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灰鼠帶回來的頭兩天，林驚羽沒有太在意它。
他在自己住處牆角用幾塊軟布和乾草搭了個小小的窩，又在旁邊放了一個淺碟盛水。那灰鼠似乎對住處並不挑剔，當天晚上就蜷在布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不見了蹤影。林驚羽以為它走了，也沒放在心上——山間的生靈本就不該被圈養，它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都是它的自由。
傍晚時分，他回到住處時，發現牆角那小碟旁邊多了幾粒東西。他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微微一怔——那是三粒通體泛紫的草籽，比米粒略大，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靈光。他拈起一粒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見過這種草籽，但他認得那股氣息。靈犀草籽，他在道玄真人的藏書里讀到過，是可以入藥煉製的二級靈材，雖然不算珍稀，但在山林間也不算常見，一般生長在靈氣充沛的岩縫深處，採摘要費些功夫。他抬眼看了看牆角那個窩——小灰鼠正蹲在窩邊，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見他拿起那幾粒草籽，它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你從哪弄來的？「他問。
灰鼠自然沒法回答。它只是抖了抖耳朵，然後低頭舔了舔爪子，一副「我做了件好事但我不說「的模樣。
從那天開始，小灰鼠每天都會出去一趟，有時是清晨出去傍晚回來，有時是午後出去天黑前回來。而每次回來，它都會帶些東西放在窩邊——有時候是幾株靈氣充沛的草藥，有時候是一小塊色澤瑩潤的礦石，有一次甚至拖回來一根約莫兩寸長、泛著淡金色澤的獸骨。林驚羽逐一辨認過，最差的也是二級品，大多數都在二級到三級之間，偶爾還有一兩樣接近四級的東西。
他漸漸覺得有些不尋常了。一隻普通的老鼠，哪怕再靈性，也不可能每天都能精準地找到這些靈材。更關鍵的是，這些東西散落在青雲山各處，有的甚至長在隱蔽的岩洞裡或者靈氣密集的險峻處，尋常人去找都要花上半天，它卻每天都能帶回來一樣，風雨無阻。
他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小灰鼠。他發現它每次出去之前都會先在窩邊轉兩圈，像是確定方向，然後沿著某個固定的路徑溜出院子，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然後就消失在山野之間。它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乾乾淨淨，沒有泥濘也沒有草屑，顯然它去的地方並不雜亂。
第八天傍晚，林驚羽從祖師祠堂回來時，看到窩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藥，通體乳白，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散發著一股清冽的藥香，光是聞一下就覺得精神一振。他拿起來仔細端詳，認出那是培元丹，一種用於固本培元的二級丹藥，雖然品階不算太高，但在市面上價值不菲，通常只有正式弟子才用得起。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窩邊蹲著的小灰鼠，它正用後爪撓著耳朵後面的毛，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他開口了：「你是不是有找東西的天賦？「
灰鼠停下撓耳朵的動作，抬起小腦袋看著他，黑豆似的眼睛眨了兩下。
林驚羽在它面前蹲了下來，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它的鼻尖：「你這段時間帶回來的東西，都是你自己找的，對吧？「
灰鼠的耳朵動了動，然後它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它偏過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林驚羽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書里讀到過關於「尋寶鼠「的記載，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靈獸，天生對靈氣波動敏感異常，能夠嗅到深埋地下的靈材礦石的氣息，並且有著驚人的辨別能力。但書中也說，這種靈獸百年難遇，且極難認主，若它不認可你，你就是把它關在籠子裡餵一輩子，它也不會為你找哪怕一片草葉。
他看著面前這隻銀灰色的小東西，它正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看著自己，尾巴鬆鬆地搭在他的腕間，像一根溫熱的、會呼吸的細線。他在心裡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既然你這麼會找東西，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灰鼠豎起耳朵。
「以後就叫你小寶。「
灰鼠像是聽懂了，抖了抖鬍鬚，然後蹦了一下，又落回原地。林驚羽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它的回應，但它的尾巴擺了兩下，比剛才快了一些，像在表達某種愉快的情緒。
他又想起一件事，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幾分：「小寶，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他伸手指了指院牆的方向，「青雲山上有很多師兄師姐的房間，你不能進去。別人的東西不能偷，只能找那些無主的、野生野長的，明白麼？「
灰鼠蹲在原地，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消化他的話。片刻後，它低下頭，用前爪扒拉了一下窩邊的布角，然後抬起頭來，沖他輕輕「吱「了一聲。
林驚羽不知道它到底聽懂了沒有，但那天之後，小寶帶回來的東西雖然依舊五花八門，卻再沒有哪一樣像是從別人房裡順來的——都是些野生的草藥、散落的礦石、偶爾一兩根自然脫落的獸骨，乾乾淨淨，無主無爭。
林驚羽把那些靈材一一收好，以後再做打算。小寶則每天照舊出去一趟，回來時窩邊總會多出一樣東西，然後蹲在旁邊等林驚羽回來看一眼，確認他看到了，便心滿意足地鑽進窩裡睡覺。
夜深人靜時，林驚羽有時會坐在桌前，看著牆角那個小小的窩裡蜷成一團的銀灰色身影，覺得這間屋子比從前有生氣多了。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窩邊的幾株靈草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小寶在布堆中翻了個身，尾巴搭在窩沿上，輕輕晃了兩下。
山風從窗外吹過，帶著初夏微熱的草木氣息。林驚羽把新得的幾株靈草收好，起身關了窗，躺下睡了。
牆角的窩裡，一聲極輕的「吱「隨著呼吸起伏，像是夢囈。
小寶帶回來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好，從三級靈草到四級礦石，偶爾還能帶回來一些連林驚羽都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兒。他坐在桌前，看著窩邊排成一小堆的各色靈材，心裡那個念頭終於落定了。
——該出發了。
他仔細回憶過原著的時間線：草廟村慘案發生在一年前，而七脈會武、空桑山歷練——還要再等上好幾年。他還有時間，但時間這東西，越往後越值錢。天書第一卷在滴血洞，合歡鈴和痴情咒也在那裡。如果等碧瑤和鬼王宗的人先到一步，他再想拿到那些東西，就只能和人爭了。林驚羽不想和人爭，他想搶占先機。
第二天清晨，他去玉清殿給道玄真人請安，結束後沒有立刻退出去，而是在殿中多站了片刻。道玄真人從竹簡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有事？「
「弟子想求師父一件事。「林驚羽拱手道，「弟子想下山歷練一段時間。「
道玄真人微微一怔，放下了竹簡：「歷練？「
「是。「林驚羽說，「弟子入門一年有餘，一直在山中修行，雖蒙師父悉心教導，但終究欠缺實戰磨鍊。弟子想出去走一走，見一見世面，也好印證所學。「
道玄真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晨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
「你準備去哪裡？「道玄真人問。
林驚羽早已想好了說辭：「弟子想往東南方向走一走，沿途看看山水民情，若有小妖小怪順手除去，也算積累功德。「
他沒有提空桑山。空桑山在東南方向，他沒說謊，只是沒有說全。道玄真人看了他一會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原本你修行到第四層後，就要下山歷練，尋找材料，並煉製出一件屬於自己的法寶，不過考慮到你還年幼，就沒有安排，既然你自己也想下山歷練，那就去吧。帶好斬龍劍，路上小心，1年內回來。「
「弟子謹記。「
林驚羽又行了一禮，這才退出大殿。
回去之後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行裝。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一袋水，幾瓶療傷的丹丸。斬龍劍背在背上，小寶揣在懷裡。他想了想，又從桌角拿起一顆小寶前兩天帶回來的、通體赤紅的礦石，扔進袋中備用。
他走到碧水潭邊時，水面微微涌動。水麒麟從潭中探出頭來，看著他和懷中的小寶，那目光像是洞悉了什麼。它沒有說什麼，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沉了下去。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穩。晨光從山脊線後湧出，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他走出青雲山的山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山峰在晨光中安靜矗立，雲海在其腰間翻湧，像一座沉睡的巨人。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向前走。
空桑山在青雲山東南方向，以他的腳程日夜兼程大約需要七到八天。他白天趕路，夜間找處安靜地方打坐恢復，偶爾遇到小城鎮便停下來補充乾糧和水。小寶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偶爾探出腦袋嗅嗅空氣里的味道，又縮回去，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記路。
第七天傍晚，他遠遠地看到了空桑山的輪廓。
那座山比他想像中更加荒涼。滿山沙石，草木稀疏，裸露的岩壁上縱橫交錯著深色的裂隙，像一張歷經滄桑的臉。整座山在暮色中泛著一種暗沉沉的褐紅色，遠遠看去像是凝固的鏽跡，空氣中隱隱有一股乾澀的、帶著塵土氣息的風，吹過時讓人的皮膚微微發緊。
他找了個隱蔽處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沿著山脈繞了小半圈，找到了那個被荊棘和亂石掩蔽的洞口。萬蝠古窟的入口比他想像中要小一些，掩在一道乾涸的溪澗盡頭，洞口朝北，幽深不見底。他站在洞口時，裡面湧出的陰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拂在臉上微微發涼。
「就是這裡了。「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洞道向下傾斜，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蝙蝠糞便，踩上去鬆軟而黏膩，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惡臭。小寶探出腦袋嗅了嗅，又縮了回去，看來那股味道對它來說不算什麼。
他沿著洞道向下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洞道逐漸變寬，兩側的岩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隙，有風從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底空間出現在他面前，洞頂高得看不到頂，腳下是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蝙蝠糞便，踩上去幾乎要沒到腳踝。他抬頭望去，數以萬計的蝙蝠密密麻麻地倒掛在洞壁上，在黑暗中像一片靜止的、沉眠的黑色海洋。
林驚羽放輕了腳步。
他按照記憶中的路徑穿過了蝠群聚集的區域，腳下從柔軟的糞便變成了硬實的岩石地面時他知道自己走對了。前方的洞道開始分岔，而在道路中間，同時也是兩條岔路的中心，豎立著一塊斷裂的石碑，斷口光滑如鏡。看來魔門的計劃確實還沒有開始。
他選了左邊那條，繼續深入。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隱約有水流聲從深處傳來。
前方出現了一片斷崖。
他站在崖邊向下望去，黑暗中只有幾點幽火般的微光在遠處明滅，深淵深不見底，陰冷的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水的氣息。
死靈淵。
他縱身一躍，落入黑暗之中。下落的過程中他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道幽冷的目光在暗處窺視——那些是死靈淵下的陰靈，千百年來困於此處的怨魂。但奇怪的是，那些陰靈只是遠遠地漂浮著，沒有靠近的跡象。他懷中那顆噬血珠隔著衣料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溫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陰靈擋在了數丈之外。他心頭微定，繼續下落。
火晶石的暗紅光芒照亮了下方越來越近的地面。他在岩石平台上站穩腳步，收起火晶石，借著陰靈散發出的幽幽白光向無情海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便是尋找滴血洞了。他記得原著中滴血洞的入口在一棵長在絕壁上的老樹旁，但死靈淵下的範圍比想像中要大得多，絕壁綿延數里，崖壁上到處都是裂隙和突出的岩石，要在其中找到一棵特定的老樹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