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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探王府,大商帝王

2026-09-18 01:52:25 作者: 作家gWTF8R

  斷魂嶺比林驚羽想像中要荒涼得多。

  他沿著官道向東走了兩天,中間穿過一座小縣城和兩片村莊,在第二天黃昏時分終於看到了那處山嶺的輪廓。遠遠望去,整座山嶺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一樣,坡面上裸露著大片灰褐色的岩壁,草木稀疏矮小,像長不高的侏儒在風中瑟瑟發抖。山道兩側的石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水漬,乾涸後結成一層硬殼,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他沒有在嶺上多做停留,而是沿著山腳繞了小半圈,尋找那女子說的「懸崖」。暮色漸濃時,他在山嶺北側找到了一處斷崖。崖壁陡峭,約莫數十丈高,崖底堆積著從上方滾落的碎石和枯枝。他站在崖邊向下望了一眼,目光忽然凝住了。

  崖底的碎石堆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他縱身躍下,落在崖底鬆軟的積土上。走近時,那股腐臭的氣息並不濃——腐爛的程度比他預想的要輕得多,但那些屍體的狀態卻讓他皺緊了眉頭。每一具屍體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乾癟狀態,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微張,像是全身的水分和精氣都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他們的衣袍還完整地穿在身上,有的穿著商販的短褐,有的穿著農戶的麻布衫,有幾具身上的衣物質地略好,像是城裡人的裝束。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每一具都安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之後被什麼東西慢慢吸成了空殼。

  林驚羽蹲下身,仔細查看離他最近的那具屍體。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屍體的手臂——皮膚干硬如老樹皮,底下的肌肉已經完全萎縮,骨頭隔著薄薄一層皮能摸得清清楚楚。他翻了翻那人的衣襟,裡面什麼也沒有,袖口處有一小塊半乾的暗紅色泥漬,和他之前在那黑衣人靴底發現的砂礫顏色一致。他又檢查了其餘幾具,發現其中三人的頸側有一枚極小的針孔,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針孔邊緣的皮膚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滲出來染過。

  萬毒門。這三個字在他心裡又沉了幾分。這種抽乾精氣的手法,他在書上讀到過——萬毒門中有一脈專修毒蠱之術,以毒物吸食活人精氣煉製蠱蟲,被吸食過的屍體就會呈現出這種乾癟的狀態。那些針孔極可能是蠱蟲鑽入後留下的痕跡。

  他在崖底又搜尋了一番,在一具穿著較好衣袍的屍體腰側摸到一塊硬物。翻出來一看,是一枚鐵質腰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英」字,背面有一道被刮過的痕跡,像是原本刻著什麼標記被刻意磨去了。他將腰牌擦乾淨收入懷中,又看了看周圍的那些屍體,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回了崖頂。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他在山嶺背風處找了一個淺洞,將就著歇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回到了大商王朝的都城外。他沒有走城門,而是沿著城牆根繞了小半圈,找到一處守衛稀少的偏僻牆段,趁著暮色四合時輕鬆越了過去。落地時他已經在京城內部的一條小巷裡。他沒有去英王府,而是先找了一家成衣鋪子,在打烊前買了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鋪子的老裁縫多看了他兩眼,但見他付錢爽快,便沒多問,只是叮囑了一句「客官慢走」。

  林驚羽在城中一條暗巷裡換上夜行衣,將斬龍劍用布條纏了幾圈,免得劍鞘上的幽光在夜色中暴露行蹤。黃鳥被他輕輕托起,放在一株老槐樹的枝椏上,叮囑了一句:「在這等我。」黃鳥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兩顆微亮的星,沒有飛走。小寶被他揣在懷裡,小傢伙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同尋常,安安靜靜地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右手腕上的小黑蛇依然沉睡如常,鱗片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輪廓。

  他沿著屋頂向英王府的方向掠去。夜色下的京城比他想像中要安靜得多,除了幾條主街還有零星的燈籠亮著,大多數巷弄都已經沉入黑暗。他踩著青灰色的瓦片無聲跳躍,身影在月下像一道掠過的影子。

  英王府的院牆出現在前方。朱漆大門已經落鎖,門前的石獅子在夜色中只剩兩團模糊的黑影。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府邸東側,那裡有一處矮牆,牆頭覆著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他輕輕躍上牆頭,伏低身形,向內望去。

  府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與他來時那晚的燈火通明不同,此刻的王府大半區域都沉在黑暗中,只有正廳方向還亮著幾盞燈。那些雕樑畫棟的迴廊和庭院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華貴,變成了一片片沉默的暗影,偶爾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走過,腳步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迴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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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悄無聲息地滑下牆頭,落在內院的一棵老槐樹下。枝葉遮蔽了頭頂的月光,將他整個人融進樹冠的陰影里。他像一團移動的暗色,貼著牆根和廊柱緩緩向燈火最亮的方向靠近。正廳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兩個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隔著庭院聽不太真切。林驚羽伏在走廊轉角處的一根柱子後面,仙魂的感知像一層細密的絲網鋪展開去,將廳內的氣息捕捉得一清二楚。


  廳內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英王,換了一身暗色常服,面色平靜如常。另一個是個身材幹瘦的老者,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袍,袖口寬大,面容枯槁,像一棵被風乾了多年的老樹。那老者手中端著一隻漆黑的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聲音沙啞而低沉:「……那邊的事都清理乾淨了?」

  「乾淨了。」英王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懸崖下的人都處理了,不會有痕跡留下。」

  「那日在酒樓鬧事的那個年輕人呢?」

  英王沉默了一瞬:「他走了。不過……我派人試了一次,折了六個人,全沒回來。」

  乾瘦老者握著茶盞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射出兩點渾濁的光:「怎麼不早說?」

  「現在說也不遲。」英王的聲音依然平靜,「那人不是尋常角色,輕易動不得。你那邊若想繼續,得另想辦法。」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了:「青雲門的人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京城……」

  林驚羽沒有再聽下去。他已經得到了足夠的確認。他沒有轉身,而是沿著原路無聲地退後,身影貼在廊柱的陰影中,像一滴落入深水的墨,緩緩融回牆角和樹影之間。迴廊盡頭有一道月洞門,門外是更暗的庭院。他側身穿過那扇門時,衣擺擦過門框邊緣的灰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繞過一座假山,翻過東側矮牆,落在府外的小巷中。

  ……

  林驚羽走出小巷之後,沒有急著去接黃鳥,而是停在了巷口的一處牆根陰影里,回想著方才在正廳外聽到的那幾句話。英王和那個乾瘦老者提到了懸崖下的屍體、提到了他,也提到了青雲門。他們顯然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這意味著,英王府里除了那些明面上的家丁護院之外,還有更深處的東西藏著。

  他折返了回去。這一次他沒有走東側矮牆,而是沿著王府西側的院牆走了一段,翻過一處較矮的牆頭,落在一座堆放雜物的偏院中。偏院無人,角落裡堆著幾隻廢棄的水缸和幾捆乾柴。他穿過偏院,沿著一條窄窄的夾道向王府深處摸去。

  王府內部的格局比他從外面看到的要複雜得多。迴廊交錯,庭院套著庭院,那些白天看來氣派非凡的雕樑畫棟在夜色中變成了層層疊疊的暗影,像是刻意布置出來混淆方向的迷宮。他連續穿過了兩進院落,都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他停在一處假山旁,蹲下身,借著假山的陰影遮蔽身形,目光掃過周圍的地面。

  寶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它先是探出鼻尖嗅了嗅空氣,然後從衣襟中鑽了出來,落在假山腳下的碎石上。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跳來跳去,而是安靜地蹲在原地,鼻尖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動,像是在辨認什麼極其細微的氣息。它沿著假山的基座繞了小半圈,然後停在一塊與周圍石頭顏色幾乎一致的小圓石前。那塊石頭只有核桃大小,半埋在碎石和塵土中,看起來和假山底下散落的其餘石塊沒有任何區別。

  小寶抬頭看了林驚羽一眼,然後用前爪撥了撥那塊圓石。石頭紋絲不動。

  林驚羽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握住那塊圓石。入手時他立刻感覺到了異常——石頭的觸感比周圍其他石塊要光滑得多,邊緣處有一圈極細的縫隙,像是被單獨打磨過又嵌進去的。他試著向上提了提,沒有反應。他試著向左右旋轉,石頭在順時針方向轉動了不到半圈,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咔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頭下方咬合了。

  假山底部靠近地面處的一塊石板緩緩向內退去,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門。門內一片漆黑,有潮濕陰冷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一股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息。

  林驚羽將那塊圓石轉回原位,側身鑽進了那道窄門。身後石板無聲地合攏,將他與外界的月色隔開。他站定後等了幾息,待眼睛適應了黑暗,取出火晶石。暗紅色的光芒亮起的瞬間,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上。台階很窄,兩側的牆壁是粗糲的岩石,表面濕漉漉地滲著水珠。他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中被放大了好幾倍,像是一個人走在一條漫長的回音廊里。

  台階向下延伸了約莫三四丈深,甬道盡頭出現了一道鐵柵欄門。門鎖已經鏽蝕了大半,被他用靈力輕輕一擰便開了。穿過鐵門之後,空間驟然開闊了許多——一排排牢籠出現在他面前,整齊地排列在一條狹長的通道兩側。那些牢籠用粗鐵棍焊成,每一間的面積都不大,約莫一丈見方,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地面上殘留著幾塊發黑的破布和乾涸的痕跡。鐵棍上的鏽跡斑斑駁駁,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暗色的印漬,像是什麼液體干透了之後留下的。空氣中那股泥土和鐵鏽的氣息變得更濃了,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腐敗的甜膩氣味。


  林驚羽放輕腳步,沿著通道緩緩前行。每一排牢籠都空著,有幾間的門是敞開的,像裡面的東西早已被移走了。他走過了三四排空籠,通道盡頭最後一間牢籠與前面那些截然不同——它的門是完整的鐵板,沒有鐵棍鏤空,只在中間開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門框上的鐵鏽被擦拭得很乾淨,門軸處甚至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牢籠內部比他想像中要寬敞一些,約莫兩丈見方,地上鋪著幾塊乾淨的草蓆,牆角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有兩隻粗瓷碗,碗裡還有半盞殘茶。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跳動著昏黃的火焰,將整個牢房映得明亮而溫暖。

  牢房中央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灰長袍,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但漿洗得筆挺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正而硬朗,眉骨很高,顴骨微聳,鼻樑挺直。他正低頭看著桌上一卷攤開的竹簡,指尖在竹簡邊緣緩緩移動,像是正在默讀什麼。那盞油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眼角和額頭的細紋染成溫暖的銅色。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那雙眼睛看向林驚羽時,林驚羽心中微微一緊——那雙眼睛極深極亮,帶著一種長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定和從容,即使身處牢籠之中,那種沉甸甸的氣場也絲毫沒有減弱。他看著林驚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閱盡世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磁性:「你是誰?」他問。

  「林驚羽。青雲門弟子。」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驚羽隔著鐵門與他對視:「假山底下有個機關,我無意中碰到的。」他沒有說小寶的事。

  那中年人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他放下竹簡,坐直了身子:「既然能走到這裡,想必外面的情況你已經知道了不少。那麼——你問吧,能說的我都會說。」

  林驚羽沒有急著問。他先觀察了一下牢房的鐵門,門栓是從外面插上的,用一根粗鐵棍橫貫門框兩側的鎖扣。他試著握了握那根鐵棍,入手沉重,但用靈力可以輕易破壞。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退後半步,隔著鐵門問:「你是誰?」

  那中年人沒有猶豫,也沒有避重就輕。他迎上林驚羽的目光,聲音平靜而清晰:「朕是大商的皇帝,殷皇。」

  林驚羽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對方片刻,那雙眼睛裡的鎮定和坦然不像是裝出來的,但一個被關在地牢里的皇帝,且外面還有一個縱容兒子在街上橫行霸道的英王——這個局面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那你怎麼會被關在這裡?」

  殷皇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捲竹簡:「英王是朕的親弟弟。但他想要的,不只是王位。」他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靜,「他要朕交出大商王朝歷代相傳的一件秘密。朕沒有說,他便把朕關在了這裡,對外宣稱朕染了重病、需要靜養,由他代為監國。朝中有幾位忠心老臣,早已被他以各種罪名罷黜或下獄了。」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個在酒樓里囂張跋扈地搶鳥的殷超,想起那六把淬毒的兵器,想起懸崖下那些乾癟的屍體。這一切像一根被拉直的線,從英王府一直延伸到萬毒門,再串聯到他腳下這座地牢里。

  他伸手握住那根橫貫門栓的鐵棍,沒有用力,只是將靈力沿著鐵棍表面輕輕一送。那根粗鐵棍便像是被溫水化開的蠟一樣從兩端鎖扣中滑脫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推開鐵門,側身讓開:「先出去再說。」

  殷皇看著那扇被推開的鐵門,目光在林驚羽臉上停留了兩息。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將桌上那捲竹簡仔細卷好,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走到鐵門前,跨出牢房門檻時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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