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劍光劃破夜空，在海風中掠過最後一片暗沉的海面，前方的陸地上漸漸浮現出連綿的營帳和點點燈火，流波山到了。
青雲門的駐地位於島嶼南面山腰處的幾個山洞中，洞門前懸著照明的法器，將整片營地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青白色光芒中。邊緣處有弟子正在巡邏，劍光在夜色中時而明滅，像是幾顆低垂的星。林驚羽等人降落在營地入口時，便有值守的弟子迎了上來，認出宋大仁後便放了行。
遠遠地，林驚羽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張小凡正蹲在營地邊緣的一棵矮樹下，手裡捧著一卷書冊，借著旁邊的燈火低頭看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難解的東西。聽到落地的聲響，他抬起頭來，看到林驚羽時眼睛一亮，放下書冊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那種許久不見之後的欣喜：「驚羽！你也來了！「
林驚羽拍了一下他的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氣色比上次見面好了不少，眉宇間那股怯意已經消失不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起來了一樣：「你呢，怎麼在這裡蹲著？「張小凡撓了撓頭：「師父讓我在這附近守著，有什麼動靜就回報，我閒著也是閒著，就帶了本書看。「兩人又聊了幾句，林驚羽從他口中大致了解了營中的情況——田不易和蒼松兩位首座主持大局，各峰弟子分批值守，暫時還沒有大的動靜。
林驚羽別過張小凡，去中央那個最大的山洞向兩位首座拜會。田不易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時繃得緊了幾分，顯然流波山的局勢讓他不太輕鬆。蒼松坐在側首，正在翻看一捲地圖。兩人見他到來，簡單問了幾句路上的情況，林驚羽一一作答。說話間他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想著原著中張小凡因看到田靈兒與齊昊拉手而被魔氣迷了心智，這一世，還得防著點，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看了看旁邊的齊昊，然後拱手道：「師叔，弟子有一事想請師叔通融。「
田不易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弟子想申請讓張小凡和田靈兒回一趟青雲山。近來弟子忽有一絲靈感，想要煉製一件對眼下局勢可能有用的靈器，需要用到一批高階鐵礦石，但手頭欠缺，考慮到張小凡實力尚淺，對戰局影響不大，希望能讓他回宗門跑一趟。「他頓了頓，「讓田師姐同去，也算有個照應，取了礦石便回，不耽擱太久。「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看了他一眼。他對林驚羽素有好感，這個晚輩行事向來穩妥，不會無端提這種要求。他點了點頭：「行，你讓他們明日一早動身，快去快回。「
「謝師叔。「
出了山洞，林驚羽找到了張小凡和田靈兒，將田不易的安排說了。張小凡有些意外，但既然是師父同意的，他也沒有多想，點頭應下了。田靈兒聽到要和張小凡一起回去取礦石，耳朵微微紅了一下，但面上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行吧行吧，既然我爹都說了，那就明天一早走唄。「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日光從霧氣中透過來時像隔了一層半透明的絹。林驚羽送張小凡和田靈兒到了海邊，那裡停著他和陸雪琪來時用過的那艘船。船上法陣依然完好，只需注入靈力便能自動航行。林驚羽將船鎖解開，把纜繩遞到張小凡手中：「船給你們用。「
張小凡接過纜繩，看了看船又看了看林驚羽，點了點頭。田靈兒已經跳上了船，在船舷邊蹲下整理著艙內的雜物，馬尾辮在晨光中晃動著。兩人一前一後地上了船，田靈兒在船頭，張小凡在船尾，隔著幾步的距離，各自忙著手裡的事，沒人說話。林驚羽站在岸邊看著，忽然心中起了一個促狹的念頭。他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動，一道極隱晦的靈力從指尖彈出，無聲無息地繞到田靈兒的腳踝處。田靈兒正彎腰整理繩索，腳下忽然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一聲驚呼向前撲去。張小凡站在船尾，聽到聲音下意識轉過身來——田靈兒便直直地撞進了他懷裡。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對方瞳孔里映著的晨光和彼此的面容。
空氣安靜了片刻。田靈兒的臉從耳朵根開始蔓延上一層明顯的紅暈，手掌還貼在他胸口，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正隔著衣料傳過來。張小凡也愣住了，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船尾。林驚羽站在岸上，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祝兩位旅途愉快！「
他說完轉過身，沒有再回頭看船上的情形，沿著沙灘向營地方向走去，步履輕快。晨光在他肩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海風從身後吹來，裹著咸潤的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椰子香氣。他走回營地時嘴角還帶著那一絲沒收住的笑意，陸雪琪正站在營帳門口等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海面上那艘已經緩緩離岸的小船，什麼話都沒說。
遠處海面上，那艘小船正緩緩駛入晨霧之中。船尾，田靈兒終於鬆開了張小凡的衣襟，退後半步，耳根還是紅的。她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樣，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拉著他往船頭走去。張小凡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鬆了下來，任由她牽著，兩人並肩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晨霧漸漸散開的海面。
船越行越遠，船頭的兩道身影被晨光和海霧漸漸模糊成兩個靠得很近的輪廓，像是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和來時不一樣了。海鷗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叫了兩聲，然後振翅飛遠了。
「林師弟，我們出去走走吧。「陸雪琪突然開口說到。
她的語氣平淡如常，但林驚羽注意到她握著天琊劍鞘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分。他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出了營地。
兩人沿著海岸線向東走了一段。這片沙灘比昨晚那座小島要窄一些，沙粒也更加粗糲，混雜著細碎的石子和被潮水衝上來的貝殼碎片。海浪一遍一遍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均勻的水痕和細碎的白沫。他們走了一盞茶的工夫，營地的人聲和法器光芒已經被一道突出的岩壁擋住了，四周只剩下海風和潮汐的聲響。
陸雪琪停下了腳步。她面朝大海站著，海風將她的白衣和長發向後吹去，在晨光中像一幅被風拂動的畫。她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的海岸線上清晰得像是敲在礁石上：「你和碧瑤是什麼關係？「
林驚羽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海風在她肩頭和發梢間穿行。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平靜而認真：「師姐，我不想騙你。「
他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站著，面朝同一片海面：「首先，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上你了，現在是，將來還是。「他偏過頭看著她，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對於碧瑤……我確實有好感。「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她散落的髮絲輕輕拂向一側。陸雪琪依然看著海面，沒有轉頭。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將一句話在舌尖上放了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來：「不止好感吧。那天晚上在客棧，我親眼看見你吻她了。「
林驚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平靜的、沒有怒意也沒有哀傷的面容——那種平靜反而讓他心裡更沉了幾分，像是她將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水面之下，只露出最上面那一層薄薄的、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表面。他張了張嘴，那一個字在喉嚨里卡了一下，最終還是承認了：「……嗯。「
又沉默了一會兒。海浪聲在他們腳邊起伏著，漲潮時淹過一塊突出的礁石，退潮時又露出那片濕漉漉的深色石面。
陸雪琪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目光依然清冷，但那種冷意已經不再是初見時那種拒人千里的霜雪了，而是更像深冬的湖水——表面是冰的，底下卻有一層從未凍結過的、一直在緩慢流動的東西。她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像是將自己心中那根繃了很久的弦慢慢鬆開了的輕緩：「你能坦誠，我很高興。「
她頓了頓，視線移回海面上：「說句實話，剛看到的時候，有些接受不了。「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那句話是從某個需要用力打開的地方取出來的，「但後來慢慢也想通了，只要你是真心實意地待我……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林驚羽站在她身旁，聽著她那句話落進海風裡，散在潮汐和晨光之間。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感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上來，那層一直壓得很穩的平靜忽然有了裂痕，從那道裂縫裡湧出來的是一種滾燙的、沒有名字的情緒。他抬起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在他雙臂合攏的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還不習慣這種姿勢，但很快便慢慢地放鬆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海風從他們身側流過，將兩人的衣擺和頭髮吹得纏繞在一起又散開。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海浪聲和遠處的海鳥鳴叫在空曠的海岸線上迴蕩著，像是一首不需要歌詞的歌。
過了好一會兒，陸雪琪的聲音從他肩窩處傳出來，帶著一種被衣料悶過的微微含糊：「你要是敢負我……「她沒有說下去，但她的手指在他背後輕輕收攏了一下，攥住了他衣袍後腰處的布料，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明確的、像是落定了的意味。
「不會的。「林驚羽說，聲音不高，但在海風中穩穩地落在了她耳邊。
兩人在沙灘上又站了一會兒。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海面上的薄霧徹底散盡，露出遠處一望無際的碧藍色。浪花湧上來又退下去，在兩人腳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線，然後又退去，像是大海也在輕輕地為他們讓出了一片安靜的角落。
遠處的營地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陸雪琪從他懷中退開半步，抬手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衣襟和髮絲，動作從容而自然，耳根處那層極淡的緋色卻還沒有完全褪去。她沒有看他，只是面朝大海的方向深深呼吸了一口帶著咸潤氣息的空氣，然後偏過頭來，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回去吧，該忙正事了。「
林驚羽點了點頭，跟在她身旁，沿著來時的海岸線向營地方向走去。兩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在濕漉漉的沙灘上並排伸展著，偶爾被浪花打濕邊緣又恢復原狀，像是一直都會這樣走下去。
這一日清晨，林驚羽照例沿著流波山的北側海岸線巡查。這已經是他到流波山後的慣例了——每日沿著山腳走一圈，熟悉地形，觀察動靜，偶爾遇到其他門派的弟子便點頭致意，也不多聊。海風依然咸潤，椰樹在海風中搖曳著寬大的葉片，腳下的沙地漸漸變成了混合著碎石和泥土的硬地，植被也從稀疏的灌木過渡成了更加茂密的低矮喬木。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從山間的密林深處蜿蜒流出，在入海處匯成一片淺淺的河灘。河灘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三色紋石，青灰、赭紅、淺碧三種顏色在清水中互相交織，像是被河水打磨了千百年的天然拼畫，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微光。
林驚羽在河邊放慢了腳步。他低頭看著那些色彩斑斕的石頭，隨手撿起一枚，對著日光看了看，正準備放下時，餘光捕捉到下游不遠處有一個身影正站在河邊。
那是一個女子，背對著他，長發垂落在肩後，穿著一件顏色極淡的素色衣裳，身形纖細而挺拔。海風從河入海口的方向吹過來，拂動她的衣擺和發梢，那個側影在晨光中看起來竟有幾分熟悉——太像陸雪琪了，連站姿里那種微微前傾的重心和肩頸的線條都如出一轍。
林驚羽不疑有他，想著陸師姐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便開口喚了一聲：「陸師姐。「
那女子聽到聲音，緩緩轉過了身。
晨光落在她面容上的那一瞬間，林驚羽的腳步停住了。那確實是一張與陸雪琪極為相似的臉——同樣的眉形，同樣的眼尾弧度，同樣清冷中帶著一絲倔強的下頜線條。但面前的女子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帶著一層極淺的、像是被歲月輕輕揉過的細紋，眉目之間的氣質也與陸雪琪截然不同。那種清冷之中沒有少女的銳利，反而帶著一種被時光沉澱過的慵懶和從容，像是一把被收在匣中多年的刀，刃口已經不再那麼張揚，卻依然鋒利如初。
她不是陸雪琪。
林驚羽心中念頭急轉，那張臉和他記憶中某個名字迅速重合——三妙仙子。合歡派宗主，魔教四大門閥之一的主事者，原著中極少親自露面卻每一次出現都讓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的人物。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露出一副認錯人後的恰到好處的歉意，微微拱手道：「不好意思，看背影以為是我同門師姐，認錯人了，打擾姑娘了。「
他語氣自然，姿態也端正，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然而三妙夫人卻沒有讓他走的意思。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臉上那一層清冷的外殼忽然像薄冰遇春水一樣化開了，眼角彎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唇邊浮起一抹帶著幾分慵懶、幾分審視的笑意。她向前走了兩步，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隻正在午後的日頭下慵懶踱步的貓。腰肢隨著步伐輕輕扭動，素色衣裳的衣擺在她身側輕輕擺動，整個人像是一陣被海風吹過來的、帶著暗香的氣息。
「這是哪家門派的俊俏小哥呀？「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然的上揚尾音，像是每一句話的末尾都藏著一粒小小的鉤子，輕輕撓在聽者的心尖上。她走到林驚羽面前三步處停下，目光在他的眉目間流連了一圈，又掃過他腰間的斬龍劍和衣袍上青雲門標誌性的雲紋暗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原來是青雲門的小弟子。你方才叫我'陸師姐'——你們青雲門姓陸的弟子，可是那位天琊劍的主人？「
她說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閒聊，但林驚羽知道，這個看似隨意的問話里藏著試探。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慌張，只是如實答道：「正是天琊劍的陸師姐。我方才遠遠看到姑娘的背影，與陸師姐頗為相似，這才認錯了人，還請莫怪。「
三妙夫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像是在晨風中搖了一串細碎的銀鈴，尾音拖得長長的，她向前又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合常理了，但她姿態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她微微歪著頭看著他，那雙被時光打磨過的眼眸中帶著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東西的神色——不完全是好奇，也不完全是試探，更像是隔著一段距離聞到了一種好聞的氣味，想要湊近了確認它的源頭。
林驚羽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他沒有躲閃她的目光，也沒有刻意迎上，只是保持著一種平和的、不卑不亢的姿態，像是站在海邊看風景時恰好有人走到身邊，就順便看了一眼。
三妙夫人看了他幾息，那雙慵懶的眼眸深處忽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一池靜水被投入了一粒看不見的石子，漣漪從深處漾開，又很快被表面的平靜壓了回去。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她很久沒有遇到過的、讓她願意多待片刻的氣息。她的笑意柔和了幾分，不再是那種帶著審視的鉤子了，而是更像一個被午後的陽光曬得舒服了的人，輕輕舒展開眉眼的樣子。
「有趣。「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點，「青雲門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個小弟子，我竟不知道。「
她說著抬手隨意地撥了一下被風吹到臉側的髮絲，動作從容而優雅，指尖從鬢邊划過時像是一片花瓣拂過水麵。然後她向後退了半步，終於拉開了那段過於近的距離，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記住什麼細節。
「我姓蘇，「她說，「下次見著，別再叫錯'陸師姐'了。「她說完也不等他回應，轉身沿著河岸向上游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慵懶而從容，素色的衣擺在她身後輕輕擺動。她走過那片三色紋石灘時，腳步踩過那些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石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一串被風搖動的風鈴，很快就隱入了晨光中那片密林的陰影里。
林驚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封靈印又解封了一次，林驚羽默默的想著。三色紋石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清澈的河水中，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低頭看了一眼方才被她靠近時那一瞬間衣擺邊緣帶起的一縷若有若無的暗香，又抬頭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然後將那枚方才撿起的三色紋石輕輕放回水中，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腳步聲在河灘上漸漸遠去，被水流和海浪的聲音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