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長嘯,如龍吟一般直上九天,聲動四野。那聲音從極遠處的海面上滾滾而來,穿過風雨和夜色,落在島上時依然帶著一種震得人胸口發悶的力道。更有隱隱雷聲從大海深處隆隆傳來,那雷聲不像從頭頂的雲層中滾過,更像是從海底深處升騰而起的,沉悶而綿長,一波接一波地推著海面往島嶼的方向湧來。
仿佛突然而來一般,從黑沉沉的夜空中飄落下漫天的雨絲。遠方的海面上,一陣陣猛烈的狂風如衝破牢籠的野獸,咆哮著吹向這座無邊海洋中的孤僻小島。海灘的盡頭便是此刻顯得有些猙獰的大海,在無邊的黑暗夜色中,越來越高的波浪一浪接一浪地打來,重重拍在平整的沙灘上,每拍一次,仿佛腳下的地面也跟著震動了一下。
一浪,又是一浪。就像是有什麼兇惡的巨獸踩著洶湧的波濤,向著他們緩緩走來。蒼穹靜默,除了黑雲之中那不絕於耳的沉悶雷聲。眾人變色,天地之威,乃至於此。
田靈兒吃驚地向宋大仁道:「大師兄,怎麼辦?這是什麼東西?」
宋大仁心中也是驚駭,往日裡從不曾見過這般景象,一時緊皺眉頭不知如何是好。「咦?」忽然,站在前頭的杜必書叫了一聲,手指向前頭一指,急道,「你們看前邊,好像有人!」
眾人都是吃了一驚,放眼望去,果然望見在前頭數十丈遠的海灘之上,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了數十個人影,皆是一身黑衣,在夜色之中若不注意還真是難以分辨。杜必書一向眼尖,居然被他發現了。但發現歸發現,此刻漫天風雨鋪天蓋地而來,夜色又重,眾人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在做什麼,只隱約望見他們分散開來,在海灘上忙碌著。
田靈兒緊皺眉頭,轉過頭來道:「你們看清楚了麼?這些人是誰?」杜必書與宋大仁同時搖頭。背後的陸雪琪忽然道:「這些人都是魔教中人。」田靈兒怔了一下,隨即會意——此刻流波山上的正道門下都在與魔教交戰,哪可能有這幾十人在這個奇怪的海灘上做這些事情?一想到這裡,她心中更是擔憂,忍不住向後望去,卻見剛才還在交戰的那些魔教中人,卻沒有一個走出了這個森林。
「怎麼辦?大師兄?」
眾人的眼光都落到了宋大仁的身上。宋大仁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決定暫且避開,道:「我們情勢不利,還是先離開這裡再說。」說著招呼眾人,就要向旁邊拐去,走遠處繞開這片海灘。不料眾人才走了幾步,便只聽得一聲龍吟般的長嘯從深海中隆隆傳來。片刻之間,天地蒼穹中的風聲雨聲雷聲一起大嘯,一道撕裂長空的閃電划過天際,伴隨著頭頂一聲炸雷的巨響,大海中如小山一般高的巨浪海濤忽然向旁邊似生生撕裂一般,分開了!
無數的浪花飛濺,風急雨狂之中,從深深黑暗深處仿佛踩著驚雷的聲音,一個碩大的身影赫然從大海深處躍出,在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之後重重地落了下來。整個流波山頓時仿佛一起震動了一下。
張小凡等人頓時屏住了呼吸。這竟然是一隻極巨大的奇獸,個頭比青雲山通天峰上的靈尊水麒麟還要稍大,全身形狀看去如牛,青蒼色的身子,頭上卻並未有角。但最令人不可思議的卻是,這隻奇獸的巨大身軀之下,竟然只有一隻粗壯無比的腳,長在它的肚子正中。一眼看去,仿佛是民間百姓一種獨腳戲的模樣,在那兇悍無比的外表下,竟還有一絲絲的滑稽與可愛。
此刻,海灘上那些黑衣人立刻都悄無聲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但在海灘之上,卻每隔數丈之遠就倒插著一件奇怪事物,泛起淡淡紅光,正好在這隻奇獸的正前方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在黑夜中即使隔著風雨也依然十分醒目。青雲門這裡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魔教的人在搞什麼鬼。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是為了對付這隻奇怪的巨獸,但這個圈套也實在太過明顯了一點,在夜色中這一個紅色光圈任誰也看得到了,只不知道這隻奇獸究竟是什麼東西。
果然,那隻奇獸自從由黑暗深海出來之後,似乎就感覺到了什麼,一直就站立在波濤洶湧的海邊,沒有上岸,只把自己那碩大的頭顱頻頻伸到空氣中聞嗅著。杜必書忽然一驚,失聲道:「糟了,這傢伙可能眼睛不好!」眾人也都反應過來——此刻海灘上那些個紅色光點實在是很明顯,但那隻奇獸卻對面前的東西視而不見,難道是往日都生活在深海之中不曾用眼,所以退化了不成?不知怎麼,青雲門眾人倒有些為這隻奇獸擔心起來了。
在令人窒息的一小段時間之後,電閃雷鳴、風雨瀟瀟,一點消退的跡象都沒有,但那隻奇獸卻似乎沒有什麼發現,自顧自甩了甩頭,也不見它如何用力,忽然間天空中又是一聲驚雷響處,那巨大的身軀竟是騰起半空向前躍去。那一條粗壯無比的腿生生地踏入了流波山的海灘之上,在那一片紅色的光點中踩下了一個深深的足印。
夜色里,黑暗中,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響起了神秘的頌念咒文的聲音。那聲音如幽冥的呻吟,低沉而悠遠,在夜空里風雨中飄蕩。與此同時,伴隨著那個神秘的咒文,剛才還僅僅散發出微弱紅光的光點忽然同時亮了起來,而適才消失的那些黑衣人竟也在同時回到了倒插在地上的神秘物件旁邊。這隻奇獸忽然昂起頭,片刻之後發出一聲巨大的嘶吼!
「犴嗷——」
巨大的聲音幾乎化作了有形的聲浪,無數的風雨竟然在這如落入凡間雷鳴一般的吼聲中向外橫飛,激射而出!但就在這個時候,所有的黑衣人把手都放在了沙灘的那個神秘物件之上。瞬間,在地面上的那些事物頓時光芒大盛,紅光晶瑩,每隔數丈之遠的紅光突然橫向射出,片刻間連成了一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光圈。還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那一個紅色光圈又赫然騰起,無數道刺眼的紅光同時向上射出,形成一道壯觀的紅色光牆,將那隻奇獸困在光牆之中,同時往高空之上直射而去,終於在高空之中交會於一點。
仿佛黑夜揭開了面紗,黑暗也悄悄退去,半空中有個身影緩緩出現。鬼王,傲然站立在漂浮在高空中的一隻通體泛紅的古鼎之上,面色肅然,雙手橫在胸前握住法訣,低聲頌念著那神秘的咒文。而所有的紅光都源源不斷地匯聚到漂浮在他腳下的那隻古鼎上。
「犴嗷——」
又是一聲帶著狂怒的嘶吼,那隻奇獸在紅色光圈的包圍之中憤怒躍起,直直地撞向光牆。半空中的鬼王面容一緊,頌念咒文的聲音立刻快了幾分。而在遠處的青雲門諸人,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眼下其實正是他們逃走的大好機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場中。
「犴嗷——犴嗷——犴嗷——」
被激怒的巨獸幾乎陷入了瘋狂,在天際驚雷不斷炸響的同時,這隻奇獸通體泛起了青光,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這片困著它的巨大光牆。天地間風雨狂嘯,仿佛九天之上也有雷神憤怒嘶吼!那陣陣轟鳴的巨雷,每一下都仿佛震動了流波山,震動了整片大海!但在這天地巨威之下,那片紅色光牆包括天空中那隻古鼎,也不知道是什麼來路,竟是巍峨不倒,漸漸反而將這隻奇獸的氣勢壓了下去。
時間悄悄流逝,那隻奇獸的撞擊也越來越是無力。不過反觀魔教那邊,似乎也不大好受——半空中站在古鼎之上的鬼王還好一些,只是臉色蒼白,顯然要施法困住這樣一隻亘古奇獸,縱然有那隻奇異的法寶古鼎相助,也絕然不輕鬆。而地面之上的那數十個黑衣人,此刻竟然已經有超過半數倒在了地上,竟是被這兩股巨力給生生震斃了。剩下的人看著也是東倒西歪,只有數個道行高的人還堅持守住光幕周圍。
漫天風雨此刻也漸漸收斂起來,仿佛預示著什麼。終於,那隻奇獸在最後一次的撞擊無用之後,喘著氣低低地嘶吼一聲,站在原地不再動彈了。回過神來的青雲門諸人互相望了一眼,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半晌,杜必書向宋大仁道:「大師兄,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宋大仁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海灘上那片紅色光幕中收回來,又掃了一眼遠處黑暗中那些魔教中人。此刻魔教那邊已經元氣大傷,數十個黑衣人倒了大半,只剩下十幾個人還勉強撐著,連鬼王在半空中的身形都微微有些搖晃。但宋大仁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我們人手太少,就算此刻出手也未必能討到好處。先退回去,把這裡的情形稟報兩位首座,再做定奪。」
正在這時,林驚羽從森林邊緣的暗影中走了出來,腳步很輕,但速度不慢,斬龍劍背在背上沒有出鞘,右手從懷中抽出了一樣東西——那把AK47,六色流光在槍身上安靜地流轉著,槍口對準了海灘上那些還勉強撐著陣法的黑衣人。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喊話,只是將槍口穩穩地一抬,指尖扣下了扳機。
一梭子下去,十幾發、發子彈如同彩色的閃電在夜色中劃出筆直的軌跡。每一發都精準地命中了一個黑衣人的要害,打在肩頭或胸口的,人便向後飛出去,倒在沙灘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打在腿上的,那人便直接跪倒在地,再也撐不起身子。子彈貫穿目標後動能未盡,在夜空中繼續飛了一小段,才被彈夾中的回吸法陣輕輕一勾,沿著原路返回了槍膛。
前後不過兩息。所有黑衣人便都倒在了沙灘上,沒有一個還能站起來。
失去了人手支撐的紅色光幕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光牆上的電流像是被抽走了根基一般凌亂地四散奔逃,光芒從原本的熾亮迅速轉為暗淡,從光牆變成了光暈,從光暈又變成了一層薄薄的膜。半空中的鬼王臉色驟變,法訣連催了兩次,腳下古鼎的紅光暴漲了一瞬,但那些光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扯斷了似的,怎麼都聚不攏。他咬緊了牙關,額角的青筋浮起,卻終究沒能撐住那層光幕的最後一道防線。
光幕碎了。
碎裂時沒有巨響,只是像一面被擊碎的薄冰那樣從中心向外裂開,無數道紅光碎片在空中飛散了一瞬便暗了下去。夔牛在光幕碎裂的一瞬間昂起了頭,那隻粗壯的單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座流波山都跟著震了一下。它從光圈的殘骸中沖了出來,巨大的身軀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低頭便朝那些倒在沙灘上的黑衣人碾去。單腿落處,沙石飛濺,那些已經沒了氣息或奄奄一息的黑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隻巨足踩進了沙灘深處。
夔牛昂首嘶吼了一聲,那聲音比方才被困時的怒吼更加狂烈,帶著一種被囚禁了太久之後終於掙脫束縛的宣洩。它轉過頭來,青蒼色的巨眼在夜色中泛著一層幽光,盯著沙灘上還能動的活物,目光中滿是暴怒與殺意。
它盯上了林驚羽。
林驚羽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手中的槍已經收了回來,六色流光沉入槍身,斬龍劍依然安靜地背在背上。夔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感覺到了一股極重的壓迫感從那個方向壓過來,像是被一座山正面看住了一般。但他沒有退,也沒有擺出任何攻擊的架勢,只是站在那裡,迎著那雙青蒼色的巨眼,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平靜而無害。
也就在那一刻,封靈印上那道縫隙無聲地敞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穿過海風、夜色和夔牛身上散發出的狂暴氣息,精準地流向那隻獨腳巨獸。
夔牛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它那雙青蒼色的巨眼中暴怒的殺意像是被一盆看不見的溫水澆過一般,從邊緣開始緩緩退散。它盯著林驚羽看了很久,那目光中的東西從殺意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更深的、像是在辨認什麼的審視。它低下頭,那隻粗壯的獨腳在沙地上不安地碾了兩下,將腳下的沙石碾出一個淺淺的坑來。
林驚羽抓住這個時機,將一道意念凝成一線,穿過兩人之間的距離,無聲地送入夔牛的識海深處:「往海里走,現在就走。往東走五百里,有一座無名礁島,明天入夜之前到那裡等我。」
夔牛的巨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它盯著他看了幾息,像是在掂量這個陌生人類的話里有沒有陷阱,又像是在判斷自己此刻的處境還能有多少選擇。片刻後它仰起頭,朝夜空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吼,聲音不像方才那般暴烈,倒像是一種回應——帶著幾分猶疑,帶著幾分試探,但歸根結底還是沒有拒絕。
它轉過頭,那隻獨腳猛地一蹬沙灘,巨大的身軀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轟然落入了大海之中。浪花炸開,水幕沖天,那青蒼色的身軀在翻湧的海面上一閃便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巨大的漣漪從落水點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像是一朵被瞬間撐開又迅速收攏的花。漣漪散盡之後,海面上只剩下起伏的餘波和幾片被震碎的浪沫,夔牛已經不見了蹤影。
林驚羽站在沙灘上,看著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海面。夜風從海面上吹來,拂動他被打濕的衣擺和發梢,也吹散了方才那一場激鬥留下的最後一絲餘溫。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槍身上的六色流光已經緩緩暗了下去,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潤而內斂的微光。他將槍收好,轉身向森林的方向走去。經過那些倒在沙灘上的黑衣人時,他看了一眼——沒有一個還能動的,有的被子彈貫穿要害當場斃命,有的被夔牛那一腳踩入了沙下,只露出一截衣角。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