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沙灘宴
不料躺了還沒多久，這原本寂靜得只有潮汐和海風之聲的海島上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銳之極的破空聲響，像是一塊上好的絲綢被人從中間猛地撕裂了。林驚羽睜開眼，抬頭看去，只見夜空天際一道白色光芒如同夏日流星，燦爛無比地從空中划過，而在它之後竟還跟著幾道光芒，色澤紅、黃、白不一，在暗藍色的天幕上拖出幾道長短不一的尾跡，像是幾支被同時射出的箭矢在追逐著什麼。
林驚羽看了幾眼便知道這是修道中人在御劍鬥法，而且明顯是前頭一人逃避、後頭幾人追蹤。在這荒僻之地，原本杳無人煙，此刻居然有人在天空鬥法，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心中念頭轉了一轉——難道這個島嶼就是原著中張小凡登上的那座島？這也太巧了些。
他站起身，陸雪琪也已起身。兩人對視一眼，林驚羽清了清嗓子，對著正在追逐的兩撥人朗聲喊道：「我乃青雲門林驚羽，不知何人在此鬥法？「
聲音凝成一線，穿過海風送入半空。天上那兩派四人都是反應極快的高手，只片刻間便看清了下方沙灘上的形勢，各自法寶在空中微一停頓，便都向沙灘飛來。幾道光芒先後落在沙灘上，法寶的餘光在海風中緩緩消散，露出四道人影。
逃的是碧瑤，一身水綠衣裙在夜色中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葉子，面色微微泛紅，顯然是方才消耗了不少法力，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依然從容。追她的三人此時也落定了身形，正是宋大仁、杜必書和田靈兒。宋大仁面色微凝，杜必書手中還握著一面造型古怪的骰子，田靈兒則站在兩人之間，琥珀朱綾在她身周緩緩飄動，目光正落在碧瑤身上，帶著一層審慎的打量。
雙方對峙著，逃的不逃了，追的不追了，各自在沙灘上站定。氣氛在幾道目光的交錯中凝住了片刻，然後四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林驚羽和陸雪琪。宋大仁看到林驚羽時神色明顯鬆了一下，田靈兒的目光則從碧瑤身上移開，在林驚羽和陸雪琪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林驚羽首先出聲打破了沉悶。他站在兩撥人中間，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中，大家不去欣賞風景，打打殺殺有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腰側傳來一陣尖銳的疼。陸雪琪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側，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他腰間那一小片軟肉，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力道剛好從「提醒「的範疇跨入了「懲罰「的邊界，幾乎擰成了180度。她的面色依然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目視前方，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一層極淺的、像是被醋意浸過的微光一閃而過。林驚羽脊背一僵，生生把那聲痛呼咽了回去，面上的表情維持著若無其事的從容，只有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裝作什麼都沒感覺到，抬手朝宋大仁三人招了招：「宋師兄、杜師兄、田師姐，過來一起享受享受沙灘陽光浴吧。「他說著手指如劍，凌空劃了幾下，幾道細小的靈力精準地切斷了頭頂椰樹上幾顆青果的莖蒂，六顆椰子應聲落下，在半空中被他用靈力托住，穩穩地放在沙灘上。他又抬手在沙灘上凌空一抓，一塊不知從哪衝上來的大木墩被靈力吸了過來，「咚「的一聲落在沙灘中央。他並指如刀，將六顆椰子各開了一個小口，又不知從哪摸出幾根中空的細竹管——大約是船上修船時剩下的邊角料——插進椰子裡，將插好竹管的椰子依次放在木墩上。
「大家一起來，喝喝椰汁，沐浴沐浴陽光。「
田靈兒的目光從碧瑤身上收回來，看了林驚羽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林師弟，她是——「
「今天不管身份，「林驚羽打斷了她，語氣認真卻不沉重，「不論對錯，只欣賞風景，沐浴陽光。「
田靈兒的話被堵在喉嚨里，她看了看林驚羽那雙平靜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已經默默向木墩走去的宋大仁和杜必書。宋大仁走到木墩前蹲下，拿起一顆插了管子的椰子，在沙灘上尋了塊乾淨地方坐了下來，低頭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麼陌生的味道。杜必書跟在他後面，也拿起一顆椰子，盤腿坐下，抬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椰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像是放棄了掙扎。
碧瑤看了一眼林驚羽，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方才那一瞬腰側僵硬的由來。她走到木墩另一邊，也拿起一顆椰子，在靠海的那一側坐了下來，面向大海，姿態自然而從容。田靈兒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終於也走了過去，拿起自己那顆椰子，在木墩的另一側坐下，與碧瑤隔著一個木墩和一個宋大仁，各據一方。兩人誰都沒有看誰，各自捧著椰子，各自面對著不同方向的海面，嘴裡都含著竹管，都小口地喝著，連喝椰汁的節奏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較勁。
林驚羽看著這幅景象，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半截，拍了拍手：「這就對了嘛。我再給大家來個海鮮大餐。「他走到海邊，靈力化作一隻半透明的大手探入海中，向下一撈——幾條銀光閃閃的海魚被靈力裹著從水中升起，緊接著是幾隻通體青紅的大龍蝦和幾個巴掌大的貝殼，在靈力大手的托舉下穩穩地落在沙灘上。那些魚蝦還在沙灘上彈跳著，尾巴拍打著細沙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林驚羽蹲下身，簡單處理了一下，右手運起太極玄清道的正氣，將靈力化作溫熱的掌風，均勻地覆在那堆海鮮上。熱氣從靈力接觸面升起，海鮮的外殼在熱力的作用下由青變紅，發出一陣陣鮮甜的香氣，混著海風和椰汁的清甜在空中彌散開來。待差不多熟透了，他收回了手，將烤好的海鮮整齊地碼在木墩上，那堆冒著熱氣的魚蝦貝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嘗嘗我新發明的靈氣燒烤。「他說。
一場怪異的沙灘宴就這麼開始了。木墩旁邊或坐或蹲著五個人，各自面前放著烤得恰到好處的海鮮，卻沒有人說話。宋大仁埋頭剝著蝦殼，動作專注得像在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蝦殼剝得整整齊齊碼成一排。杜必書啃著一條烤魚，吃得臉頰鼓鼓的，偶爾被魚刺扎到嘴也不吭聲，只是皺著眉頭把刺吐出來繼續啃。田靈兒和碧瑤各自坐在木墩的兩側，中間隔著幾個人，誰也不看誰，手中的龍蝦被剝得乾乾淨淨，五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吃著，像是手中的食物是什麼需要全神貫注對付的敵人，又像是此刻說什麼話都顯得多餘，只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響此起彼伏。
一頓飯吃了很久，久到海風把空椰殼吹得在沙灘上滾了半圈，久到天上的雲層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碧瑤先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細沙，將已經喝空了椰殼放在木墩上，朝林驚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在陽光下映著遠處起伏的海面，像是對他說了些什麼又像是都沒有說。然後她轉身飛向天際，像一滴落入深水的綠墨，無聲無息地散開了。
田靈兒還坐在原地，手裡的龍蝦殼已經剝得乾乾淨淨，她看著碧瑤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使勁哼了一聲，將手裡的龍蝦殼往木墩上一放，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宋大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林驚羽，語氣中帶著一種終於能開口說話的如釋重負：「林師弟，你和陸師妹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林驚羽靠在船舷邊，將手裡的竹管折成兩段，抬頭望向遠處暗沉沉的海面，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看不見的地方：「我聽說流波山那邊有大事要發生，正魔兩道都要去，就過來看看，剛才你們怎麼和她打起來了？」
「你知道她是誰嗎？」宋大仁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審慎的認真，顯然方才那頓「沙灘夜宴」雖然吃得很安靜，但他心裡的疑問一直沒有放下。
林驚羽靠在船舷邊，迎著宋大仁的目光，面色坦然：「我知道她叫碧瑤，見過幾次面，算是熟人吧。怎麼，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他明知故問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和一點點被提醒後的警覺。
田靈兒終於忍不住了，搶著答道：「她是魔教妖人！」她說完又使勁哼了一聲，像是要把方才喝椰汁時憋著的那些話一次倒出來，「林師弟，你跟她認識多久了？她都跟你說過些什麼？」
林驚羽的眉頭恰到好處地皺了起來，像是一時消化不了這個信息，他看向宋大仁，又看了看杜必書，似乎在尋求確認，看到宋大仁沉默地點頭，他才長長地「哦」了一聲，拖出了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是嗎？沒想到，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看起來和尋常女子也沒什麼兩樣，我竟半點沒往那方面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從恍然轉為一種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憤憤：「虧我還以為你們之間是有什麼誤會，還想下次再遇見時調節一下呢。既然她是魔教中人，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下次見面，一定把她抓來，囚禁到後山禁地讓她好好反省！」
他說得義正詞嚴，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欺騙之後應有的怒意，連眉頭都微微擰著，像是已經在心中盤算好了如何將那「妖女」繩之以法。陸雪琪站在他身旁幾步遠的地方，聽著他那副慷慨激昂的腔調，差點沒笑出聲來。她使勁咬著下唇，將那一絲笑意硬生生壓了下去，面上的清冷之色卻微微鬆動了一瞬，像是冰面下透出了一道極細的暖光。她垂下目光望著腳下的白沙，假裝在數沙灘上被潮水衝上來的貝殼，指尖卻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宋大仁和杜必書對視了一眼。杜必書撓了撓後腦勺，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乾脆繼續啃手裡那根沒啃完的魚骨頭。宋大仁看著林驚羽那一臉懊惱又憤慨的模樣，嘆了口氣：「算了吧，不知者不怪。你既然不知她來歷，也算不得什麼過錯。下次注意就是了。」
田靈兒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補充幾句，但看了看林驚羽那副模樣，又看了看旁邊陸雪琪那副安靜的樣子，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把話咽了回去。
林驚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將一樁心事放下了，又像是還在為方才的「受騙」而耿耿於懷。他站直了身體，將沾在衣袖上的細沙拍去，轉頭看了看遠處的海天相接處，月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去流波山，與門派眾人匯合。」宋大仁說，說著便祭出了他那柄闊劍，飛向遠處。林驚羽點頭，也祭出了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夜色中亮起，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秋水。他偏頭看了看陸雪琪，她也已經召出了天琊劍，白衣在風中輕輕拂動，踩著那柄通體瑩白的仙劍升起時衣袂飄然。劍光先後從沙灘上升起，在海面上空掠過時破開清涼的海風，留下幾道漸行漸遠的光痕。
小島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小，那片潔白的沙灘、那棵被開了口的椰樹、木墩上喝空的椰殼和啃剩的龍蝦殼都漸漸模糊成夜色中的細碎暗影，最終被海面和黑暗完全吞沒。前方，流波山的方向，隱約已經能看到點點法器的靈光在極遠處的海天之間明滅閃爍，像是有人在夜的盡頭點起了幾盞不會熄滅的燈。五道劍光劃破夜空，向那片燈光的匯聚處飛去，速度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