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羽剛夾起第三粒花生米,樓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桌椅被撞翻的響動,夾雜著食客們的驚呼和小二的勸阻聲。那聲音從一樓大堂一路向上蔓延,像潮水湧上台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樓梯口呼啦啦湧上來一群人。為首那個錦袍身影正是殷超,他換了一身更華貴的紫金色長袍,腰間那枚玉佩也換成了更大的一塊,身後跟著足有二十來個壯漢,一個個膀大腰圓,腰間明晃晃地別著短刀和鐵尺。殷超大步走到林驚羽桌前,掃了一眼桌上那兩碟小菜和一壺茶,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還吃得挺香。方才讓你賣你不賣,這回想賣本王也不允許了,本王爺將親自來送你一程——橫著出去。」
林驚羽放下筷子,將杯中最後一口茶喝完,才慢慢抬眼:「打壞東西要賠的。」
殷超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連肩都在抖:「你聽聽,你聽聽!他居然還操心賠東西的事!」他笑夠了,臉色一沉,朝身後一揮手,「給我拿下,生死不論。」
那二十來個壯漢得了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將林驚羽那張角落裡的桌子團團圍住。周圍幾桌的客人早就嚇得躲到了牆角,小二縮在櫃檯後面只露出半顆腦袋,掌柜的站在樓梯口急得直搓手卻不敢上前。
林驚羽站起身。他動作不快,像平時從椅子上站起來那樣自然,一手還揣在袖中,另一手將茶盞往桌角推了推,像是怕被打翻。那些壯漢見他如此從容,反而遲疑了一瞬,為首那個最先反應過來,大喝一聲揮刀劈來。
刀鋒離林驚羽頭頂還有三寸時忽然停住了——兩根手指夾住了刀刃。林驚羽的手指不緊不松地捏著那柄短刀的中段,像捏著一片樹葉。那壯漢用力抽了兩下,刀紋絲不動。林驚羽手指微微一側,刀刃便從那壯漢手中滑脫出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刀柄穩穩地落在他的掌中。他隨手將刀放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後抬腳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踏在了所有打手的節奏間隙中。圍在正前方的兩人被他這一步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左右兩側剛要撲上來的三人也被那股無形的氣勢壓得慢了半拍。林驚羽的步伐不大,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對方陣腳最不穩固的那個點上,像是在一片混亂的波浪中踩著最平穩的石塊過河。他側身避過一記鐵尺橫掃,左手的衣袖輕拂,那持尺的人便感覺自己像是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被卸得一乾二淨;他右肩微沉,將另一人撲來的勢頭化掉,那人收勢不住,一頭栽進了旁邊的飯桌里,碗碟碎了一地。他的動作流暢而寫意,在刀光拳影之間穿梭自如,每一記閃避和反擊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時隨手拂開了飄到面前的幾片落葉。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那些壯漢便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桌子椅子倒了大半,碗碟碎了一地。整層樓里只剩下殷超一個人還站著,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幾下,一轉身就要往樓梯口跑。
林驚羽沒讓他跑掉。他伸手在殷超後領上一提,那個穿著紫金長袍的小王爺便被拎離了地面,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皮的貓,四肢胡亂撲騰了兩下便放棄了掙扎。
「我倒要看看,」林驚羽的聲音依然平淡,「你父親是怎麼教你的。」
他拎著殷超,踩著滿地狼藉的碗碟碎片走向樓梯口,靴底踩在碎瓷上發出細密的嘎吱聲。殷超在他手裡縮著脖子,方才那股囂張氣焰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下滿臉的又驚又怒又怕。樓下的食客們看到這一幕,紛紛讓開一條道,目送著那個年輕人拎著他們那位橫行京城的小王爺走出了酒樓大門。
外面天色已經暗透了,街面上的燈籠將青石板路照得昏黃。殷超被拎著脖子,兩條腿在半空中晃蕩,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像是想罵又不敢罵,最終只憋出一句:「你、你要帶我去哪!」
「你家。」林驚羽說。
殷超的家很好找。沿著主街往北走過三條巷子,一抬頭便能看到那片綿延大半條街的深宅大院。院牆足有兩人高,青灰色的磚縫細密整齊,牆頭上覆著一層墨綠色的琉璃瓦,在暮色和燈火中泛著幽沉的光澤。正門前兩座石獅子各踞一側,齜牙咧嘴地鎮守著朱漆大門。門額上懸著一塊巨匾,黑底金字寫著「英王府」三個大字,字跡端方厚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富貴氣派。
林驚羽在王府門前站定,仰頭看了一眼那塊匾,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殷超:「你家挺大。」
殷超縮著脖子沒有說話。
他提著殷超走上台階時,門房裡的兩個護院已經看到了這一幕,慌忙衝出來,一個手持長棍擋在門前,另一個轉身就往府內跑去報信。林驚羽沒有硬闖,只是站在那根長棍面前,抬了抬手裡拎著的人:「你們小王爺在我手裡,叫你們王爺出來說話。」
那護院臉色變了變,看著被拎在半空中縮成一團的殷超,進退兩難。正僵持間,府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才跑進去報信的那個護院領著幾個人快步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但身形結實,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眉目間依稀與殷超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那雙眼睛是沉下去的,像見慣了風浪的人看什麼都不過如此的神情。
那人看到被拎著的殷超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目光隨即轉向林驚羽,上下一掃,片刻後緩緩開口:「這位小友,可否先將犬子放下再說?」
林驚羽鬆了手。殷超腳一落地便想往父親身後躲,卻被那中年人抬手止住,他站在原地不動如山,目光依然落在林驚羽身上:「小友深夜來訪,又如此身手,想必不是尋常人物。府上說話,如何?」
林驚羽踏入王府大門的那一刻,饒是以他穿越至今的定力,都不由得微微頓了一下腳步。
門後的世界與他想像中完全不同。他見過青雲山的清幽,見過天音寺的簡樸,見過死亡沼澤的蠻荒和空桑山的荒涼,但這座王府——眼前的庭院寬闊得像一個小廣場,青石鋪地一塵不染,兩側的迴廊雕樑畫棟,廊柱上鑲著金漆描花的雲紋圖案,廊檐下掛著一排琉璃宮燈將整座前院照得亮如白晝。正前方的正廳門面闊五間,飛檐翹角,檐下懸著一塊鑲金邊的匾額,匾上「忠義傳家」四字在燈火中熠熠生輝。庭院中的假山疊石錯落有致,山下有一池活水,水面上浮著幾盞蓮花狀的燈,在夜風中輕輕轉動。更遠處隱約能看到第二進、第三進的院落輪廓,一層套著一層,像一幅層層展開的畫卷,看不到盡頭。
這還只是前院。
林驚羽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感嘆了一句。他見過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但眼前這座王府的格局和氣度,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宏大——用空間和細節堆砌起來的、沉甸甸的富貴。他穩住神色,跟著那位英王穿過前院,走入正廳。廳內陳設比外面更甚,紫檀木的桌椅泛著潤澤的光,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案上擺著一隻碧玉筆洗,連腳下的地磚都鑲著細密的雲紋邊框。
英王在主位落座,示意林驚羽在客座坐下,又吩咐下人沏茶。殷超站在父親身後,低垂著頭,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英王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林驚羽:「小友怎麼稱呼?」
「青雲門弟子,林驚羽。」
英王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
英王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那聲細瓷與木面觸碰的輕響在安靜的正廳中清晰可聞。他坐直了身子,微微欠身,語氣比方才又恭敬了幾分:「不知上仙駕臨小王寒舍,有何吩咐?」
林驚羽還沒來得及開口,殷超便從英王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又驚又怕又委屈,聲音發顫地嚷道:「父王!您要為兒臣做主啊!剛才在酒樓他差點殺了我!那些打手全都是他一個人放倒的,連刀都奪了去,兒臣若不是跑得快——」
英王偏過頭,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殷超臉上。只這一眼,殷超的聲音便像被掐斷的琴弦一樣戛然而止。他張著嘴僵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敢再發出一個字,默默地縮回了父親身後。
正廳安靜下來。英王重新轉向林驚羽,神色平和:「上仙請講,這孽子今日在外頭又做了什麼事?」
林驚羽便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他在街上閒逛時殷超攔住去路要買那隻黃鳥,到他拒絕之後殷超指使隨從動手搶掠,再到酒樓裡帶著二十來個打手圍堵報復。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誇大,只是將前後經過如實道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故事。
英王聽著,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林驚羽注意到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只有一瞬,隨即又鬆開了。待林驚羽說完,英王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廳側垂手站著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身上:「方才上仙說的,你可知道?」
那管事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著地面,聲音發顫:「老奴、老奴……只聽說小王爺傍晚時帶著人出去了,具體做什麼,老奴實在不知……」
「不知?」英王的聲音不高,但那股沉甸甸的威壓卻像潮水一樣從主座上漫開來,整間廳堂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那管事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肩膀微微發抖,嘴裡只剩下含混不清的「老奴該死」幾個字。
英王沒有再問他。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殷超。那個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小王爺此刻縮在父親身後,像一隻被貓堵住了洞口的耗子,臉色白里透青,嘴唇緊緊抿著。英王看了他三息,然後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腰腿有些不適似的,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不疾不徐地繞過桌案,走到殷超面前。
殷超往後縮了縮:「父王……」
英王沒有應他。他抬起右腿,靴尖穩穩地踢在殷超左腿的小腿骨上。那一下不重,但角度精準,力道落在一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關節薄弱處。寂靜的正廳中響起一聲清晰的、乾澀的「咔嚓」,像是乾枯的樹枝被一腳踩斷,在安靜的廳堂中傳得格外遠。殷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樣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左腿,疼得滿地打滾,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的汗珠。
英王沒有停。他又抬腿踢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位置,靴尖與骨頭碰撞的悶響被殷超的慘叫蓋住了大半,但站在幾步之外的林驚羽依然能聽到那種沉悶的、像是木槌砸在硬物上的聲音。殷超的慘叫從高亢變成了嘶啞,最後只剩下抽氣和嗚咽,整個人蜷在地上像一截被折彎了的枯枝。
英王收腳,站定,呼吸平穩如常。他低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哀鳴的兒子,然後轉過身來,面向林驚羽,雙手合攏行了一禮。他的姿態依然端正,語氣依然恭敬,只有額角那層細密的薄汗泄露出了他方才那一番動作並非全無消耗:「上仙,孽子頑劣,小王管教不嚴,今日衝撞了上仙,險些釀成大錯。小王已打斷他一條腿,略施薄懲。不知上仙能否看在小王這張老臉的份上,饒他一命?」
林驚羽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殷超,又看了看英王那張平靜而微微緊繃的臉。這位父親方才那幾腳踢得狠、踢得准,沒有半分猶豫和留情。但他那句「饒他一命」里藏著的分量,林驚羽聽得出來——這位英王知道,一個能單手拎著他的兒子穿過半座京城、在二十多個打手中毫髮無傷的人,絕不只是「身手好」那麼簡單。青雲門弟子的身份已經亮明了,修真者若要殺一個人,凡俗的王府再高也擋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只要他往後不再作惡,我可以不再計較。」
英王神色一松,躬身又行了一禮:「多謝上仙寬宏。小王日後定當嚴加管教,絕不讓孽子再行差錯。」他直起身,朝廳外喚了一聲,兩個家丁快步跑進來,架起地上已經疼得半昏過去的殷超,小心地退出了正廳。地上的血跡被另一個下人用布巾飛快地擦乾淨了,轉眼間便恢復如初,只剩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血腥氣還未散盡。
英王重新落座,親手為林驚羽續了茶:「上仙遠道而來,若不嫌棄,不妨在府中住上幾日,讓小王略盡地主之誼。」
林驚羽:「感謝英王厚愛,我離山多日,歸心似箭,望英王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