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時，兩人終於到了小池鎮。
鎮口的石碑還是老樣子，「小池鎮「三個字被暮色染成暗沉沉的灰色。街道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幾家店鋪正在上門板，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暖黃色的光從屋檐下漫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兩人找了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下，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簡單吃過晚飯後各自回了房間。
林驚羽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沉入夜色的街巷，手裡摩挲著那枚暗青色的令牌，指尖沿著「鬼「字的筆畫緩緩移動。他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極輕的聲響……
敲門聲不久就響了起來，他把令牌收回懷中，起身開門，門外正是陸雪琪。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沾了水漬和灰塵的白衣，換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色長衫，長發還微微帶著潮氣，像是剛剛洗過臉，鬢邊貼著一縷未乾的髮絲。「還沒睡？「她問。
「沒有。進來坐吧。「
她跨過門檻，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林驚羽關了門，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木桌和一盞跳動的燈火。窗外傳來幾聲零星的蟲鳴，被夜色和木板牆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若有若無地響著。
陸雪琪沒有繞彎子。她抬起頭看著他，燈火在她眼底跳動，將那雙清冷的眼眸映出兩簇細小的光焰：「今天下午，你跟萬先生說的那番話——'一身正氣為正道，草菅人命為魔道。正魔之分，不在出身，在行事。天道之下，萬族皆有其存續之理'——是認真的嗎？「
林驚羽看著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當然。「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將這兩個字放在心裡掂了掂，然後說：「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林驚羽沒有立刻回答。給陸雪琪倒了杯茶，望著桌上那盞油燈跳動的火苗，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你今天來了，我就從頭跟你說起。「
他的目光落在燈火深處，像在看一段被封存了很久的畫面，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極深的分量。
「那天夜裡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草廟村後山那間破廟，我躺在供桌旁邊的地面上。外面在下雨，雨聲很大，但是更響的，是廟外的打鬥聲。我能聽到那個黑衣人的腳步聲，很重，不像尋常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實心的鐵塊上。他和普智交手的時候，廟裡的空氣都在震。我聽到普智發出了一聲悶哼——不是受傷的疼，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七尾蜈蚣咬後毒性發作。
林驚羽停了停，像是把那段記憶從層層灰塵下翻出來，仔細端詳。
「普智靈力運轉受阻，黑衣人的攻勢忽然變得凌厲起來。他喊了一句……一句法訣，『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那是神劍御雷真訣。你我都知道這門法術的來歷，青雲門中，能將它用到那般純熟程度的，絕非常人。」
他抬眼看了陸雪琪一眼，目光平靜卻深邃。
「普智在重傷之下拼盡全力與他對抗，最終勉強擊退了黑衣人，但他自己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坐在供桌旁邊，我躺在供桌的另一側，隔著幾步遠，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我耳朵里。」……
「他當時已經氣息不穩，說話斷斷續續，但他還是把那一篇功法從頭到尾念完了。他念得很慢，但很清晰。他說那是大梵般若，是天音寺不傳之秘。他說他一生都在追求佛道雙修的可能，希望有朝一日佛門和道家的真法能在同一個人身上融合，以此探索長生的真理。他說他時日無多，只能把這個心愿託付給有緣人。」
林驚羽的聲音低了下去，燈火的跳動在他眼底映出一層暗金色的微光。
「他念完之後，氣息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我以為他會就這麼安靜地坐化。但就在那時候，他忽然站了起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踉蹌的，像是拖著一條不太聽使喚的腿。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廟門，腳步聲消失在了雨聲里。」
「然後雨聲里多了別的聲音。」
「草廟村那邊的方向，慘叫聲。一開始是零零星星的幾聲，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驚醒後發出的短促呼喊。然後是更多的聲音——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哭喊，有孩子的尖叫。那些聲音混在雨聲里，像是某種從地獄深處湧上來的渾濁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撲過來。」
林驚羽垂著眼，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歷史。
「我一個人躺在供桌旁邊，身體動彈不了，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聽著那些聲音——一道接一道地響起來，又一道接一道地熄滅下去。沒有腳步聲靠近廟裡，也沒有人推開那扇破門。……
他抬起眼，看向陸雪琪，燈火在他瞳孔深處映出兩簇細小而穩定的火焰。
「三大正道宗門，其中兩大宗門的高層，在一個普通村莊裡行了魔教之事。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他們分不清什麼是正道什麼是魔道，他們只知道那個屠了村的人是正道高僧。所以所謂正魔，不在門派，在心在行，以正修心，以誠待人，知行合一，方為正道。」
他說完時，屋中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燈芯輕輕跳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了一下又重新固定。
陸雪琪一直安靜地聽著。她的面容在燈火中看不出太多的表情變化，但林驚羽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些話，又像是在將它們與自己這些年來的所見所聞一一對照。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時目光中多了一層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神色——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一直以為只是石頭的東西翻過來之後才發現裡面裹著暖玉。
她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微涼，觸到他的手背時帶著一股剛被夜風吹過的清冽，但很快就從那相觸的地方傳過來了一層細微的暖意。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從深處緩緩升起來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沒想到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你放心，我會幫你。」
那四個字說得不重，卻像是一塊被投入深水中的石頭，在寂靜的夜色中沉入了他心底最深處。林驚羽看著她那雙被燈火映亮的眼眸，裡面倒映著他自己的輪廓，清晰而溫暖。他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輕輕地翻湧上來，像是被冰封了很久的河面終於聽到了春天的聲音。他沒有說話，只是起身，繞過那張木桌，在她面前站定。她仰頭看著他，沒有起身，也沒有避開。
他俯下身，輕輕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是一個比之前在小竹峰後山更深、更久的吻。像是將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未曾言說的東西都通過這個吻傳遞了過去——感謝、承諾、理解，和一種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默契。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掌輕輕托住了她的後腦，指尖穿過她微潮的髮絲，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像是不想讓她退開。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握著他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燈火在他們身旁安靜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合攏成一道。窗外的蟲鳴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被夜色拉得很長很長，像是整座小池鎮都沉入了這樣一個安靜的、只有兩盞燈火和一段呼吸的夜晚裡。
清晨的光從窗紙間漏進來，細碎而柔軟，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林驚羽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枕邊那一縷散落的墨色長髮，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側過頭，看到陸雪琪依然熟睡著，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細的陰影，面容比平日裡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安寧的柔和。她的一隻手搭在枕側，指節微微蜷著。
陸雪琪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眼眸在初醒的瞬間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清晨湖面上將散未散的煙靄，她看到林驚羽正側臥在枕邊看著她，目光交匯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隨即那層霧氣化開了，眼眸深處浮起一道淺淺的、像是被日光融化的薄冰般的暖意。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與他對視著，像是想將這一刻的光線、溫度、氣息都收進一個不會輕易被翻動的地方。
半晌，她輕輕動了一下，將搭在枕側的那隻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她坐起身來，長發從肩頭滑落，在晨光中像一匹被展開的墨色綢緞，她沒有回頭，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微沙啞：「起來了。「
林驚羽笑了一下，也坐起身來。
早飯是在客棧一樓大堂吃的，兩碗清粥、一碟鹹菜、幾個剛蒸好的饅頭，簡單，但熱騰騰的，吃下去時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陸雪琪喝粥的動作依然從容，但比平日慢了幾分，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林驚羽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偶爾抬碗時腕間露出的那一截皮膚，在晨光中白得像一片薄薄的瓷。
飯後，林驚羽沒有急著出門，他讓小二撤了碗碟，又沏了一壺新茶，給自己和陸雪琪各倒了一杯。他坐在窗邊，將五部天書的內容依次在心中過了一遍，然後凝神沉入仙魂深處，將那些金色的文字凝聚成一份完整的靈識烙印，連同他這些年來參悟的心得一併封入其中，他睜開眼，看向陸雪琪，將那份靈識烙印化作一道溫和的意念，輕輕送入她的眉心。
「這是我這些年得到並參悟的一些秘籍，「他說，「你看看，有空的時候練一練。「
陸雪琪的眉間微微一凝，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滲入，她閉上眼感受了片刻，再睜開時，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意外之色。她沒有追問這份功法的來歷，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些文字安放在識海深處，像是收下了一件珍貴的禮物，等日後慢慢拆開，仔細欣賞。
「還有，「林驚羽說，「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下午帶你去看看。「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是什麼，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正說著，房門被敲響了，三聲，節奏輕快而熟悉，林驚羽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何叔。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新長袍，腰間繫著一條暗色布帶，手裡拎著一捲圖紙和一本帳冊，臉上帶著那種辦成了一件大事之後的、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林公子，「何叔跨進門檻，目光掃過屋中，在陸雪琪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堆起更加熱絡的笑容，「按照您的要求，黑石洞方圓三十里的地都已經買下來了，圍牆也砌好了，裡面的工程正按圖紙推進著。「他頓了頓，又朝陸雪琪微微躬身，「要帶夫人一起去看一下嗎？「
陸雪琪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極輕地頓了一下，那兩個字落在她耳中時，她垂下眼，像是在看茶湯表面浮著的那層細碎的泡沫，耳根處悄悄漫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但她沒有說話，沒有糾正，也沒有否認，只是將茶盞又端高了一些，遮住了那層幾乎看不出來的紅暈。
林驚羽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戳破：「何叔，走吧。「
三人出了客棧，沿著鎮外一條漸漸變寬的土路向郊外走去。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路旁的農田和零星的屋舍漸漸被一片新翻過的土地和剛栽下的樹苗取代，轉過一道低矮的山坡，視野忽然開闊起來——一道長長的圍牆橫在前方，灰磚砌成，牆基堅實，牆頭覆著一層青色的瓦片，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圍牆綿延向前，看不到盡頭，像一道溫柔的界線，將裡面一大片區域與外面的世界隔了開來。
圍牆正中是一座宏大的門樓，青石砌成的門柱，木質的門楣上方的匾額位置還空著，但門樓前的台階已經鋪好了，每一級都打磨得平整光滑，門樓正前方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碑面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石粉，像是剛剛打磨完畢不久。走近時，可以看到碑面上刻著四個大字——「雪琪山莊「，字跡端正而舒展，筆畫的轉折處帶著一種圓潤的力度，是何叔特意從河陽城請了最好的石匠刻的，每一筆都深及寸許，在日光下投出清晰的陰影。
林驚羽在石碑前站定，轉頭看向陸雪琪，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四個大字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她安靜地看著碑面上的刻字，沒有說話，但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這個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林驚羽說，「地契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怎麼樣，喜歡吧？「
陸雪琪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那塊碑很久，久到何叔都識趣地退開了幾步，在路邊假裝整理卷宗。然後她轉過頭來，目光從碑面移到他臉上，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像是有一片被日光曬化了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卻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泛上來，一圈一圈的。「謝謝！」陸雪琪有點哽咽的說到。
「我們之間還用說謝，不過目前還在建設中，「林驚羽說，「等建設好了，一定會很宏偉大氣。「
他抬手指向山莊深處那片被圍牆圈住的山林方向：「不過裡面有處特殊的地方——後山有個黑石洞，那裡我會單獨建一座院落，曾書書知道了一定會求著做你小弟，給你看家護院，想想那個場景就無比期待。「
他將黑石洞的來歷和裡面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熔岩洞穴、地火出口、天然的石台和深不可測的洞道。陸雪琪聽著，目光從那片山林的輪廓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他為什麼要做我小弟？「
「因為那地方對他來說就是一座寶庫，「林驚羽笑著說，「裡面有各種各樣奇特的動物，不下千種——他要是知道了，連風回峰藏書閣都不想回了。「
陸雪琪沒有接話，但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像是被那個畫面逗到了，又不願意承認。
「還有一處，「林驚羽說，「山莊西側有一口滿月之井，我也單獨圍了一個院落，種了一圈竹子，等滿月的時候，你站到井邊往下看——眼前會浮現出自己最想要的場景。「
陸雪琪轉過頭看他。午後的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他肩上灑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她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聲問：「你看過了嗎？「
林驚羽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看過了。「
「看到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低頭看著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沒有再問。
何叔已經遠遠地走開了，站在圍牆的轉角處背對著他們，假裝在研究牆磚的接縫。風吹過新植的樹苗，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也在打量著這片新被圍牆圈起來的土地和站在碑前的那兩個人，圍牆內的工地上傳來零星的敲打聲——有人正在裡面砌牆、鋪路、架梁，那些聲響隔著一道牆傳出來時被削弱了一層，變成了模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溫吞而實在，像是這片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成他們想像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