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回峰的藏書閣里，曾書書近來待的時間明顯少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大竹峰後山那片黑節竹林，幾乎成了他第二個住處。林驚羽每一次去指點張小凡修煉時，總能遠遠看到曾書書蹲在竹林某處，手裡要麼捧著野果，要麼拿著根竹竿逗弄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而在他身邊不遠處，一團灰色的影子總在竹枝間跳躍穿梭，時而「吱吱「叫兩聲，時而從高處丟一顆松果下來，精準地砸在曾書書腦門上。
這一日午後，林驚羽照例來到竹林。
剛走到竹林邊緣，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曾書書正大步流星地趕來，懷裡抱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臉上那種按捺不住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了。
「林師弟！林師弟！你猜我帶誰來了！「
他懷裡的那團灰影「吱「了一聲，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來。額頭正中那道豎紋清晰可見，正是那隻被曾書書蹲守了多日才終於肯靠近他的三眼靈猴。小灰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蹲在曾書書的臂彎里，一邊啃著一顆野果一邊東張西望，尾巴悠閒地晃來晃去。
林驚羽看著這一幕，心裡浮起一種微妙的感慨。原著中這隻猴子認的是張小凡，現在卻因為他的介入，先是跟了曾書書，然後又通過曾書書站在了他的面前。命運的軌跡已經被他改變了，而且改變得比他預想中更多。
「它怎麼願意跟你出來了？「林驚羽問。
「嘿嘿，「曾書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些天我每天都給它帶野果，還給它搭了個小窩，就在竹林東邊那棵老槐樹上。它一開始還躲著我，後來慢慢就願意靠近了，昨天甚至主動跳到我肩膀上坐了一會兒。今天我說要帶它出來見個人，它居然沒跑，乖乖讓我抱過來了。「
他說著蹲下身，輕輕把小灰放在地上，又從布袋裡摸出一顆野果遞過去。小灰接過野果，沒有急著啃，而是先偏著腦袋看了看林驚羽。
林驚羽注意到小灰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那種審視和它看尋常人類時不一樣，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仙魂的氣息雖然被封靈印壓到了最低，但三眼靈猴畢竟是天地靈物，對靈魂層面的感知遠超尋常生物。它大概感覺到了林驚羽身上有一種與其他人類不同的東西，只是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它好像在看你。「曾書書也注意到了。林驚羽沒有動。他蹲下身，與小灰平視，沒有伸手去摸它，也沒有刻意套近乎，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小灰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頭咬了一口野果，嚼了兩下，又抬起頭來看他。那動作里沒有警惕，更像是一種「我再觀察觀察「的試探。
「你要不要試試給它遞顆果子？「曾書書在旁邊慫恿。
林驚羽想了想，從袖中取出隨身帶的一顆松果，放在掌心，慢慢伸了過去。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小灰看了看他掌心的松果，又看了看他的臉，那雙靈活的眼珠里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做出某個決定。
然後它把爪子裡啃了一半的野果直接吞入腹中，邁著小步子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它走到林驚羽面前，低下頭，在他掌心的松果上嗅了嗅。然後它抬起一隻前爪，輕輕碰了碰林驚羽的手指，像是某種試探性的觸碰。林驚羽沒有動，任由它的爪尖在自己指節上點了兩下。小灰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它抬起頭，兩隻眼睛看著林驚羽，額頭正中那道豎紋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極淡的金光一閃而沒。
那一刻，林驚羽感覺到了——封靈印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無聲開啟，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帶著一種他越來越熟悉的溫度，流向面前這隻小小的三眼靈猴。小灰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它眨了眨三隻眼睛，然後做了一個讓曾書書目瞪口呆的動作。
它直接跳上了林驚羽的肩頭。
「哎？！「曾書書一下子站了起來，「小灰？！「
小灰蹲在林驚羽肩頭，尾巴輕輕一擺，低頭看了看驚愕的曾書書，又看了看林驚羽，然後「吱吱「叫了兩聲，伸出爪子摸了摸林驚羽的頭髮，動作熟稔得像早就認識了幾百年一樣。
曾書書張著嘴，看看小灰，又看看林驚羽，臉上的表情從愕然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委屈的、但最終又變成了無奈的妥協。他嘆了口氣，蹲回地上，開始畫圈圈，對著林驚羽肩頭的小灰道：「我餵了你幾個月的野果，給你搭窩，天天陪你玩，你倒好，見了他一面就往人家肩膀上跑？「
小灰沖他「吱吱「叫了兩聲，然後扭過頭去，又摸了摸林驚羽的頭髮。
「它好像更喜歡你。「曾書書無奈地說。
曾書書看著他們一人一猴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過林師弟，你平時那麼忙，大概沒時間養他，平常還是讓我來養吧。「
「好。「
……
一轉眼，已經一個月過去了，這一日午後，林驚羽從龍首峰送完信往回走。
天氣大好，山道兩旁的古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陽光從枝葉間漏下，在青石板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他今日心情不錯——方才在龍首峰時，齊昊拉著他聊了半個時辰的修煉心得，言語間頗為投契，還主動提了些關於靈劍駕馭的小技巧，都是書上找不到的實戰經驗。他一邊走著一邊在腦子裡整理那些內容，手不自覺地伸進袖中，摸到了幾顆早上從碧水潭邊順手撿來的水碧石。
那幾顆石子不大，拇指大小，通體圓潤，半透明的質地中泛著一層幽幽的碧色，在陽光下像凝固的露珠。他把其中兩顆放在掌心把玩，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聽著石子相互碰撞時發出的細碎叮噹聲，在空曠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就在這時，旁邊樹林中忽然掠過一道灰影。
那東西動作極快，快得林驚羽只來得及用餘光捕捉到一團模糊的影子從斜側方竄出，像一道貼著地面的灰色閃電。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指，但已經晚了——只感覺到一陣極輕的觸感從指縫間滑過，像風吹過水麵，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只剩下一顆水碧石孤零零的躺在掌心。
那道灰影已經竄進了路旁的灌木叢中，枝葉輕輕晃動了幾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如果是在平時，林驚羽大概會搖搖頭，當作山林間的一樁小事就此揭過。但今天不知怎麼，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許久不曾有過的衝動——他想追上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能從他手裡這麼精準地偷走石子，而他連碰都沒碰到對方一下。
他腳步一錯，身形閃動，已經朝那片灌木叢追了過去。
灌木叢後面是一片低矮的松林，地勢向下傾斜，地面覆蓋著厚厚的松針和蕨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林驚羽放輕腳步，仙魂的感知像一層薄紗般鋪展開來，捕捉著前方那道灰影的痕跡。他很快就發現了目標——一隻灰撲撲的小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草叢間穿行，嘴裡銜著那顆碧色的水碧石，在暗綠色的背景中像一小點移動的瑩光。
那是一隻老鼠。
確切地說，是一隻皮毛油亮、比尋常家鼠略小一些的灰鼠，尾巴細長，跑動時幾乎貼著地面，速度快得不像是個嚙齒類動物該有的樣子。它銜著水碧石在山林間穿梭，時而鑽過倒伏的枯木，時而從兩塊岩石的縫隙中擠過去，路徑曲折刁鑽，顯然對這附近的地形極熟悉。
林驚羽追了一會兒，發現居然沒那麼容易追上。那老鼠的身形實在太小了，在草叢和岩石間左拐右拐，他好幾次都已經伸手夠到了，卻被它一個急轉彎從指縫間溜走。他不由得來了興致——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這種小事而認真了。當下他腳步一提，速度加快了幾分，同時將仙魂的感知集中在那老鼠身上，預判它的行進路線，提前一步封堵。
一人一鼠在松林間展開了追逐。老鼠幾次想要甩掉身後的追蹤者，但無論它怎麼繞怎麼鑽，那個人類總能在它以為已經脫身的瞬間重新出現在視野里。它開始急了，速度比剛才更快，但路線卻亂了，不再那麼刁鑽。林驚羽看準了一個時機——那老鼠在跳過一截枯木時露出了短暫的滯空——他的手掌提前伸到了它落地的位置，在它四爪剛剛觸到地面還沒來得及變向的那一剎，攏指一收。
抓到了。
那灰鼠被他的手掌攏住，掙扎了兩下，發現無法掙脫，便安靜下來，伏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嘴裡還死死銜著那顆水碧石不放。林驚羽低頭看著它，這才發現那老鼠的皮毛並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在陽光下像細碎的霜，眼睛又黑又亮，黑豆似的，正警惕地看著他，身子微微蜷著，尾巴緊緊貼著腹側。
他沒有用力握緊，只是讓它安安穩穩地待在手心裡。正在這時，林驚羽感覺到封靈印上的縫隙無聲開啟，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湧出，流向掌心中那團小小的、還在微微發抖的灰色身體。老鼠的身子忽然不再抖了，它抬起那顆黑亮的小腦袋，豆大的眼睛看著林驚羽，用力眨了兩下，然後做了一個讓他意外的小動作——它吐出水碧石，然後伸出粉色的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林驚羽的指腹。
林驚羽微微一怔。
那老鼠舔完之後，又縮回身子，安安穩穩地蹲在他的掌心裡，尾巴從腹側鬆開，輕輕搭在他的腕間。它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警惕和畏懼，反而更像是一種……安心的、認定了什麼的感覺。
「你還挺會挑東西偷的。「林驚羽低頭看著它，伸出另一隻手，把水碧石拿走，又看了看掌心裡的灰鼠，「最小的那顆，顏色最正。「
灰鼠動了動耳朵，像是在聽他說話。
林驚羽想了想，沒有把它放下，而是站起身來，將那顆水碧石重新放回袖中，讓那灰鼠繼續蹲在自己的掌心裡，它沒有跑，也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時不時用鼻子蹭一下他的指節。
他沿著山道繼續往回走，掌心裡托著一隻灰鼠，像托著一團溫熱的、會呼吸的銀灰色絨球。那小東西在他掌心中蜷著身子，眼睛半閉半合，尾巴鬆鬆地搭在他的腕上，似乎已經不打算離開了。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山風拂過松林，沙沙作響。林驚羽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灰鼠，它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他將它輕輕攏近了些，繼續向通天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