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約莫走了二十里,官道兩側的田野漸漸被一片低矮的丘陵取代,路旁的樹木也密了起來。晨光從枝葉間漏下,在黃土路面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林驚羽走得不算快,肩上黃鳥蹲著打盹,懷裡小寶安靜蜷縮,右手腕上的小黑蛇依然沉睡如常。四周只有風聲和鳥鳴,偶有一輛牛車從對面駛來,車夫吆喝著與他錯身而過。
又走了兩三里,官道拐入一片密林間的彎道,兩側的樹冠在頭頂合攏成一道天然的穹頂,光線驟然暗了下來。林驚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仙魂的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向四周鋪開,捕捉到前方路旁的樹叢中有六個氣息潛伏著,氣息壓得很低,像是刻意收斂過,但在他第八層的感知下依然清晰可辨。那六道氣息的分布呈半圓形,將前方的路面封得嚴嚴實實,後方的路也被封住了。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像什麼都沒察覺。走到彎道正中時,兩側樹叢中同時掠出六道黑影,落地無聲,身形迅捷如夜鳥,瞬間將他圍在中央。六人皆著黑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手中各自握著不同的兵器——刀、劍、短戟、鐵鉤,每一件武器在昏暗的光線下都泛著一層幽暗的綠光,像是淬過什麼東西。
林驚羽停下腳步。他掃了一眼那六件武器上泛著的綠光,心中瞭然。劇毒。而且不是尋常的毒,那層綠光在仙魂感知中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用某種邪門手段煉製過的,沾到身上哪怕只劃破一道口子,恐怕也會麻煩不小。
黑衣人沒有開口。沒有質問,沒有報身份,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六人同時動了。刀劈、劍刺、戟掃、鉤鎖,六件兵器從六個方向同時攻來,配合默契而老練,顯然不是頭一回做這種事。那層幽綠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間劃出六道弧線,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
林驚羽沒有拔斬龍劍。他的身形在六道攻擊的間隙中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又聚攏,最先到的那柄刀從他耳側掠過,他偏頭讓過,左手的衣袖如軟鞭般甩出,裹住那持刀人的手腕一拉一送,那人便不由自主地踉蹌向前,正好撞上同伴刺來的短戟。短戟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只在那人肩頭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但戟尖上的綠光觸到傷口的一瞬間,那人發出半聲短促的悶哼,整條手臂立刻軟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其餘四人沒有因此而停頓。他們的配合依舊緊密,像是訓練過無數次,一人失手便立刻有人補上,絲毫不給林驚羽喘息的機會。林驚羽依然沒有用全力。他在四人的圍攻中穿梭閃避,步伐輕盈而精準,每一步都踩在對方攻擊的間隙中,像是在暴風雨中走過一道窄窄的獨木橋。他一掌按在持鉤者的胸口,那人噴出一口血向後飛出;他側身讓過鐵戟的橫掃,順勢握住戟杆一擰,那鐵戟便脫了手,在他手中轉了半圈,戟柄末端反手撞在持戟人的肋下,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腳尖輕挑,地上脫落的一柄短刀便飛起來,他握住刀柄隨手一揮,那刀身上沾著的綠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掠過剩下兩人的手腕——沒有傷到皮肉,只割斷了他們手筋,那兩人手中的兵器同時脫手墜地。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總共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六個黑衣人倒了一地,有的昏迷,有的還在低聲呻吟,其中被自己人短戟傷到的那人已經沒了聲息,傷口邊緣蔓延著一圈暗綠色的紋路,像毒液在皮下緩緩擴散。林驚羽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那層綠光已經淡了幾分,但他依然沒有讓它觸到自己的皮膚,隨手將它丟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翻了翻最近那人的衣襟——沒有令牌,沒有信物,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其餘幾人也是一樣,身上乾乾淨淨,像是專門為了避免暴露來處而被清理過所有痕跡。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武器,刀劍上淬的劇毒手法陰狠老練,不像是尋常江湖人用得出來的東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繼續趕路,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然的笑意,像春日裡被風送到耳邊的花瓣,輕輕柔柔地落下來:「就這麼走了?不想知道是誰要殺你麼?」
林驚羽轉過身。
密林彎道盡頭的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子。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長裙,裙擺邊緣繡著細密的暗紋,在枝葉間漏下的碎光中若隱若現。面容看不太清,被樹蔭和垂落的枝條遮去了大半,只能看到她嘴角噙著一縷笑意,像一朵開到一半的花,欲放還收。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容的、不急不躁的篤定,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停下腳步。
林驚羽站在原地,與那棵老槐樹下的人影之間隔著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和幾件泛著綠光的兵器。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自己說下去。
……
老槐樹的樹蔭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那女子站在枝條垂落的陰影里,淺紫色的裙擺邊緣繡著的暗紋在她偶爾移動時才會在漏下的碎光中閃過一絲流光。她像是並不急著往前走,也不急著把話說完,只是倚著粗糙的樹幹,姿態鬆弛而自然,像是這片密林里的一株會說話的花,在等路過的人自己靠近。
林驚羽沒有靠近。他站在原處,腳下的枯葉被方才的打鬥碾碎了一層,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腥甜氣息。他看著樹蔭下那個看不太真切的身影,平靜地問:「你知道?」
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不低,像風吹過銀鈴時最輕的那一聲響,尾音微微上揚:「那當然,不知道的話我攔住你幹嘛?」
林驚羽沒有接話。他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臉側的陰影上掃過,又垂眼看了看腳邊那些已經不再動彈的黑衣人,像是在心裡將什麼線頭一根一根地捋順。然後他重新抬起頭:「你特意在這裡等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倒也不是特意等你。」那女子伸手理了理耳畔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隨意而自然,「只是恰好路過,恰好看到你被人圍了,恰好認得那些人的來歷。既然碰上了,便順口提一句。」
「他們是什麼人?」
她抬了抬下巴,朝地上那柄還泛著幽綠微光的短刀努了努嘴,「那刀上淬的毒,不是尋常貨色。從顏色和氣味來看,倒像是萬毒門的手筆。當然,你也可以當我是在胡說。」
萬毒門。
林驚羽聽到這三個字時,心裡那一團模糊的線頭忽然有一根被拽直了。他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那柄短刀上殘留的綠光——那層色澤確實與尋常毒物不同,綠中帶黑,像是凝固的膽汁,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而綿長,浸染過的泥土都微微泛黑。他在道玄真人的藏書中讀到過關於萬毒門用毒手法的記載,確實與眼前所見有幾分吻合。但他沒有立刻下定論,只是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棵樹影下。
「萬毒門的人怎麼會和英王府的人混在一起?」
「這我可沒說。」那女子輕輕搖了搖手指,「我只是說這些人的刀上淬的是萬毒門常用的毒。至於他們和英王府是什麼關係,又是誰派來的——那是你要去找的證據,不是我要說的話。」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他注意到那女子從頭到尾都沒有靠近過那些屍體,也沒有觸碰過任何一件淬毒的兵器,就像她知道那些東西碰不得一樣。這個細節在他心裡落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他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像是沒料到他忽然問這個,微微歪了歪頭,隔著一層樹影像是笑了一下:「名字麼……還是不說了。萍水相逢,說了也記不住。」她說著從樹幹上直起身來,淺紫色的裙擺輕輕擺動了一下,「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找吧。沿著這條路往東走三百里,有個叫斷魂嶺的地方,或許能挖到些有用的東西。」
她說完便轉身向樹影深處走去。林驚羽往前追了兩步,撥開垂落的枝條再看時,那棵老槐樹的後面已經空無一人了。地面上只有一層落年和腐葉,沒有任何腳印或踩踏過的痕跡。她像是從未站在那裡過一樣。風穿過林間,吹動枝葉沙沙作響,那道淺紫色的身影已經徹底融入了樹林深處的光影之中,再沒有一絲痕跡留下。
林驚羽在原地站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那些黑衣人和他們散落的兵器,然後走到那柄被他丟開的短刀前,用一塊布裹著刀柄撿起來,小心地包好收入行囊。他又檢查了一遍其餘幾人的衣物,依然沒有任何可辨識的標記,但其中一人的靴底邊緣嵌著一點細碎的暗紅色砂礫,那種色澤在自然環境中並不常見,倒像是某種礦石碾碎後的粉末。
他站起身,向東望去。官道在密林中蜿蜒向前,消失在視線盡頭的一處山丘背後。三百里外,斷魂嶺——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那個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女人既然專程等了這一場,總不會只是為了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他將行囊重新束好,拍了拍肩頭被震醒後正歪頭看他的黃鳥,又摸了摸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寶,然後抬腳沿著官道繼續向東走去。腳下的黃土路在晨光中泛著乾燥的暖色,風聲穿林而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尚未散盡的腥甜。
他走了一段之後,抬手摸了摸懷中那柄被布裹著的短刀,隔著一層布料能感覺到刀身殘餘的微涼。萬毒門,斷魂嶺,英王府,大商王朝——這幾根線頭在他心裡慢慢理著,像一團被風吹亂的繩子正在一點點恢復平整。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