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山莊深處便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透過層層岩石傳上來的，帶著一種被驚擾了清夢的煩躁。緊接著又傳來幾聲更為尖利的嘶叫，混著某種硬殼碰撞岩石的鈍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深處不安地翻動著。
林驚羽神色一動，拉著陸雪琪的手便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何叔在後面喊了一聲「林公子，當心「，也拎著袍角跟了上來。
穿過一片剛栽好的小樹林和一條新鋪了一半的卵石小徑，前方的地面開始變得崎嶇不平，植被也漸漸從人工栽植的樹苗變成了野生的灌木和雜草。黑石洞的入口隱在一叢密密的荊棘後面，此刻那叢荊棘已經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個大洞，碎枝斷葉散了一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幾隻形態各異的生物正或趴或站地聚集著，像是被洞底深處的響動驚到了，正猶豫著該往哪裡去。
林驚羽定睛看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隻巨大的螃蟹——通體青黑，甲殼上覆著一層濕漉漉的光澤，八條腿支棱著，最顯眼的是它的兩隻前螯，比尋常螃蟹大了何止三倍，更奇特的是每隻前螯的側面還各分出一隻較小的鉗子，合起來一共四隻鉗子，正一張一合地咔咔作響，像在虛張聲勢。旁邊蹲著一隻六足狸貓，模樣意外地可愛，圓圓的腦袋，毛茸茸的身體，額頭上卻沒有普通狸貓的斑紋，正用它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再往後幾步，一隻額頭上有「王「字皮紋卻長著豬一樣圓滾滾身體的雙角怪獸正低著頭用鼻子拱著地面，兩根短角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這些是……「陸雪琪腳步微頓，天琊劍已經無聲地出鞘了半寸。
「黑石洞裡的原生生物，「林驚羽鬆開她的手，向前走了幾步，「被剛才的動靜驚出來了，沒什麼大凶性，就是長相唬人。「
他雙手抬起，十指翻飛，一道道柔和的靈力波動從他的掌心擴散開來，如同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向那些怪異生物的方向層層推去。那靈力波動溫和而不帶任何攻擊性，像是一陣恰到好處的暖風，拂過那些生物時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四鉗螃蟹的鉗子慢慢合攏了，不再咔咔作響；六足狸貓豎起耳朵聽了片刻，然後轉身向洞口跑去；雙角怪獸停下拱地的動作，抬起頭嗅了嗅空氣，也慢吞吞地挪回了洞口。其餘的幾隻小獸也在靈力的包裹下陸續退回了黑暗之中，像被一陣柔和的風趕回了巢穴。
林驚羽沒有停手。他走到洞口前，雙掌按在洞口的岩壁上，靈力沿著掌心注入石壁深處，在洞口邊緣刻下一道細密的封印陣紋。那陣紋呈淡淡的銀白色，沿著洞口的輪廓遊走了一圈，在頂部匯聚成一個圓潤的節點，然後隱入了岩石表面，像是被石壁吞了進去。那些退入洞中的生物在觸及封印邊緣時便安靜下來，沒有再往外沖的意圖，只是遠遠地蹲在暗處，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小簇一小簇的螢火。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的石粉，轉頭看向陸雪琪。她正站在幾步外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天琊劍已經推回了鞘中，目光從洞口那層隱去的封印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知道原因了吧。「他說。
陸雪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極淺，卻分明帶著一絲難得的認可：「這個地方對曾書書來說，確實是寶地。「
林驚羽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何叔已經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看了幾眼那些退入洞中的生物，又看了看洞口隱去的封印，豎起拇指：「林公子好手段。「
「何叔，這個洞口周圍的區域暫時不要讓人靠近。「林驚羽說，「等我回來再處理。「
何叔連連點頭應下。
兩人走出雪琪山莊的範圍，沿著官道繼續向東北方向行去。午後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已經比正午時溫和了許多，路旁的田野里有人在彎腰鋤草，遠處的村莊上方飄著幾縷裊裊的炊煙。陸雪琪走在他身側，步伐輕穩，偶爾側頭看路邊的野花或飛過的鳥雀，那些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從前長了一點點，像是心中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之後，連帶著看世界的角度也細微地偏轉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後，她問：「我們去哪裡？「
「流波山。「林驚羽說，「去看看那位萬先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雪琪沒有多問，只是「嗯「了一聲，步子沒有慢下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路邊出現了一棵巨大的榕樹。那樹生得極好，主幹粗得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時遮蔽了大半條路，無數氣根從枝幹上垂落下來，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面懸掛的簾幕。樹蔭下的路面覆著一層細碎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成片成片細碎晃動的光斑。
林驚羽在樹下停住了腳步。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榕樹的樹冠，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中的方向——那裡放著那枚暗青色的「鬼「字令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陸雪琪說：「等我一下。「
他沒有多做解釋，足尖一點便縱身而起，身形如同一隻輕盈的鳥掠過層層垂落的氣根，穩穩地落在榕樹主幹分叉處最粗的那根橫枝上。他在橫枝上蹲下身，在主幹與橫枝交匯的隱蔽凹陷處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樹皮，然後將那枚「鬼「字令牌取了出來。令牌在掌心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那個古樸的「鬼「字在枝葉間漏下的光斑中顯得格外清晰。他運起靈力，將令牌的邊緣抵住樹幹，用力一按——令牌如同沒入豆腐一般嵌入了木質之中。他又用靈力在令牌表面覆了一層隔絕氣息的薄膜，用一撮從樹皮上刮下來的苔蘚將凹陷處抹平，再用一塊薄薄的樹皮蓋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有任何痕跡。
他從樹上跳下來時，衣擺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地時穩穩的，幾乎沒有聲音。陸雪琪站在樹下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沒有出聲打斷。林驚羽做完這些走到陸雪琪面前才開口：「這種令牌，當前還不適合放在身上。「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那棵大榕樹枝葉間已經看不到任何痕跡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重新上路。榕樹的樹冠在他們身後漸漸變小，被路旁的樹木和起伏的地形遮去了大半，最終完全看不見了。前方的官道在午後的日光中蜿蜒著向前延伸，穿過一片片田野和丘陵，最終消失在遠處那一線模糊的天際處。
在趕往流波山的路上，這一天，天色已經近黃昏。西方的天際線被落日燒成一片暗金色，雲層如同被撕裂的綢緞，一縷一縷地鋪開在漸暗的天幕上。前方的山勢逐漸變得陡峭，植被也從低矮的灌木叢過渡成了高大的喬木和密密的藤蔓，空氣中有一種濕潤的、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潮氣，像是已經在山間積攢了很久。
林驚羽和陸雪琪沿著一條窄窄的山道走著，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言語，但那種並肩走了許多路之後自然形成的默契已經足夠。林驚羽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偶爾側身撥開擋路的枝條，等她通過後再鬆開。陸雪琪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穩，目光偶爾掃過四周的樹影和岩壁，保持著一種習慣性的警覺。
前方的山道轉彎處，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低語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不少人正迎面走來。林驚羽放慢腳步，仙魂感知向前探去——十幾道靈力波動，強弱不一，其中有兩三道頗為渾厚，為首的那一道尤其顯眼，帶著一股陰沉的、像是被壓制了多年的鋒銳，不張揚卻極有分量。
山道轉彎處，一群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兩鬢微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衣擺邊緣繡著暗色的雲紋，腰間懸著一柄沒有出鞘的長劍。他的目光在掃過林驚羽和陸雪琪時停了一瞬，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漠然和一種不動聲色的審度，像是一個常年行走在刀鋒邊緣的人已經習慣了在每一眼對視中完成對對手的評估。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色勁裝，腰間或背上都帶著兵器。其中一個站在他身側的中年文士打扮的隨從上前一步，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玉陽子微微點頭，目光重新落在林驚羽和陸雪琪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事情之後的笑意。
「青雲門的人。「他說。聲音不高，卻在這條窄窄的山道上清晰得像是敲在石頭上，「這麼晚了，兩位小友是要往哪裡去？「
林驚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微微側身擋在陸雪琪前方半個身位：「長生堂的人。「
玉陽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像是一層被薄冰覆蓋著的水面，底下是什麼一眼就能看穿：「既然認出來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兩位小友，今日恐怕要留在這裡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十幾個人便同時動了——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像一張被展開的網一樣散開，呈半圓形向兩人合圍過來。那些人的動作整齊而老練，顯然是常年配合慣了。玉陽子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右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陸雪琪的天琊劍出鞘了，劍光如同被瞬間點燃的冰雪，在白日將盡的暮色中亮起一道清冽的白芒。她的身形比那些長生堂的教眾更快，天琊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將最先逼近的三人逼退了回去。那三人的兵器上各帶著暗色的靈力，與天琊的寒光碰撞時發出沉悶的聲響，火花在暮色中一閃即沒。陸雪琪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劍勢一轉，又是凌厲的三劍遞出，將圍上來的兩人迫得連連後退。她一個人便牽制住了七八名長生堂弟子，天琊的白芒在她周身流轉如練，將那些暗色的靈力一一擋在身外。
而林驚羽在那張網合攏的瞬間已經動了。他沒有拔劍，身形一晃便穿過兩道攻擊的間隙，直取站在中央的玉陽子。玉陽子見他來勢凌厲，手中長劍終於出鞘，深灰色的劍身如同一道沉沉的暮靄，與林驚羽迎面而來的掌風撞在一起。
兩人一交手便不再留情。玉陽子的劍法陰沉而狠厲，每一劍都帶著一種像是積累了多年的、被壓制了太久的力量，劍勢綿延不斷，時而如暗流涌動，時而如鐵索橫江，將林驚羽的身形層層封住。林驚羽的身法比他更快，在那道灰沉沉的劍光中左閃右避，依然沒有拔劍，只是以掌代劍，用靈力凝聚的刃鋒與玉陽子的劍鋒不斷碰撞，每一下都迸發出細碎的光屑，在暮色中像一串斷斷續續的星火。
兩人從山道上打到半空中，又從半空中落回山間。玉陽子一劍橫掃，將一棵碗口粗的松樹齊根斬斷，斷木橫飛時被林驚羽一掌震偏了方向。林驚羽的身形在半空中翻轉了半圈，避過一道直取喉間的劍芒，足尖在岩石上一借力，又向前衝去。玉陽子的劍越來越快，那一層灰色的劍光像是織成了一個越來越密的繭，將林驚羽的活動空間一點一點地壓縮。林驚羽的靈力在飛速消耗著，玉陽子畢竟是一派宗主，修為深厚，那綿延不絕的劍勢讓人幾乎找不到破綻。
三百回合。從山道打到半空，從半空落入山林。林驚羽的呼吸開始變重，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左肩的衣袖被劍氣劃開了一道口子，邊緣微微泛紅。但他依然沒有後退。
就在玉陽子又一劍當空劈下、劍光已經壓到了林驚羽頭頂三尺之處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心口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如同溫水流過一樣的感覺。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是一扇他一直沒注意到存在的窗被從內側輕輕推開了，窗外湧進來的是一陣帶著暖意的風，這股暖意讓他感覺眼前的小伙很不錯，殺了很可惜。他的劍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細微的凝滯——那一劍懸在半空中頓了不到半息，像是握劍的手被什麼力量極輕地託了一下。
林驚羽抓住了那半息他側身避過了那道劍光的正面鋒芒，同時右手翻轉，一道凝練的靈力從指尖射出，精準地划過玉陽子的左臂。那一劍不深，但足以在那層灰袍上切開一道口子，幾滴暗紅色的血珠從傷口中滲出，順著他的手臂滴落在腳邊的落葉上。
玉陽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傷口，又抬頭看了一眼林驚羽。那雙漠然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深處正被攪動著的波動。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將長劍收回鞘中，向後退了一步。
「走。「他對那些還在與陸雪琪纏鬥的長生堂教眾說。
那些教眾毫不戀戰，聽到命令後同時收手後退，如同潮水退去一樣迅速而整齊。轉眼間，山道上便只剩下了林驚羽和陸雪琪兩人，以及地上多道被劍氣斬出的溝壑和一片散落的斷枝落葉。
玉陽子走在最後面，他走出十幾步時微微偏過頭，看了林驚羽一眼，目光中那一層慣常的漠然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角的神色。他沒有說話，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那行人的身影很快被山道轉彎處的樹影遮住了，腳步聲也漸漸遠去，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林驚羽站在原地，看著那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緩緩鬆開了一直攥著的拳頭。他的呼吸依然平穩，面色也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被暮色吞沒。直到那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轉彎處的樹影中，他才緩緩地、像是試探什麼似的，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捂住胸口，整個人向前微微一傾，一口暗紅色的血從口中噴了出來，灑在腳前的碎石和落葉上，像在灰褐色的地面上開了一朵暗色的花。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彎了一瞬，但很快又撐住了。
陸雪琪在血濺出來的那一瞬間已經掠到了他身邊，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面色在暮色中白了幾分，手指探上他的脈門時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用力：「你受了很嚴重的內傷。「
「嗯。「林驚羽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壓制的沙啞，「玉陽子很厲害，今天要不是運氣好，怕是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陸雪琪將林驚羽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帶著他向遠離流波山的方向走去。兩人在山道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找到了路邊一處被藤蔓和灌木半掩著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裡面乾燥避風，地面相對平整。她將他扶進去坐下，在洞口布下一道簡單的遮掩禁制，然後蹲在他面前，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粒大黃丹遞到他唇邊。
「大黃丹。「她說，「趕緊服下吧。「
林驚羽張嘴含住了那粒丹藥，清涼的觸感從舌尖開始向四肢蔓延。他閉上眼靠在岩壁上，感到丹藥的藥力正在沿著經脈緩緩流動，如同一條被引來的細流，將他體內那些被玉陽子劍氣震傷的、尚在劇痛的經絡一點一點地包裹、潤澤、修復。洞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線天光正在被夜色吞沒。陸雪琪沒有離開，她在洞口那塊乾燥的石面上坐了下來，面朝洞外，手握天琊劍的劍鞘，像一尊沉默的守夜者。她的背影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像一道白色的碑，安靜而堅定地立在黑暗與洞穴之間，將所有的風聲和夜色都擋在了外面。
林驚羽靠在岩壁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藥力在他的經脈中繼續流淌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絲從內向外滲出的暖意，像是在他的胸口種下了一簇不會熄滅的火。洞外的蟲鳴一聲一聲地響著，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很長，像是這首漫長的跋涉途中一段溫和的間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