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洞深處,熱氣翻湧,越往下走便越是灼熱。
洞壁上附著著暗紅色的脈絡,像是大地深處奔涌的血脈,將整個洞穴映得昏紅而幽暗。
尋常人踏入此地,莫說前行,光是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熾熱便足以讓人退避三舍。
然而翟嘉的步伐沒有因此變慢半分,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他像是一縷影子般穿過那些錯綜複雜的洞道,從無數盤踞在暗處的異獸身邊經過。
那些異獸有著或大或小的體型、或敏銳或遲鈍的感知,卻沒有一隻察覺到他的存在。
它們依然沉睡、蟄伏、逡巡,仿佛那個灰衣身影只是一陣不曾停留的風。
那隻盤踞在洞穴中段的大黑蛭,身軀龐大如巨蟒,蟄伏在暗處吞吐著灼熱的氣息,它的感知本已覆蓋了整條通道,可當翟嘉從它身邊經過時,它卻連一絲反應也沒有。
黑石洞深處的最底層——火龍洞。
那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地下空間,洞頂極高,四周的岩壁被熔岩燒灼得光滑如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正中央是一片滾燙的岩漿池,池面翻湧著赤金色的光,熱浪一陣一陣地往上撲。
岩漿池邊上,有一塊平整的岩石,一個橢圓形狀的石窩裡蜷縮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體型不大,毛色卻白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到皮毛下青紫色的血管脈絡,像是一層冰霜凝結在皮下。
它蜷著身子,呼吸微弱,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咳嗽,顯然已被寒毒侵蝕了極深。
還有它的身後處,那裡,漂亮的皮毛處,安靜地卷著它的尾巴。細小而美麗的皮毛,和諧的分岔著六隻尾巴。
它身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面容柔媚清麗,眉眼間卻帶著掩不住的憂慮。
她輕輕撫著那隻白狐的脊背,像是在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它。
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白狐身上,以及那隻靜靜躺在白狐身側的赤金色小圓鏡上——玄火鑒。
當翟嘉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時,紅衣女子最先察覺到不對,她猛地站起身,目光警惕地盯著來人,將身後的白狐護得嚴嚴實實。
她沒有收到任何異獸預警。那些她與六尾精心布置在洞穴各處的防守,無論是潛伏的獸群還是那隻大黑蛭全都沉默著,仿佛這個灰衣人是憑空出現在這裡的,中間的路程全然不存在一般。
三尾心中念頭急轉:要麼面前的人有什麼特殊的手段隱匿身形到了這裡,要麼他的實力已經強到了讓那些異獸連預警都做不到的地步。
可那隻大黑蛭實力不弱,體型又極其龐大,殺它必然要鬧出大動靜,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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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眼前這人的隱匿行蹤之術,已經高到了她無法理解的程度。
無論是哪一種,他能站在這裡,便說明他們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三尾沒有退縮,她站在那隻六尾白狐身前,身形瘦削卻堅定,像一棵在風中挺直了脊背的小樹。
白狐艱難地抬起頭,睜開眼看了翟嘉一眼。
它的目光渾濁而疲憊,卻仍帶著幾分屬於曾經的淡然從容。
它開口道:「你是何人?來此做什麼?「
它的聲音沙啞至極,像是從乾裂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翟嘉站在幾丈外,沒有急著靠近,語氣平和:「我來取玄火鑒。「
白狐沉默了片刻,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
它如今身上唯一能被人惦記的,怕也只有那件至陽至剛的玄火鑒了。
它低低地咳嗽了兩聲,聲音更加虛弱:「玄火鑒在我這裡,但我有個條件……「
三尾一聽便知道六尾想說什麼。她猛地回過頭,聲音帶著幾分急促:「不行!「
白狐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然後繼續對翟嘉道:「玄火鑒我給你,只有一個條件,放她走。她與此事無關。「
三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跪下來,抱住那隻白狐,聲音帶著顫抖:「我不走。你趕我我也不走。「
白狐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翟嘉,等著他的回答。
然而三尾卻不願坐以待斃。她心中一急,知道六尾是存了死志——他打算用玄火鑒換她的命,自己死在這裡。
她來不及多想,猛地伸手抓起玄火鑒,全力催動,從中召喚出一條巨大的火龍。
赤金色的火焰在洞中轟然炸開,朝著翟嘉直撲而去。
熱浪翻滾,岩漿池中沸騰的熔岩都被那火龍引動,濺起數丈高的火浪,整座火龍洞在一瞬間被熾烈至極的光芒吞沒。
然而翟嘉只是抬手輕輕一按。
那條氣勢洶洶的巨大火龍在半空中猛地頓住,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從龍首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消散,化作漫天火星,最終歸於沉寂。
那些火星落在翟嘉周身半尺之外便自行熄滅,連他衣袍的邊緣都未曾燎到。
三尾愣了一瞬,還來不及做出下一個動作,翟嘉的手已經隔空朝她抓來。
她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包裹住,下一刻,她的身形急劇縮小,從人身變回了一隻體型嬌小的赤狐,被人穩穩地撈進了懷裡。
三尾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奮力掙扎,四條腿拼命蹬動,想要從翟嘉懷裡掙脫出去。
可翟嘉抱得很穩,那雙托著她的手不松不緊,既不會弄疼她,又讓她完全無法脫身。
玄火鑒此刻已經懸浮在翟嘉身側,火光照在他灰衣下擺的邊緣,卻連他的衣角都燒不焦。
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順手在她脊背上輕輕擼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滿意:「手感不錯。「
白狐看到這一幕,再也無法維持方才的鎮定。
它猛地催動體內本就幾近枯竭的法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翟嘉攻去。
可它的攻擊打在翟嘉身前三尺的地方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無聲無息地吞沒了,連一絲餘波都沒有盪開。
而白狐自己,卻因為強行催動法力,胸口中那股翻湧的氣血再也壓不住了,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著,整個身子蜷縮在岩石上,搖搖欲墜。
翟嘉懷中的三尾看到這一幕,掙扎得更加劇烈,叫聲中帶著焦急和絕望。
這一次,翟嘉沒有攔她。他鬆開手,三尾便像一道赤紅色的閃電般從半空中躍下,飛撲到白狐身邊,用腦袋拱著它的脖頸,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白狐伸出爪子,輕輕搭在她的頭上,像是在說「沒事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翟嘉,神色已經恢復了那種看淡生死的平靜。
玄火鑒已經被對方奪走了,他再沒有其他籌碼了,三尾也沒能救走,如今它什麼都沒有了。
「動手吧。「它的聲音沙啞卻從容,「只求你給我們一個痛快。「
三尾聽到這話,不再嗚咽,也不再掙扎。
她將腦袋輕輕擱在白狐的頸側,閉上眼,尾巴微微搖了搖,像是在心底接受了最後的結局。
翟嘉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兩隻相依為命的狐狸,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不是焚香谷的人。「他說,「我也不打算傷害你們。「
白狐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懷疑和困惑。
翟嘉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伸手按在白狐的頭頂。
一縷溫潤的靈力順著他掌心渡入白狐體內,像是一道暖流湧入冰封千里的河床。
白狐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然後他感覺到三百年來日日夜夜折磨著它的那股冰寒,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如同遇到烈陽的霜雪,融解得乾乾淨淨。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一般的嘆息,原本蜷縮的身子漸漸舒展開來。
三尾伏在他身邊,看著白狐的變化,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什麼。
翟嘉收回手站起身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剛幫他拔掉了一根扎進爪子的木刺:「寒毒清了。回頭找個地方再休養一陣子,你的修為會慢慢恢復的。現在你們跟我走,等你的實力恢復得差不多,足以自保了,想去哪裡都可以。「
白狐緩緩抬起頭,看著翟嘉。
他的目光比方才清亮了許多,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忽然被人添了油、撥亮了燈芯。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依然沙啞,卻多了一絲力氣:「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翟嘉想了想,認真地回了一句:「就當我是個愛護小動物的愛心人士吧。「
白狐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卻好像彎了一下,他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交握的前爪——那雙常年泛著青白寒氣的爪子,此刻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毛色,指尖微微發熱。
他沉默良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翟嘉轉身朝洞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側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走吧,這地方太熱了,待久了容易上火。「
六尾白狐剛解除體內冰毒,身體還有些虛弱,三尾重新化成人形,將白狐抱起,跟上了翟嘉的腳步。
三尾邊走邊低頭看著懷裡這團白色的身影,眼眶又有些發熱,但她沒有哭,只是輕輕握住了它的前爪,就怕它會消失一樣。
黑石洞外陽光明媚,三道身影沿著林中的道路,一步一步向山林外走去。
...
小池鎮不大,卻熱鬧。鎮子靠著官道,往來的商旅和行人絡繹不絕,街邊小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翟嘉帶著三尾走在石板路上,三尾懷裡還抱著那隻通體雪白的六尾狐狸,當然了六尾現在只顯示一條尾巴,和一隻普通狐狸沒什麼不同。
路過的行人不時多看他們兩眼——帶著寵物趕路的人不少,但那隻白狐的毛色實在太好,太漂亮了,很難不引人注目。
三尾跟在翟嘉身側,目光落在街邊的攤販和行人之間,偶爾會低頭看一眼六尾,確認它還安穩地蜷在自己懷裡。
六尾閉著眼,呼吸比在黑石洞裡平穩了許多,雖然還沒恢復多少力氣,但至少不再時不時地咳嗽了。
翟嘉正走著,前方街口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仙人指路!鐵口直斷!算不准不要錢!「
翟嘉抬眼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灰白長袍的老頭正拄著一根竹竿慢悠悠地迎面走來。
那竹竿上掛著一面泛黃的白布,上面寫著「仙人指路「四個字,筆跡潦草,卻帶著幾分灑脫。
老頭鬚髮半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正四下打量著來往的行人,目光掃過翟嘉時,忽然頓了一下。
他停住腳步,眯著眼看了翟嘉好幾息,又轉頭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三尾和白狐,像是在琢磨什麼。
然後他回頭喊了一聲:「小環,跟上。「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看一隻螞蟻搬家,聽到喊聲才抬起頭來,嘴裡還叼著一串糖葫蘆,含糊地應了一聲「來了「,跑著跟了上來。
周一仙重新看向翟嘉,笑呵呵地迎了上去,語氣熱情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這位老弟,留步留步!老朽看你印堂發亮,骨相清奇,氣度不凡,絕非尋常人物——來來來,讓老朽替你算一卦,不收你錢!「
他嘴上說著不收錢,可那眼神分明就是「這麼有意思的人,不聊兩句太可惜了「。
周小環跑到了他身邊,仰頭看了翟嘉一眼,又低頭看了看他懷裡的白狐,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又縮了回去,咬了一口糖葫蘆,嘟囔了一句:「爺爺又來了……「
翟嘉看著周一仙那副熱情過頭的模樣,心裡倒也沒覺得意外。
他當然知道周一仙是什麼人——誅仙世界裡最大的「坑「,修為模糊不清,唯一確定的就是那手相術確實有兩下子。
而自己這個外來者的命數,根本不在這個世界的運行軌跡之內,周一仙看不透也是正常的。
他想了想,便停下了腳步,隨口應了一句:「那就請老先生看看吧。「
周一仙立刻湊近了一些,眯著眼上下端詳了翟嘉半晌,手指還掐算了幾下。
可是他的動作越來越慢,眉頭也越皺越緊,那副原本遊刃有餘的神情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他又看了翟嘉幾眼,又掐算了一回,最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明顯在找補的語氣道:「老弟這命數嘛……說來也奇,老朽行走江湖數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如此獨特的命格。依老朽看,老弟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這一生必定大富大貴,順風順水!「
他一邊說一邊捋著鬍子,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信我沒錯「的味道。
周小環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又編……「
翟嘉聽完,也沒拆穿他,只是笑了笑,從袖中摸出幾兩碎銀子放在周一仙手中:「借老先生吉言了。「
周一仙看見那銀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上還客氣著:「這如何使得……「手卻已經將銀子利索地收進了袖中。
周小環已經不忍再看,捂著臉轉過身去。
翟嘉正要走,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還在咬糖葫蘆的小姑娘,手在虛空一晃,變出一串糖葫蘆遞給她:「請你吃的,小丫頭。「
周小環愣了一下,接過那顆糖葫蘆,仰頭看了看翟嘉,脆生生地說了句:「謝謝叔叔!「
翟嘉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帶著三尾和六尾繼續往別處走去。
身後傳來周一仙壓低的聲音:「小環,那幾兩銀子夠咱們吃好幾天了……「
周小環咬著糖葫蘆,含糊地回了一句:「那人家給的糖葫蘆也不錯。「
翟嘉走遠了,那對話漸漸被街上的嘈雜聲淹沒。
三尾回頭看了一眼那對爺孫,又看了看翟嘉,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摸了摸六尾的耳朵,輕聲問了一句:「那老頭……看得准嗎?「
「準不準的,「翟嘉語氣隨意,「也就是花錢聽了幾句好聽話,圖個樂子罷了。「
六尾在三尾懷裡微微睜了睜眼,看了一眼翟嘉,又閉了回去,像是也懶得深究。
小池鎮的夜色來得快,翟嘉在鎮上尋了一間乾淨的客棧落了腳。
六尾的冰毒已經拔除了大半天,又被餵了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藥,身體終於漸漸恢復起來,可以自己走動了。
它在床上蜷成一團,尾巴輕輕搭在三尾手邊,終於不必忍受冰毒蝕骨,能睡個安穩覺了。
第二日天剛亮,翟嘉便帶著兩隻狐狸退了房,繼續往東而去。
出了鎮子,官道漸漸變得寬闊,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遠處的天空泛著一層淡淡的海藍色。
幾天前水月和蘇茹被派去流波山阻止魔教在那邊的行動,翟嘉讓她們將雲舟開走了。
雲舟被翟嘉又加大了些,又加了一層船艙和一些房間,方便水月她們把小竹峰的女弟子們也一併帶上,田不易厚著臉皮跟著林初霜也蹭上了順風飛船。
大的雲舟沒了,翟嘉又製作了一艘小船,和尋常送人過河的小渡船一般,三尾抱著六尾坐在這艘小船上,低頭看著船下飛速後退的山川河流,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的海平面,輕聲問了一句:「我們要去海邊嗎?「
翟嘉站在船頭,負手望著遠處,隨口應了一聲:「嗯,去流波山,看看熱鬧。「
六尾從三尾懷裡探出頭來,順著翟嘉的目光望向前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