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勢穩住之後，林驚羽和陸雪琪便繼續趕路。走走歇歇，如此走了兩日，一路向東，終於在第三天傍晚來到了一座大城。城門高闊，門額上刻著「昌合城「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城門口人來人往，車馬絡繹不絕，比河陽城還要熱鬧幾分。
兩人進了城，稍微打聽了一下，原來這昌合城已經是離東海最近的一個較有規模的大城了。再往東走四百里，便是東海之濱。城中民居店鋪的樣式與中原相差無幾，只是牆磚的顏色偏淺，屋頂的瓦片也多了一種淡青色的調子，像是被海風常年吹拂後褪了一層顏色。街面上人來人往，行人中有挑著海貨的商販，有背著行囊的旅人，也有三五成群、身著各色門派服飾的修真之士。那些人的衣袍款式和腰間的佩飾各不相同，有的袖口繡著雲紋，有的腰間繫著獸骨串成的掛飾，顯然來自不同的門派，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東邊。
林驚羽和陸雪琪在城中走了一段，找了一家叫做「海雲樓「的客棧住了下來。客棧大氣恢弘，乾淨整潔，掌柜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給他們安排了一間臨街的上房。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先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等林驚羽的傷勢徹底養好再前往流波山。陸雪琪每日去城中藥鋪抓些調理內傷的藥材回來煎服，林驚羽便安心在房中運功療傷，將玉陽子留在經脈中的那些殘餘劍氣一點一點地化去。如此休養了近一個月，終於將傷勢徹底養好了。
這一日，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傍晚時分要落一場大雨。林驚羽站在窗口望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正打算下樓去大堂坐坐，忽然看到一老一少從客棧大門走了進來。那老的手上拿著一面布褂，上頭寫著「仙人指路「四個字，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走路時步履從容，頗有一種鶴骨仙風的氣度；那小的不過十歲左右，扎著兩個沖天辮子，手裡拿著一串冰糖葫蘆，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對客棧里富麗堂皇的裝飾看得目不暇接。
林驚羽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立刻下樓，只是站在窗前看著。
那老者正是周一仙，小環跟在他身後。小環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悄悄拉了拉周一仙的袖子，壓低聲音道：「爺爺，你是不是走錯路了？「周一仙面有得意之色，道：「你以為你爺爺這麼多年，當真是一無是處嗎？「小環奇道：「難道不是嗎？「周一仙被她問得一窒，瞪了她一眼：「你等著看。「說罷，他轉頭四望，看到那掌柜的正站在屋角櫃檯後邊算帳，便一拉小環走了過去。
掌柜感覺有人走到前頭，抬起頭來正要招呼，忽地一怔，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周一仙微笑，整個人鶴骨仙風，要多像得道高人就有多像：「王掌柜，還記得我嗎？「
那王掌柜「啊「的一聲驚呼，竟是從櫃檯後面跑了出來，面色恭謹之極，神色驚喜不已，只把旁邊的小環看得目瞪口呆。只聽他道：「哎呀！是老神仙您啊！您怎麼來了？唉！這、這、這有三十年不見了吧！我可時常掛念著您呢！「
周一仙微微一笑，氣質超卓，伸手輕拂衣上風塵，淡淡笑道：「我本非俗人，這些年來雲遊天下，更到名山仙境，拜訪仙人，吸取天地靈氣，哪有時間過來？「小環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但王掌柜卻是深信不疑的樣子，頻頻點頭道：「對，對，老神仙您當然和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了。「說著招呼周一仙和小環坐在一張乾淨的桌子上，連忙叫過夥計，叫他上最好的茶來。
周一仙微笑著看了看四周，道：「看這樣子，這些年來，你的生意應該還不錯吧。「王掌柜恭謹地道：「是，托您老的福。「周一仙咳嗽一聲，道：「我這次前來這裡，想要出東海拜訪一位道友，想起和你當年還有一段宿緣，便過來看看。那今晚我就住在你這裡吧。「
王掌柜連連點頭，道：「那當然，您可一定要給小的這個面子，我還打算讓內人家小都來拜見您呢！「周一仙呵呵一笑，把手伸到懷裡，道：「那住宿一晚要多少銀兩……「王掌柜立刻搖頭道：「看您說的，您到我這裡，我盼都盼不來了，怎麼還能收您的錢？「周一仙手還放在懷中，搖頭道：「唉！王掌柜，我知道當年我是指點了你幾句，但你做生意，我可不好壞了規矩……「王掌柜有些激動，道：「老神仙，您看看這算怎麼回事，若不是您當年指點迷津，並讓我在──「他忽然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若不是你讓我在'東海龍穴'種上了財神樹，我又怎麼可能連發三十年？您來住店，我要是還收您的錢的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周一仙微笑著把手拿了出來，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卻之不恭了。「王掌柜點頭不已，當下又聊了幾句，夥計過來說上房已經安排好了，王掌柜便起身，親自把周一仙二人送了過去。
林驚羽站在窗前看了這齣好戲，待掌柜領著周一仙祖孫往後堂去了，他才轉身走下樓梯，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悠悠地喝著。
窗外的天色已經比方才暗了不少，街面上的行人也稀疏了許多，遠處的雲層正一層一層地壓過來，像是一床正在緩慢鋪開的灰色棉被。
後堂那邊傳來周一仙和小環上樓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過了一會兒便安靜了下來。林驚羽沒急著上去，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街上零星的叫賣聲，難得地享受了片刻不用趕路、不用療傷、不用思考任何事的安靜。
樓梯口響起輕快的腳步聲。小環一個人從樓上跑了下來，手裡還捏著那根已經空了的冰糖葫蘆竹籤，正拿在手裡當小棍子玩。她邁著短短的腿走過大堂，好奇地東張西望，正巧經過林驚羽桌旁時頓住了腳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小環歪著腦袋打量著這個坐在窗邊的年輕人，大眼睛眨了眨。恰在此時，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坐在窗前喝茶的人看起來很順眼、很可靠，像是失散已久的親人突然見面的那種親切。她三步並作兩步蹦到林驚羽桌前，將胳膊搭在桌沿上，仰起臉笑道：「大哥哥，要算命嗎？我爺爺可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老神仙呢！」說著她還用那根空竹籤朝樓梯口的方向揮了揮，像是要替他爺爺攬一筆大生意。
林驚羽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被她這副小大人似的模樣逗得笑了一下：「算命不是要收錢的嗎？」
「今天嘛——」小環眼珠一轉，「你請我吃一串冰糖葫蘆，我就讓爺爺給你算一卦，不收銀子！」她說著把空竹籤舉起來晃了晃，「你看看，我剛吃完一串，心情正好，可以給你說幾句好話。」
「那倒是個划算的買賣。」林驚羽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先來兩串，一串算卦錢，一串算跑腿費。」
小環眼睛一亮，伸手一抄便將銅錢收進了袖子裡，動作利落得像練過千百遍。她轉身跑向櫃檯，踮起腳尖跟掌柜說了幾句什麼，掌柜便笑呵呵地遞了兩串新裹的冰糖葫蘆過來。她捧著兩串紅艷艷的糖葫蘆跑回來，在林驚羽對面坐下，將其中一串放在他面前：「你的！」然後自己捧著另一串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
林驚羽看了看面前那串冰糖葫蘆，又看了看對面腮幫子鼓鼓的小環，沒有吃，只是端起了茶盞。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像是有一場雨正在醞釀著，風從窗縫間鑽進一絲涼意，輕輕拂過桌面上那串糖葫蘆裹著的一層晶瑩糖衣，在將暗未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
這時，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周一仙慢悠悠地走了下來，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捏著那面「仙人指路「的布褂，姿態依然保持著那副得道高人的從容。他遠遠看到小環正坐在林驚羽對面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又看到桌上放著兩串冰糖葫蘆，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
小環見他下來，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仰起臉得意洋洋地說：「爺爺，我幫你接了一樁生意！這位大哥哥請我吃冰糖葫蘆，我答應讓你給他算一卦，不收銀子的！「
周一仙眉頭皺得更緊了，負著手搖了搖頭，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天機不可輕易泄露。你這一串糖葫蘆就換你爺爺一次逆天改命的推算，你爺爺早晚要被天譴的呀。「他說著還嘆了口氣，目光卻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林驚羽桌面上那盞茶，像是在估算這一桌客人的身價。
林驚羽知道周一仙的性子——見多識廣不假，但貪財也是真貪。他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約莫二兩重，在掌心掂了掂，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小環面前。金子落在木桌面上時發出沉實的一聲輕響，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溫潤的暖光。
「未來一段時間的冰糖葫蘆，我包了。「林驚羽說，然後看向小環，「如果吃完了還想吃，可以到河陽城找一位姓何的掌柜，報我的名字——林驚羽。要多少，給多少，記在我帳上。「
小環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伸手就要去拿那錠金子，但被周一仙一把按住了。周一仙的目光落在那錠金子上停了一息，又抬起來看了看林驚羽，原先那副皺眉頭推脫的模樣像是被春水化開的薄冰一般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重新堆疊起來的、帶著幾分認真幾分試探的表情。他咳嗽了一聲，將布褂往臂彎里一搭，在林驚羽對面坐了下來，端起林驚羽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然後伸出右手，掐指捻算，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嘴中念念有詞，像是在撥弄什麼常人看不見的絲線。小環在旁邊捧著那錠金子，左看右看，又咬了一口，確認是真的，便心滿意足地揣進了自己的小荷包里。
忽然，周一仙的手指頓住了。他的眉頭猛地一擰，抬眼看了林驚羽一眼，那目光中原本裝腔作勢的成分忽然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的神色。他放下茶杯，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不少：「哎呀，大事不妙呀。「
林驚羽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只是抬眼看著他。
周一仙又掐算了兩下，搖了搖頭，語氣中那一層故作的玄虛已經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些真正的、像是被什麼模糊的影子驚到了的認真：「過去未來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清楚。像是有一層霧擋著，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那些線都攪亂了。唯有當下還在人間，隱約看得見。「他抬眼看向林驚羽，目光中帶著一種少見的審慎，「小兄弟，你……你這命數，不太妙啊。要不我替你破一破？「
林驚羽看著周一仙的眼睛。那雙老於世故的、慣常裝神弄鬼的眼睛此刻沒有在躲閃，而是帶著一種極認真的審視——像是他確實看到了什麼，只是看不清楚；又像是在那片混沌中觸到了一角模糊的輪廓，本能地縮回了手。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周一仙的相術確有幾分真本事，雖然平日裡靠坑蒙拐騙過日子，但當年能從青雲子那裡傳下這一脈相學，底子是不虛的。眼前這位老人大概確實從他的命理中看到了某種異象——只是以他的修為和見識，只能感覺到那片混沌中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卻看不透那究竟是什麼。天外來客，未來也在天外。這些信息對於周一仙來說太過遙遠，遠到他只能感知到模糊的邊緣，卻無法觸及核心。
林驚羽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不用了。天道豈能隨意更改？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一仙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什麼，但看到林驚羽那副神色，又閉了嘴。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被他喝過的茶，咂了咂嘴，換了副輕鬆的語氣：「那這茶算你請的，我不跟你客氣。「
小環在旁邊已經吃完了第二串冰糖葫蘆的最後一顆，把竹籤往桌上一放，滿足地拍了拍肚子，仰頭對林驚羽說：「大哥哥，你真是個好人。我記住你名字了，以後我要是想吃了，就去河陽城找何叔！「
林驚羽笑了一下，站起身。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第一滴雨砸在窗欞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又看了一眼面前這一老一少，沖他們點了點頭：「雨快大了，老先生早點回房歇著吧。「說完轉身向樓梯口走去。身後的桌面上，周一仙還在低聲嘀咕著什麼，像是正在琢磨方才看到的那片混沌，又像是正在惋惜那錠金子被小環搶了去。小環則已經歪著頭坐在椅子上，滿足地打了個小嗝。
窗外的雨聲漸密，像是整座昌合城都被這暮春的雨簾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