈氣比起他原本所在的世界濃郁了不知多少倍,卻也粗糙原始得很。他默默感知了一下周圍的氣息流動,大致摸清了這個世界修行體系的底細,心裡有了數。
他要先去通天峰青雲觀。
去見見這一代的青雲掌門天成子,還有那些在這個時間段正值風華正茂的年輕人,道玄、萬劍一、田不易、蒼松……這些在《誅仙》故事裡成了前輩高人、宗門棟樑的人物,此刻都還只是青雲門中初露鋒芒的弟子。
是的,現在離主角張小凡的故事開始還差著三百多年。
大概再過三年,道玄他們這一輩人才會第一次參加七脈會武。按照這個世界的時間線推演,那正是蠻荒行故事發生的前三年。
蠻荒行是青雲門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壯舉,幾位天驕弟子深入魔教腹地直搗聖殿,殺得血流成河,從此奠定了青雲門正道第一大派的威名。
而眼下,道玄、萬劍一這一輩人,還沒成名崛起。
都還是少年意氣的時候啊。
翟嘉一邊沿著山道往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個世界的修行體系。說來有趣,《誅仙》這個世界的修行上限其實並不高,整部作品裡有名有姓出場過的人類修士,連一個達到渡劫飛升的都沒有。
即便是如青葉祖師那般驚才絕艷的人物,道行高深莫測,活了七百五十歲便已是修真界罕見的壽數。這在翟嘉看來實在有些可惜,以青葉的資質和悟性,若是放在修行文明更昌盛的世界,何止於此?
正是因為這個世界的上限如此,所以《誅仙》開篇才會說「當長生不死看起來那般遙遠而不可捉摸,修煉中所帶來的力量,便逐漸成了許多人的目標「。
那句話其實道盡了這個世界修士的無奈,長生太遠,力量卻在眼前,與其追求虛無縹緲的仙道,不如握住實實在在的劍。
所以放眼整個修真界,雖然還有追求長生久視之道的修士,但更多的卻是在勾心鬥角、征伐殺戮中耗費著光陰。門派之間的恩怨、正邪之間的廝殺、同門內部的傾軋,這些事情遠比求道長生來得真實而熱烈。
翟嘉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個世界的修行體系和其他修真世界做了個對比。
如果以練氣期、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化神期、煉虛期、合體期、大乘期、渡劫期九個境界來劃分,那麼整個《誅仙》故事裡修為最高的青葉祖師,也不過是元嬰期的水準,而且是初階最多中階的水平。離渡劫成仙還差了整整五個大境界,中間的鴻溝簡直如同天塹。
而更讓翟嘉覺得有意思的是,這個世界的修士即便能達到元嬰級別的實力,卻沒有人真正修出元嬰來。
就拿道玄來說吧。道玄後面在正傳故事裡的表現,不敢說超過青葉祖師,但也不會相差太多,執掌誅仙劍陣時的威勢更是驚天動地。可就算如此,翟嘉卻清楚地記得,正傳里從頭到尾沒看見道玄身上有元嬰的影子。
甚至連學了五卷天書的張小凡,被命運推著走了一生的廚子主角,最終也沒有修出元嬰。
這放在其他修真世界是不可想像的。修成元嬰的修士,哪怕肉身盡毀,也可以以元嬰之軀繼續存活修煉。
不管是轉修鬼仙之路,還是奪舍重生,都不是什麼難事。元嬰修士的壽數更是遠超凡人,有元嬰在身,青葉祖師的壽數也不可能只有七百五十歲。
只要不是太浪跟人干架死去,千年歲月不過只是開始,其後還可再窺長生大道,一步一步地往上攀。
可惜這個世界對神魂之道的修煉實在太薄弱了。
哪怕是像搜魂招靈這種小術,在修真文明昌盛的世界裡根本不值一提。不要說洪荒、西遊那種「天仙滿地走,地仙不如狗「的高等世界,就是港片清末之時的茅山道術,那些不過練氣期的修士都能熟練運用這類法門,連副作用都可以通過種種手段變相規避。
不像《誅仙》這個世界,道法技藝多是攻伐殺伐之道,少有養生救死之法。
這一點從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來。女主碧瑤在故事才到一半的時候就香消玉殞了,鬼厲,也就是後來的張小凡遍尋天下,好不容易從南疆找回了那位年邁的大巫師。
那位大巫師確實有招魂之法,如果一切順利是能救活碧瑤的,可惜代價和損耗太大,老巫師本就是將死之軀,強行施法最終只招回了碧瑤丟失的二魂七魄,湊成了完整的魂魄,卻沒能完成注魂的步驟,碧瑤的魂魄又被困在了合歡鈴里。
直到故事結尾,因為鬼厲從天音寺借來了這個世界的上古法器「星盤「,那星盤莫名的激活了合歡鈴中的魂魄,碧瑤才得以復活甦醒。
但因為是「星盤「無意識的自行激發合歡鈴,所以帶來了不少副作用和隱患。
首先就是合歡鈴並沒有馬上就解除碧瑤被困的魂魄狀態。碧瑤的魂魄在合歡鈴里被困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經過自己魂魄的多次努力才最終脫困回魂。而且重生醒來的碧瑤如同新生兒一般,全無過去的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了。
偏偏這個時候,又遇上了同樣被「星盤「解封的修羅封印。鬼王宗所在的狐岐山幾近崩潰,整個山體都在震顫開裂。鬼王萬人往因為徹底放棄了希望,奔向修羅的力量,沒有繼續守護碧瑤。而沒有記憶的碧瑤甦醒後,沒有第一時間見到鬼厲和鬼王等親近之人,本能地逃出了鬼王宗。
三個人就這樣錯過了重逢的機會。
這一錯過,引發了後續的神州大劫。數年以後碧瑤才得以恢復部分記憶,也去草廟村偷偷見過張小凡,但那個時候物是人非,什麼都變了。
鬼王萬人往雖然是引發神州大劫的罪魁禍首,但說到底,他是碧瑤的生父至親。若是被別人殺了,碧瑤或許還能坦然接受。可偏偏殺他的,是她的摯愛張小凡。這叫她如何抉擇?一個是生身父親,一個是情之所鍾,刀劍相向的時候她該站在哪一邊?
她無法面對張小凡。
後來她見到陸雪琪和張小凡重逢,兩個人越走越近,便徹底息了再續前緣的念頭,隱匿於茫茫人世間,再也沒有出現。(這段是筆者的猜測,各位當作二創即可,畢竟原作者蕭鼎自己都沒填清楚坑。)
翟嘉走在山道上,回想起這些情節,忍不住搖了搖頭。
是不是很狗血?是不是很瑪麗蘇?
不要奇怪,這些推測其實都是有根據的。從《誅仙》書中的隻言片語便可看出,這可能就是作者蕭鼎當時的構想思路。只看他後來補寫的《蠻荒行》便可知其瑪麗蘇風格絕非空穴來風。那種糾結於情感、糾纏於命運的寫法,在《蠻荒行》里表現得淋漓盡致。
再看他給主角門派取的名字,青雲。
把「雲「字去掉一筆,側倒變體放下去,合起來不正是「情「字麼?有沒有那麼點文藝青年言情說愛時的感覺?仿佛整個故事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圍繞著「情「字打轉,正邪是情,生死是情,人魔之別也是因情而生。
可惜《誅仙》全書前後漏洞和矛盾太多,作者自己都沒想好怎麼填怎麼補。那些坑挖了一個又一個,有的填了,有的就那麼敞著,後來的續傳更是直接太監了,留下無數懸念和未解之謎讓讀者去猜。
翟嘉仔細梳理過這個世界的時間線,發現很多地方都對不上。
比如《誅仙》主線之初的設定,道玄、萬劍一這一代人的故事只是百多年前的事,包括鬼王和周一仙也是一代人。如果按照這個算法,也就是說張小凡登場的時候,他們這些人應該最多一百多歲,這明顯和文中的很多描寫相悖。
一百多歲的道玄能當青雲掌門麼?能執掌誅仙劍陣那麼多年還穩坐釣魚台麼?還有齊昊這個後輩,他的年齡都跟田不易一般了,還有臉做人家女婿?咋滴他是東哥麼?就算是東哥,在這個講究修為道行的世界裡,錢多有屁用?
這些時間線上的矛盾,翟嘉當年讀的時候就覺著彆扭。
而如果道玄等人的蠻荒行故事是三百年前發生的,就說得通了。三百年這個時間第一次被確認提及,乃是蘇茹所說田不易參加七脈會武是三百年前的事了。按照這個時間推算,一切都順了起來,人物年齡和事件順序都能自洽。
但即便如此,補寫的《蠻荒行》故事與《誅仙》正傳里水月等人隻言片語的敘述也出入不少。
在青龍的回憶里,蠻荒行故事是百多年前的事,而且只有萬劍一、田不易、蒼松、商正梁、曾書常五人闖蠻荒聖殿。時間雖然不對,但這個五人的組合卻大體對應了蠻荒行故事的情況。
感情故事上,《蠻荒行》雖然填了萬劍一和田不易、蘇茹、朱雀幽姬等人的關係,卻沒有說明水月對萬劍一莫名喜歡的由來。
反倒是正傳里水月對陸雪琪所講述的蠻荒行隱秘舊事,更能解釋水月對萬劍一感情的來源。因為在水月的講述里,蠻荒行不是只有萬劍一五人,還要包括蘇茹和水月及落霞峰的天雲道人,一共八個人。這樣才能合理解釋水月對萬劍一那份情愫的由來。
畢竟水月、蘇茹和萬劍一雖然是同門師兄妹,但小竹峰一脈的情況特殊,真雩大師管教甚嚴,門裡的女弟子向來很少和其他峰的男弟子勾搭往來。萬劍一就是名聲再響,水月和他若沒什麼交集,最多只是個仰慕其名聲的迷妹,怎會有那麼深的男女傾慕之情?
何況從《蠻荒行》故事裡可知,他們這屆的七脈會武是在蠻荒回來之後舉行的。沒去蠻荒之前,萬劍一和道玄兩人最多在青雲門內有點名聲,在江湖上可是還沒有傳說的。水月那時候連他的人都未必見過幾面。
當然,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像田不易對蘇茹就是一見鍾情,萬劍一想來也是偶爾在青雲門內和蘇茹等人的接觸中喜歡上蘇茹的。畢竟以蘇茹年輕時大氣開朗的性格,對比水月和陸雪琪一樣外表清冷孤傲的性子,蘇茹顯然更易親近吸引人。
相應的,水月這樣外冷內熱的人,若非一起經歷過某些事情,或一起冒險,在路途中同甘共苦,了解更深之後,怎麼可能對萬劍一暗生情愫?
只能說這是蕭鼎又一次考慮不周的破坑。
還有那弒師的橋段,正傳和蠻荒行的說法也有不少出入。不過畢竟蠻荒的故事是正傳完成後十幾年才補寫的,連正傳本身都有那麼多BUG,何況過了那麼久再寫的蠻荒行故事?作者自己只怕都記不清當初的細節了。
翟嘉想到這裡,不由得微微搖頭。
不過如今他來到了這個世界,那這裡的故事可就不會是原先的樣子了。
他漫步在前往通天峰的山路上,腳步輕快而隨意。若有旁人看見,便會發覺翟嘉的身影似慢實快,前一秒還在跟前,下一瞬便在數丈之外。他倒也沒用什麼縮地成寸的法術,不過是簡單的步行前進,只是他的速度實在太快,常人看來就好像在瞬身移動一般,才有了那看似漫不經心卻迅疾無比的情形。
他此刻並無什麼要事,所以也就帶著賞玩的心態,一邊往上走,一邊欣賞沿途的風景。
舉目望去,只見通天峰高聳入雲,傲然屹立。山腰處雲霧繚繞,看不清上面的情形,只能隱約感覺到那座山峰所蘊含的磅礴靈氣。山路兩旁古木參天,奇花異草遍地都是,有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看那枝葉間流轉的光澤便知都是靈物。
再走了片刻功夫,前方的山路越來越窄,漸漸只剩下了石壁間的一條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過了這道縫隙,前方已再無路徑,是人跡罕至之地。抬頭再看通天峰依然不見山頂狀況,雲霧太濃太厚,遮住了所有的視線。這座山到底是有數的靈山福地,確實不是普通人可以隨意進出的。
翟嘉輕笑了一下。
他又踏出一腳,落腳處已然是通天峰青雲觀的山門之前。
...
翟嘉的身影出現在青雲觀山門前,毫無徵兆,無聲無息。
守門的兩個弟子正靠著門柱百無聊賴地打哈欠。青雲門乃正道第一大派,尋常修士莫說闖山,便是靠近地界都要先遞拜帖求個准許。這山門十天半月也難得有人踏足,守得久了難免鬆懈。一個半闔著眼在打盹,另一個低頭撥弄著劍穗上的流蘇,心裡盤算著換班後去伙房能不能撈兩塊糕點來解解饞。
然後翟嘉就站在了那裡。
像是憑空從空氣中長出來的一樣,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沒有靈氣波動,什麼都沒有。前一瞬那地方還空蕩蕩的只有陽光鋪灑在青石板上,後一瞬便多了個人,安靜站著,嘴角帶笑,目光平和地看向他們。
打盹的那位一激靈險些從石階上栽下去,另一位的劍穗脫手也來不及去撿,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腰間劍柄。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隨即齊齊拔劍出鞘,劍尖對準翟嘉,橫於胸前擺出防禦姿態。青雲門立派千年,從未有人能這般無聲無息地穿過護山大陣直抵山門,這份本事已經超出了他們能理解的範圍。
年長些的穩住心神,大聲喝問:「此乃青雲門,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聲音在空曠的山門前迴蕩,驚起遠處林間幾隻棲息的鳥雀,撲稜稜飛向天際。青雲觀內隱約傳來幾聲腳步響,又漸漸平息下去,似乎是裡面的人聽到了動靜但沒當回事,畢竟青雲山的大門從來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闖進來的。
翟嘉面對兩柄寒光閃閃的長劍,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幾分。他微微搖頭,語氣漫不經心:「四處遊方之人,來青雲拜見下你們掌門,談點小事。「
那開口問話的年長弟子目光銳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見翟嘉面貌年輕,算不得俊美,五官端正而已,鼻樑挺直,唇線分明,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朗之氣。長相不算出挑,可越看越耐看,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平和,仿佛能倒映出整個天地,卻讓人看不穿裡面究竟裝著什麼。
只是這頭髮實在太短了些。鬢角處的發茬不過一寸來長,貼著頭皮,瞧著倒還乾淨利落,可這長度放在青雲門乃至整個修真界都格格不入。便在山下市井,也只有出了家的和尚才把頭髮剃得這般短。
再看其穿著,一襲淺灰麻布直裰,料子不算好,針腳倒是齊整。腳踩灰色布履,鞋底邊緣有些磨損。兩手空空,左臂輕垂,右手微曲輕握虛貼腹下,姿態松而不散,給人一種恬靜出塵之感。
乍一看,還真像個出了家的和尚。
年長弟子心裡快速轉著念頭。適才他和師弟沒察覺這人是怎麼出現的,這份本事絕不是尋常散修能有,怕是有些道行在身。青雲門護山大陣乃是青葉祖師親手布下,歷經數百年靈氣滋養,便是金丹期的修士硬闖也要被擋在外面。
此人能悄無聲息地穿過陣法直抵山門,要麼修為遠在金丹之上,要麼身懷某種罕見的破陣異寶。不論是哪種,都不是他一個守門弟子能輕易招惹的。
他不敢小覷,又見翟嘉面容和善不似兇惡之徒,警惕便鬆了三分,收了長劍反握劍柄,拱手作揖再問:「不知小師傅要見掌門真人有何事?可否報下名號,我好進去通傳。「
稱呼改成了「小師傅「,顯然是認定了翟嘉是個和尚。這倒怪不得他誤會,這個世界人文風物處處透著儒釋道三教的印痕,百姓衣冠禮節、城郭風貌都和華夏宋明之時相差仿佛。
和尚剃髮修行是千百年來的鐵律,再小的寺廟也不會讓和尚把頭髮留到一寸長還不修。所以在這方土生土長的修士眼中,翟嘉這短髮要麼是剛還俗還沒長利索,要麼就是沒人管束的野和尚。
翟嘉呵呵一笑,神情悠然,拱了拱手:「敝人姓翟名嘉,無名小卒不足道也。找你們掌門也沒什麼大事,「
他略頓了頓,目光越過兩個守門弟子的肩頭望向門內大殿,似乎在心裡組織了一下措辭,然後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就是我看這青雲山鍾靈毓秀,是個不錯的生休之地,想讓他把這山讓給我。貴派都是有道修真,應該都不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另尋一處福地重開山門也就是了,想必不會跟我這俗人爭這青雲山的吧?「
說著還鄭重其事地抱了抱拳,一副懇切商量的模樣。
那姿態要多誠懇有多誠懇,要多正經有多正經,兩個守門弟子聽得面面相覷,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他們在青雲門守了這些年的山門,見過來訪的賓客,見過尋仇的仇家,見過求道的少年郎,可從來沒見過有人能一本正經地站在大門口,一臉誠摯地說要把整個門派的山頭占了讓人搬家。
常威腦子裡甚至浮現了一個荒謬的畫面:萬一這人真是認真的,那豈不是意味著青雲門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都要收拾包袱下山找新地方住?祖師堂的牌位搬到哪裡去?藏經閣的萬卷典籍怎麼運?還有後山那片種了三百年的靈茶園,難道也要連根挖了帶走?
這念頭荒唐得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可面前這人偏偏說得一臉坦然,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得是什麼樣的無恥之人才幹得出這種事?
那年長的弟子,正是被叫作常威的那位,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整張臉都漲紅了。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聲音發顫:「住口!還以為你是來拜山訪友的,不想卻是來無禮尋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