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魔大戰落幕之後，青雲山上雖然不復戰時的肅殺，卻也籠罩著一層悲傷的氣氛。
贏了，確實是贏了，魔教大敗潰逃、仇忘語重傷瀕死，數千魔教弟子傷亡過半，殘部倉皇退入蠻荒。
可青雲門也付出了代價，陣亡弟子近百，傷者更多，各峰都有人掛白。
雲海廣場上的血跡雖已被清理乾淨，但青石地磚縫隙里殘留的暗紅痕跡，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徹底抹去的。
通天峰議事殿內，各峰首座齊聚一堂，道玄和萬劍一侍立在天成子兩側。
殿門緊閉，氣氛肅穆，商議的乃是機密要事，魔教雖退，但殘餘勢力仍在蠻荒之中，若不加以處置，遲早會捲土重來。
萬劍一站在殿中，目光灼灼，聲如洪鐘：「魔教新敗，仇忘語重傷，餘部士氣盡喪，此刻正是乘勝追擊、一舉擊潰其殘餘勢力的最佳時機！弟子請命，率一支精銳深入蠻荒，趁其立足未穩，將其徹底打散！「
他說得斬釘截鐵，戰意昂揚，殿中幾位首座聞言神色各異，有的點頭，有的皺眉。
然而道玄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站在天成子身側，沉吟了片刻，開口道：「萬師弟所言雖有理，但蠻荒之地乃是魔教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地勢險惡、凶獸橫行，我們對那片區域全然不了解，貿然深入，一旦被困，進退兩難。況且魔教雖然敗退，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殘餘實力仍不可小覷。若追擊不成反遭伏擊，那這一戰的勝果便要大打折扣了。「
萬劍一轉頭看向他，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師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等魔教在蠻荒站穩腳跟、重整旗鼓，日後便更難對付了。「
兩人各持己見，殿中一時陷入了僵持。
天成子面色蒼白，誅仙劍的反噬讓他至今還未恢復，他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終於抬手制止了兩人的爭論，緩緩道：「劍一有劍一的道理，道玄有道玄的考量。此事不必爭論，折中而行吧。「
他看向萬劍一：「既然是你提出的，就由你帶人走一趟蠻荒，伺機而動。若能尋到魔教殘部給其一記重擊，自然最好；若事不可為，便以探查為主，摸清蠻荒底細，保存自身，安全撤回。不可逞強，不可戀戰。「
萬劍一抱拳應道：「弟子遵命！「
萬劍一行事乾脆利落，只用了一日便定下了同行名單：蒼松、田不易、商正梁、曾叔常、天雲道人。
一共六人，除了萬劍一自己，其餘五人都是各峰這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天雲道人這次在大戰中並未像原著里一樣受傷，修為也接近上清境，所以也能同去。
七脈之中，唯有小竹峰沒有弟子在這份名單上。
這倒不是水月等人怕危險不敢跟去，而是這次組建突擊小隊去蠻荒的決議本就是秘密進行，沒有對外公開，水月三人並不知情。
萬劍一挑選人時也壓根沒想過要問她們，在萬劍一看來，深入蠻荒危險萬分，去的每一人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他這人多少有些個人英雄主義，外加一點大男子主義，像這種兇險的任務，他是不會考慮讓女子參加的，只會自己沖在最前面。
況且他心裡還喜歡蘇茹，又怎麼會讓心上人涉足那般危險的境地？
水月三人是從師父真雩大師那裡才知道這件事的。
在萬劍一六人臨行的當天，真雩將她們三人叫到院中，把蠻荒之行的事簡要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她們無關的事情。
「萬師侄那邊已經要動身了，你們知道就好，不必多問。「
水月三人聽完，面面相覷。
林初霜第一個急了：「師父，怎麼沒叫上我們？水月師姐和蘇茹師妹如今修為可比那幾位師兄都高！「
真雩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萬師侄自有他的考量。你們去了，他反倒要分心照顧你們，不如不去。「
林初霜還想再說什麼，水月卻輕輕拉了她一下。
水月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並非全無波瀾。
她清楚自己的修為，如今的她和蘇茹在年輕一輩中早已是僅次於道玄和萬劍一的存在，若論實力，比名單上那幾位師兄只高不低。
這次去蠻荒雖然兇險，但以她的本事，自保絕無問題，甚至還能為隊伍增添幾分戰力。
可萬劍一連問都沒問過她們一聲便直接定了名單，顯然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將她排除在外了。
她心裡有些不甘，但師父已經說了「不必多問「，師命難違，她終究還是沒有出聲爭辯。
況且她也大概能猜到萬劍一的想法，無非是覺得女子不適合去那種兇險之地罷了。
雖然她心裡隱約有些不服氣，但轉念一想，不去便不去，她還能多跟隨翟嘉討教修行，不用跑去蠻荒吃風沙，那份不甘便淡了幾分。
於是三人便沒有再多言，只是領了師父的令，帶著真雩大師親手釀的一壇「竹青「酒，去為萬劍一六人送行。
送行的地方在青雲山的虹橋之上，晨霧還未散盡，遠處的山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萬劍一六人站在路邊，各自背著行囊、佩著法寶，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腰間掛著乾糧和水囊，與平日裡青雲門弟子的清修道袍截然不同，道玄已經在那給六人送行。
水月三人到了之後，將那一壇竹青酒遞給萬劍一。
水月代表三人開口道：「萬師兄，這是師父讓我們送來的，為你們踐行。蠻荒路途遙遠，兇險難測，望諸位保重。「
萬劍一接過酒罈，笑著道了一聲謝，將那壇酒小心地系在行囊旁，又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水月面上停了一瞬，又掠過蘇茹的臉，最後落在林初霜身上，點了點頭：「三位師妹放心，我等必定平安歸來。「
他身後，田不易正低頭繫著行囊的繩結，一抬頭便看見林初霜正朝他使眼色。
兩人雖然平日裡在翟嘉院外打打鬧鬧慣了，但此刻畢竟當著眾人的面，田不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還是走了過去。
林初霜拉著他走到一旁，遠離了眾人。
她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笑嘻嘻地調侃他，而是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面銀白色的兩儀鏡，塞進了田不易手裡。
田不易愣住了：「林師妹，這是……「
「先借你用。「林初霜別過臉去，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蠻荒那邊兇險得很，你修為在我們幾個人里又不是最高的，萬一碰上什麼厲害人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鏡子防禦力強，你用著，保命要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回來記得還我。「
田不易低頭看著掌中那面銀鏡，鏡面上的太極雙魚正緩緩流轉，映出他微微發愣的臉。
他握著那面鏡子的手指緊了緊，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初霜，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有些發緊。
「……多謝林師妹。「他最後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林初霜「嗯「了一聲，又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卻隱約能聽出幾分刻意：「總之你別死在外面就行。還有，別把我的鏡子弄壞了，要是壞了你得賠我一把新的，我可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材料。「
田不易聽她這般說，心裡卻暖了幾分。
他知道林初霜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其實是在擔心他。
兩人之間那句「回來記得還我「聽著像是玩笑，可他們都明白，這面鏡子的分量，遠比一句玩笑重得多。
他鄭重地將兩儀鏡收進懷中，貼身放好：「一定還你。「
林初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水月和蘇茹身邊。
水月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
蘇茹倒是微微翹了翹嘴角，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初霜師姐，那面鏡子可是前輩送你的。「
林初霜耳朵尖一下子紅了，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我又不是不拿回來了！「
蘇茹便不再說了，只是那笑意在嘴角掛了許久。
送行最後，萬劍一六人背好行囊、佩好法器，朝著來給他們送行的道玄、水月四人一拱手，便轉身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晨霧在他們身前緩緩分開，又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道玄幾人站在山口目送，直到六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的轉折處，才收回目光。
水月看著那條漸漸被晨霧吞沒的道路，低聲道：「但願他們一切順利。「
蘇茹點了點頭，林初霜則攥著衣角抿了抿嘴唇，終究沒有把心裡的那些話再說出口。
水月三人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御起法寶回小竹峰後山，道玄也往通天峰上回去。
...
竹院裡，翟嘉坐在涼亭里喝著茶，遠遠瞥見三人從山道那邊走回來。
他沒有問她們去做什麼，只是放下茶杯，若無其事地招呼了一句：「茶剛泡好，進來喝。「
三人都抬頭應了一聲，腳步加快了幾分，朝涼亭走去。
而此刻，在雲海盡頭那條通往蠻荒的道路上，六個身影正沉默地前行著，背囊上的竹青酒罈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反射出一抹暖黃色的光。
...
萬劍一一行人走後的幾日，竹院裡的氣氛明顯有些不一樣了。
水月三人雖然還是照常每日來翟嘉這裡，劈柴燒水、打掃庭院，坐下喝茶論道，可心思早就因為萬劍一幾人的離開而變亂了，翟嘉豈會看不出來？
林初霜坐在涼亭里的時候，常常無意識地捏著手裡的茶杯轉來轉去，目光偶爾飄向院門外那條下山的路；蘇茹雖然沒那麼明顯，但收拾茶具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不時出神；水月倒是面色如常，可翟嘉注意到她近幾日練劍的頻率比從前高了許多，一劍一劍地劈向院角的竹樁，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
翟嘉也不點破，每日依舊該喝茶喝茶，該下廚下廚，偶爾閒來無事還給她們講講其他世界的趣聞。
水月三人面上聽著，心裡卻都各自裝著事。
水月的心裡其實有些矛盾。
她嫉惡如仇，這次魔教攻打青雲門，門中死傷上百，那些陣亡的弟子中有些還是平日裡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熟人，說不痛心是假的。
她心裡對魔教的恨意比從前更甚了幾分，若有機會，她當真想要親自出手剷除魔教餘孽。
可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萬劍一那六人此番深入蠻荒凶多吉少，門中上下雖然嘴上不說，但誰都知道這一去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冒險。
她不甘心只能坐在山上乾等消息，卻又礙於師命不能同去，這幾日來心底那股悶氣一直沒散。
蘇茹則單純許多，她擔心的就是那六個師兄的安危。
她與萬劍一雖是同門，但平日裡交集不算太多，可畢竟一起在青雲門長大，師兄妹的情誼擺在那裡。
若是可以，她倒希望萬劍一等人壓根就不要去冒這個險。
當然她心裡清楚這話說出去也沒用，萬劍一的性子她多少了解幾分，那人決定了的事，怕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初霜的心思就更好猜了。
她雖然嘴上從不承認，但田不易走後的這幾天，她來竹院的次數比從前多了不少，倒不是有什么正事，就是坐不住。
有時候坐在涼亭里發一會兒呆，然後忽然站起來，繞著院子走一圈，又坐回去。
翟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好笑，卻也沒戳破她。
直到萬劍一等人走後的第五日，翟嘉把三人叫到涼亭里，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我準備出門一趟。「
三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他。
翟嘉喝了口茶，繼續道：「去蠻荒。你們若是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去。「
涼亭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林初霜第一個跳了起來：「真的？！「
那聲音比平時高了至少兩個調，連手裡端著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濺了幾滴茶水在桌面上。
蘇茹雖然沒有跳起來，但眼睛也明顯亮了幾分。
水月坐在那裡，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不動聲色，聲音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前輩要……去蠻荒？「
翟嘉點了點頭：「去見一個人。如果順利的話，可能還要接她回來。「
三人聞言都愣了一下。林初霜好奇道：「見誰呀？「
翟嘉笑了笑：「到時候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三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隱隱有了猜測，翟嘉在青雲山住了三年，從未提過要去見什麼人，如今忽然說要遠行去蠻荒，又恰好是在萬劍一等人出發之後，這其中的緣由，她們多多少少能猜到幾分。
翟嘉去蠻荒，固然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但恐怕也少不了她們三人的緣故。
水月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林初霜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前輩，我們能不能跟上萬師兄他們？「
「應該沒問題，「翟嘉放下茶杯，「只要方向沒錯。該見的人總會見到的。「
水月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前輩，此事我等還需要請示師父……「
翟嘉擺了擺手：「你們今晚回去問她便是。若是她同意，明日一早你們就來我院中集合，我們直接出發。若是她不同意，那我自己走一趟便是，辦完事就回來，也許還能順帶把萬劍一那幾人一併帶回。「
三人都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當天傍晚，三人回到小竹峰，一同去了真雩大師的居所。
真雩正在燈下翻閱一卷舊書，見三人同來，放下書卷抬眼看了看她們：「有事？「
水月作為師姐上前一步，將翟嘉要帶她們同去蠻荒的事如實稟告了。
她沒有隱瞞任何細節，翟嘉說了要去見一個人，說了可能會接那人回來，也說了若是真雩不同意他便自己一個人去。
水月陳述得平平淡淡，但真雩聽得出來，三個弟子都是想去的。
真雩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急著答覆。
她看著面前三個弟子，水月沉穩內斂卻藏著鋒芒，蘇茹溫和堅定不爭不搶，林初霜雖然跳脫卻也不失機靈應變之能。
這三年多來，三人在翟嘉身邊學到了多少東西，她這個做師父的是最清楚的。
若是換了旁人要帶她們去蠻荒，真雩斷然不會同意，哪怕她自己都不敢保證能護住弟子周全，可翟嘉不一樣。
他的實力深不可測，這三年多來對青雲門從未有過半分歹意，若是他肯照看著三人，那這一行雖然可能兇險，卻絕不會讓三人出什麼大事。
況且，若是三人能在蠻荒與萬劍一等人會合，以水月三人如今的修為和法寶，必然能給那支突擊小隊增添不少戰力。
萬劍一六人深入魔教腹地，終究是勢單力薄，若是多了水月三人相助，這一行的成功率便大了許多。
真雩心裡幾番權衡，最終點了點頭：「既然翟先生願意帶你們，那便去吧。蠻荒兇險，你們一路小心，凡事多聽翟先生的安排，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遇到萬劍一他們，能幫則幫，不可逞強。「
三人聞言，齊齊鬆了一口氣，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林初霜第一個應道：「師父放心！弟子一定聽話！「
真雩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你的兩儀鏡還在田不易那裡，此番若追上他，記得拿回來。那是翟先生給你的東西，莫要隨意借人。「
林初霜臉微微一紅，低頭應了一聲「是「。
三人告退出來，各自回去收拾行囊。
水月帶的簡單，隨身法寶寒月劍、日金輪，外加兩身換洗衣物；蘇茹將琥珀朱綾和月金輪仔細檢查了一遍，又備了些乾糧和水囊；林初霜收拾得最久，翻來覆去地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塞進了行囊里，最後又被水月和蘇茹一件件挑出來大半，只留了最要緊的幾樣。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三人便背著行囊來到了翟嘉的竹院門口。
晨霧還未散，竹葉上掛著露珠，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
翟嘉已經站在院門口了，一身灰衣，兩手空空，像是只出門散個步的架勢。
他看了一眼三人鼓鼓囊囊的行囊，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走吧。「
三人點了點頭，跟在翟嘉身後。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四人的身影沿著山道一路往下，晨霧在身前緩緩分開，又在身後慢慢合攏。
翟嘉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回過頭來看了三人一眼，語氣隨意地道：「站穩了。「
水月三人還沒反應過來「站穩了「是什麼意思，便見翟嘉抬手輕輕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她們三人，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們穩穩地托起，然後向上升去。
三人只覺得腳下一輕，身子便騰空而起，穿過薄薄的晨霧，穿過朦朧的雲層，一直向上飛了數十丈，才緩緩停住。
然後她們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飛在天上的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樓船，通體由不知名的淺色木料製成，船身線條流暢而古雅，形制酷似中國古代的樓船，卻不見任何帆桅，沒有桅杆、沒有風帆，整艘船就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宮閣，安靜地懸浮在雲海之間。
船頭雕刻著一尊玉質的雕像，通體潔白無瑕，流光溢彩，像是月光凝結而成的實體。
那雕像的形態是一位女性的輪廓，身姿縹緲，衣袂翩然，面容雖看不太真切，卻透著一種清冷而莊嚴的美感。
三人都仰著頭呆住了。
林初霜張著嘴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前、前輩……這是……船？飛在天上的船？「
翟嘉已經帶著她們落在了甲板上。
甲板踩上去的觸感和普通的木質地面沒什麼區別，踏實而安穩，她們甚至在甲板上感受到了微風的吹拂和晨光灑在面上的暖意。
腳下這艘船足足有十來丈長、三丈多寬，最高處約莫有四丈，一眼望去比翟嘉那座竹屋還要大上三四倍，船艙、欄杆、甲板、雕飾一應俱全，甚至還種了幾盆不知名的花草在船舷兩側，綠意盈盈，像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
翟嘉隨口答道：「一件普通的飛行法寶，趕路用的。「
「普通的……飛行法寶？「水月的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
她雖然性子沉穩，卻也不是沒有見識的人，青雲門中各種法寶她見得多了，可眼前這東西，這麼大一艘船浮在天上，卻連一絲法力波動都感覺不到，這根本就不是「普通「二字能形容的。
蘇茹也繞著甲板走了小半圈，伸手摸了摸船舷的欄杆，那木質觸感溫潤光滑，像是被無數人摩挲過一般，細膩得如同玉石。
她回頭看向翟嘉，問道：「前輩，這船……不需要帆嗎？「
「不需要，又不是靠風吹的。「翟嘉走到船舷邊，隨口答道。
水月沉吟了一下，問出了心裡更大的疑惑：「前輩，這麼大一件飛行器具，飛行起來要耗費多大的法力驅動？若是法力不足，如何支持它飛得又快又持久？「
在青雲門乃至整個修真界的認知里，御使法寶終究要以自身的法力為依託。
御使的物品越大，耗費的法力就越多。
水月心裡清楚，以她和蘇茹如今的修為，御劍飛行最多一兩日也總要停下來歇一歇恢復法力，若是換成腳下這艘大樓船，怕是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就要被抽乾。
就算翟嘉的法力再深厚，這樣浪費也是不明智的。
況且目標如此龐大，一旦在空中被人攻擊破壞，損失豈不是太大了？
翟嘉聞言笑了一下，也不急著回答，只是伸手朝船頭的方向指了指：「你們看看那尊望舒像。「
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船頭那尊白玉雕像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月白色光暈，清冷而端莊，通體流光溢彩，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雕像表面緩緩流轉，那些光點順著雕像的輪廓流入船體，沿著甲板和船舷的紋路向整艘船擴散開來，像是在無聲地呼吸。
「這船不需要用法力驅動。「翟嘉靠在船舷上，語氣隨意，「船頭的望舒像可以自行吸收天地靈氣，維持整艘船的運行。只要天地間還有靈氣，它就能一直飛，不用你出一分力。「
水月三人聞言都愣住了。
自行吸收天地靈氣？不用消耗自身法力？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們對法寶的認知。
「那……如果有人攻擊這艘船呢？「蘇茹下意識地問了出來，「這麼大一艘船在空中飛，目標太明顯了，萬一被人攔截或攻擊……「
翟嘉擺了擺手：「船上有防護法陣，尋常攻擊根本破不了防。就算是幾十個上清境的修士全力合擊，也傷不到這船分毫。何況，「他抬手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兩下，「船身四周還刻了攻擊陣法。坐在船艙里就能控制陣法對敵人發起攻擊，同樣不需要消耗自身的法力。「
三人聽完，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水月心裡快速消化著翟嘉的話，自行吸收靈氣驅動、無需消耗法力、防護法陣刀槍不入、攻擊陣法可由船上的人操控……她忽然意識到，這艘船不僅僅是一件趕路的工具，它簡直是一座可以在天上自由移動的堡壘。
而且這座堡壘不需要使用者有任何法力消耗，只要天地間還有靈氣，它就能永遠飛下去。
林初霜趴在船舷上，低頭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忽然冒出一句：「那豈不是說……有了這艘船，我們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翟嘉笑了笑：「差不多。「
林初霜「哇「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
水月和蘇茹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再問什麼，但心裡對翟嘉的認知又悄悄拔高了一層。
這個人身上似乎永遠藏著她們想像不到的東西，每當你覺得已經足夠了解他了，他總會再拿出一樣讓你措手不及的新鮮物事。
樓船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陽光鋪滿了整片甲板，暖洋洋的。
船頭那尊望舒像安靜地立在那裡，通體流光如紗，仿佛永不知疲倦。
三人在船頭站了很久，直到晨霧完全散去，腳下的雲海漸漸變得稀疏，露出下方綿延的山脈和原野。
樓船平穩地向前飛行，速度比御劍快了何止數倍，卻沒有任何顛簸或急驟的風聲，就像一艘行在湖面上的船，只是這片「湖「換成了天空。
翟嘉的聲音從船艙里傳出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隨意：「進來吧，裡面備了些茶點。路途還長，別一直在外面吹風。「
三人回頭應了一聲，轉身朝船艙走去，腳步比方才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