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個幽幽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像是從海底深處浮上來的氣泡,又像是一條蛇貼著沙面滑行時吐出的信子,陰冷而黏膩:「吆喝,壞了我們魔門好事,還想走?」
眾人腳步一滯,循聲望去。海灘東側的礁石群後,一個瘦長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那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袍,袍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蛇蟲紋路,顏色深淺不一,在夜色中看去像是活物在衣料上蠕動。他的面容瘦削而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狹長的眼睛裡泛著幽綠色的微光,嘴唇薄而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左手懸在身側,五指微張,指縫間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像是幾條細小的蛇,又像是一團被壓縮的綠色煙霧。
百毒子。萬毒門的三大高手之一。
他身後,黑暗的海灘上又陸續走出了十幾道身影。有的從礁石後現身,有的從沙丘的陰影中浮現,有的像是直接從夜色本身中剝離出來的。那些人穿著各不相同的服飾,但身上都帶著一股沉沉的、像是被毒液浸泡過又晾乾了的陰冷氣息。毒蛇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發著各色的微光——幽綠、暗紫、灰白——像是一群剛從冬眠中醒來的毒蟲在暗中窺視著獵物。
宋大仁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了百毒子身後那幾張面孔——毒手人魔、蛇妖、蜈蚣道長,都是萬毒門中惡名昭彰的狠角色。而在更遠處的海灘另一側,又有數道靈光正在迅速接近,靈光中裹著的身影尚未靠近,那股凌厲的殺意已經先一步壓了過來。正道各派的巡夜弟子顯然也察覺到了此地的動靜,正在朝這邊匯聚。
百毒子的目光從宋大仁掃到杜必書,又從田靈兒掃到張小凡,最後落在了林驚羽身上。那雙幽綠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認什麼,片刻後他嗤了一聲,聲音像是砂紙刮過鐵板:「青雲門的小輩。方才那獨腳畜牲是你們放走的?」
林驚羽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不冷不熱:「是又怎樣?」
百毒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將左手抬到胸前,五指緩緩收攏。指縫間那團綠色的煙霧被捏成了一個拇指大的丸子,在他掌心中滾了兩圈,然後被他輕輕一彈,射向腳邊的沙地。那丸子落地便炸開,化作一片幽綠色的霧氣貼著沙面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沙粒被染成了暗沉的灰黑色,連海風都帶上了那股甜膩得讓人作嘔的腥味。
「壞了魔門的事,還想走?」百毒子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那就都留下來吧。」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海灘另一側的數道靈光已經破空而至。為首的是一個身著絳紫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手中握著一柄拂塵——是焚香谷的帶隊長老。他身後跟著李洵、燕虹和幾名焚香谷弟子,落地後迅速散開,與青雲門眾人形成了犄角之勢。李洵的目光在百毒子身上停了一瞬,落在林驚羽身上時微微點了點頭。
「百毒子,」焚香谷長老沉聲道,「夔牛之事,你們魔教做得,我們正道難道還看不得?今日既然碰上了,便一併算個總帳。」
百毒子哈哈大笑。那笑聲尖利而短促,像是碎裂的琉璃瓦從高處墜落。笑罷,他向後退出數步,將戰場留給了身後那些蠢蠢欲動的萬毒門高手,自己卻從袖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揭開了罐蓋。一股濃稠的黑煙從罐口湧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隻巨大的黑蛇虛影,蛇身盤繞,蛇首高昂,蛇信吞吐間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嘶鳴。百毒子將陶罐托在掌中,口中念念有詞,那隻黑蛇虛影便緩緩向他身後蔓延開去,像是在為更毒的東西鋪設道路。
「殺了他們。」百毒子說完這三個字,便閉上了眼,專心催動那隻陶罐。
魔教中人先動了。毒手人魔身形一晃便到了最前方,雙手各持一柄淬毒的短刺,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幽綠色的弧線,直取宋大仁面門。蛇妖的身影則像是融化在了空氣中,只能在沙地上看到一道快速移動的暗痕,貼著地面向陸雪琪的方向掠去。蜈蚣道長雙手翻飛,指間射出數十道細如髮絲的暗紅色針芒,如暴雨般罩向焚香谷眾人。
正道這邊也同時動了。宋大仁闊劍出鞘,劍身泛起一層沉實的青光,迎上毒手人魔的雙刺,金鳴聲在夜色中炸開。陸雪琪的天琊劍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在身前織出一層密不透風的劍網,將那些暗中襲來的蛇影一一斬斷。李洵的玉尺祭出,發出溫潤的白光,將襲向焚香谷弟子的暗器一一擋下。田靈兒的琥珀朱綾在空中鋪展開來,如同一道赤紅色的長河,將數名萬毒門弟子逼退到數丈之外。張小凡站在她身後,手中的長槍暫未出手,只是將靈力注入槍身,六色流光在黑暗中安靜地流轉著,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林驚羽的視線越過混戰的人群,落在了百毒子身上。那個托著陶罐閉目念咒的身影才是這場戰鬥最關鍵的點。他不再猶豫,身形從人群中穿過,在刀光劍影中貼地掠行,直取百毒子。
百毒子睜開了眼。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人來。那隻托著陶罐的手沒有動,只是將左手向下一按,沙地中驟然竄出三道暗綠色的藤蔓,每根都有手臂粗細,表面覆著一層黏膩的毒液,帶著破空的尖嘯向林驚羽絞來。林驚羽側身避過第一根,斬龍劍從背上拔出,碧綠色的劍光在空中划過,將第二根藤蔓齊根斬斷。斷口處噴出一蓬暗綠色的汁液,落在沙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將沙粒腐蝕出了一片焦黑的坑洞。第三根藤蔓從下方捲來,他足尖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轉,劍尖向下直取百毒子的頭頂。
百毒子沒有躲。他將陶罐向上一舉,那隻黑色的巨蛇虛影從罐中猛地竄出,蛇口大張,一口咬住了斬龍劍的劍尖。林驚羽感到一股沉沉的、帶著腐蝕性的力道從劍身上傳來,像是被什麼黏液裹住了劍刃。他手腕一沉,將劍從蛇口中抽出,同時左手探入身後,摸出了那把AK47。
槍口對準百毒子的胸口,扣動扳機。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破膛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精準地擊中了百毒子手中的陶罐。陶罐在觸彈的那一瞬間炸裂開來,罐中殘存的毒液和毒霧四散飛濺,百毒子被那股衝擊力震得連退數步,掌中的黑煙散了大半。那隻黑蛇虛影在半空中扭動了兩下便消散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又抬頭看向林驚羽手中的槍,那雙幽綠色的眼瞳中終於浮起了一層真實的怒意。
「好小子。」他低聲說了一句,雙手猛地張開,十指間的綠光暴漲。那些綠光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毒蠍虛影,蠍尾高高翹起,尾針上凝著一團刺目的幽綠色光芒。與此同時,他身後那些還在與正道廝殺的萬毒門弟子同時從懷中摸出了各色瓶罐,拔開塞子便向四周拋去。數十隻瓶罐在半空中碎裂,各色毒霧同時瀰漫開來,將整片海灘染成了一片濃稠的、五顏六色的毒瘴。
戰鬥從這一刻起才真正升級。
毒霧在海風的吹拂下迅速擴散,將戰場籠罩在一片渾濁的彩色之中。那些毒霧有的觸地成冰,有的遇水化火,有的無聲無息地滲入沙地,將腳下的沙灘變成了一片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陷阱。正道弟子們紛紛運起靈力護體,但仍有幾人猝不及防,被毒霧侵入口鼻,面色瞬間青紫,踉蹌著退出了戰圈。焚香谷的長老拂塵連揮,一道道白光從拂塵中射出,將面前的毒霧驅散了幾分,但那些霧氣像是活物一般,被驅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從另一個方向漫過來。
陸雪琪的天琊劍在身前劃出一圈又一圈的寒光,將逼近的毒霧凍成細碎的冰晶落在沙地上。她的面色依然清冷,但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維持冰寒屏障的消耗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田靈兒的琥珀朱綾在她和張小凡周身盤旋成一個赤紅色的圓環,將毒霧擋在了外面,但朱綾表面已經被毒霧腐蝕出了幾道暗色的痕跡。宋大仁和毒手人魔從沙地打到半空,又從半空落回沙地,闊劍與雙刺交擊了不知多少回合,兩人的衣袍上各添了數道破口,宋大仁的左肩滲出了一片暗紅的血色,毒手人魔的右腿也被劍風掃中,行走間微微跛瘸。
林驚羽與百毒子的戰鬥則從沙地一路打到了海邊。百毒子的毒功極其刁鑽,每一招都帶著腐蝕性的靈力,沾到衣袍便是一道焦黑的痕跡,沾到皮膚便是一陣刺骨的麻癢。林驚羽不敢讓他近身,始終與他保持著三丈以上的距離,以斬龍劍的劍氣遠程壓制,間或以槍點射,將百毒子逼得連連後退。但百毒子的身法極快,像是腳不沾地一般,總能在劍氣和子彈的間隙中找到閃避的路徑。他那隻毒蠍虛影也極其難纏,蠍尾每一次刺出都帶著一股腥臭的綠芒,刺到沙地上便炸出一個巴掌大的毒坑,坑中的沙粒被腐蝕成了黑色的粘稠物。
兩人的交手從海灘東側打到西側,又從西側打回東側,所過之處沙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溝壑和一片片被毒液染色的沙地。林驚羽的呼吸開始加重,但他的手依然穩,槍口每一次抬起都精準地咬著百毒子的移動軌跡。百毒子也在消耗,那隻毒蠍虛影的輪廓比方才淡了幾分,綠光也沒有最初那般刺眼了。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遠處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了一聲長嘯。
那嘯聲不是夔牛,而是另一種更加空靈、更加悠遠的聲音,像是從極高的天上落下來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夜空中,一道青白色的光芒正從雲層深處劈落,光芒中裹著一個修長的身影,白衣如雪,長發飄飛,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那道劍光落下的地方,正是百毒子站立之處。
百毒子臉色驟變,身形暴退。那道青白色的劍光追著他退去的方向劈了十幾丈遠,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溝壑的邊緣覆著一層薄薄的寒冰,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光。劍光收回時,那道白衣身影已經落在了戰場正中。
水月大師。
她的面色依然冷淡如霜,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她掃了一眼場中的局勢,目光在林驚羽身上停了一瞬,又在遠處與魔教中人纏鬥的青雲門弟子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將天琊劍橫於身前,對著退到數丈之外的百毒子冷冷開口:「百毒子,夔牛的事你們魔教折騰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
百毒子站在十幾丈外,面色陰沉如水。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那些萬毒門的弟子已經被正道眾人分割包圍,死傷過半,餘下的也在節節敗退。遠處的海面上,更多的靈光正在朝這邊趕來——那是各派增援的弟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陰沉,像是將一口濁氣從胸腔中擠了出來。
「好,好得很。」他退後一步,袖中又摸出一隻陶罐,往地上一砸。罐中炸開的濃稠黑霧將他和身邊數人裹在其中,待海風吹散那片黑霧時,原地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沙地上一個焦黑的坑洞和幾縷殘餘的腥氣。
百毒子跑了。但他沒有跑遠。不過半盞茶的工夫,遠處的海灘和礁石群後便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和靈光——魔教各派的人馬已經聚集過來,黑壓壓的一片,比方才多了數倍不止。而正道這邊,各派增援的弟子也陸續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青雲門和焚香谷的陣地旁迅速排開了陣勢。海灘上、礁石間、森林邊緣,雙方的隊伍在夜色中隔著一片被毒霧和劍光侵染過的沙地對峙著,人數越來越多,氣勢越來越緊,像是一根被越拉越滿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水月大師沒有回頭,只是將天琊劍收回鞘中,對著身後的青雲門弟子輕聲說了兩個字:「準備。」
那兩個字的音量不大,卻在海風中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然後,弦斷了。
正道這邊率先動了——焚香谷的長老拂塵一展,一道白光如匹練般射向對面的人群,在魔教陣線的前排炸開,將數人掀翻在地。青雲門弟子緊隨其後,宋大仁的闊劍、陸雪琪的天琊、田靈兒的朱綾、杜必書的骰子,各色法器同時祭出,靈光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絢爛而致命的光網。魔教那邊也同時發難,萬毒門的殘餘弟子從懷中掏出瓶罐向前拋擲,合歡派的人身形如鬼魅般貼著地面掠來,長生堂的弟子則在後方催動法器,發出一道道暗沉的光柱。雙方的人馬在海灘上撞擊在一起,像兩股被同時放開的洪流,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絞纏、撕裂。
林驚羽被裹在人流中向前推進。斬龍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碧綠色的光弧,將迎面而來的兩名萬毒門弟子逼退。他的左肩被一道暗器擦過,衣料破開了一道口子,滲出了幾滴血珠,但他沒有停下。陸雪琪在他右側不遠處,天琊劍的寒光將逼近的敵人一一斬退,她的白衣上已經濺了幾點血漬,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張小凡和田靈兒並肩作戰,田靈兒的琥珀朱綾在兩人周圍盤旋成一個移動的護罩,張小凡則握著那把長槍,在朱綾的空隙中尋找著出手的時機。這一戰從深夜打到了黎明。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線灰白的時候,海灘上已經屍橫遍地。沙地被血水浸透,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濘,踩上去時黏膩而沉重。各色法器的靈光在晨光中依然明滅不定,但亮度比夜間弱了許多——靈力消耗過大,雙方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正道這邊,宋大仁的左臂已經吊在了胸前,用布條草草綁著;杜必書的面色蒼白,靈力幾乎耗盡,靠著張小凡的攙扶才能站穩;田靈兒的朱綾被撕開了幾道大口子,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陸雪琪依然站著,天琊劍撐在身前,劍尖入沙三寸,她的面色比平日更白了幾分,嘴唇微抿,目光依然清冷,但握著劍柄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魔教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萬毒門的弟子幾乎全軍覆沒,只剩下幾個還能動的縮在礁石後面。合歡派和長生堂的人馬也折了大半,餘下的退到了海灘另一側,與正道隔著一片被血水浸透的沙地對峙著。雙方都已經無力再發起像樣的攻勢,只是隔著那片死傷枕藉的戰場互相瞪視著,像兩頭遍體鱗傷的野獸,誰也不肯先轉身離去,誰也沒有力氣再撲上去撕咬。
第二天清晨,魔教那邊終於先動了。不過是退——退得很慢,但確實是在退。他們抬著傷員和屍體,沿著海灘向島嶼南側撤去,隊伍零落而沉默,與來時那股洶湧的氣勢判若兩樣。正道這邊沒有追。水月大師站在一塊礁石上,看著魔教的隊伍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道靈光消失在南側的樹林後面,才轉過身來,對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弟子輕聲說了一句:「原地休整。」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海灘上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沖刷著沙地上的血跡和焦痕,將那些暗紅色的印記一點一點地卷回大海。晨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照出了他們面上的疲憊、身上的傷口和眼中的沉重。這一戰打得太久了,久到每個人都已經忘了自己出過多少次劍、擋過多少次攻擊、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多少回。
林驚羽靠在一塊礁石上,斬龍劍橫放在膝頭,槍已經收到背後。他的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擦傷,血跡已經凝固成了暗色的痂。小寶從衣襟中探出腦袋,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味和血腥氣,又縮了回去。他偏頭看向不遠處——陸雪琪正靠在一棵歪斜的椰樹旁閉目調息,白衣上沾著血漬和沙土,鬢邊的髮絲散落了幾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沒有睜開眼睛,但胸口起伏的節奏比方才平穩了一些,握著天琊劍的手指也不再顫抖了。
張小凡坐在田靈兒旁邊,兩人靠得很近,田靈兒的頭輕輕歪在他的肩上,已經睡著了。張小凡沒有動,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讓她靠得安穩些。他手裡還握著那把長槍,槍身上的六色流光安靜地流轉著,像是也在休息。
第三天。戰鬥又起。
魔教不甘心就此退去,從島嶼南側繞回,再次向正道陣地發起衝擊。這一次他們沒有像第一天那樣一擁而上,而是分成數股小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進攻,試圖將正道的力量分割開來。正道這邊經過一夜的休整,雖然恢復了幾分靈力,但遠未到全盛狀態。水月大師和焚香谷長老將弟子們分成三隊,分別據守在森林邊緣、海灘中央和礁石群後方,彼此呼應,互相支援。
這一天的戰鬥比第一天更加膠著,也更加零碎。沒有了大開大合的正面交鋒,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又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林驚羽帶著張小凡和田靈兒據守在礁石群後方的一處天然石壘中,利用地形優勢將一波又一波從側翼摸上來的魔教弟子逼退。張小凡的長槍終於在這一天開了張——當三名合歡派弟子從礁石縫隙中同時突入時,他抬手一槍,一道六色流光精準地穿過最先那人的肩頭,將其釘在了身後的岩壁上。另外兩人嚇得立刻後撤,再沒有敢從那個方向靠近。
陸雪琪則跟著水月大師據守海灘中央。天琊劍的寒光在沙灘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冰痕,將衝上來的魔教弟子凍在了原地,再由水月大師補上一劍。師徒二人配合默契,將海灘中段守得如同鐵壁一般。
第三天。戰鬥還在繼續。
這一天的戰況比前兩天都要慘烈。雙方都已經打紅了眼,也打空了底。靈力耗盡的弟子握著凡鐵兵器在沙地上肉搏,有的人用拳頭,有的人用牙齒,在血水和泥濘中滾成一團。林驚羽的斬龍劍在第三天中午時終於出現了第一道缺口——那是在格擋一名長生堂長老的全力一擊時被震出的裂紋。他的靈力也已經見底,紫府中的元氣幾乎被抽空,只剩下最後一絲勉強維持著經脈的運轉。他靠著礁石喘息,看著不遠處陸雪琪的身影——她的白衣已經被血和沙染成了斑駁的暗紅色,天琊劍上的寒光也比前兩天暗淡了許多,但她依然站著,依然將劍橫在身前,依然面朝敵人退去的方向,沒有退後半步。
第三天傍晚,魔教終於退了。這一次是真的退了——退得徹底而乾脆,像是終於承認了這場戰鬥打不下去了。他們的隊伍比前一天更短、更沉默,抬著更多的傷員和屍體,沿著南側的樹林消失在了暮色深處。正道這邊也終於放鬆了下來,有人直接癱倒在沙地上,有人靠著樹幹滑坐下去,有人捂住臉無聲地哭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力氣說話。海浪一遍一遍地沖刷著沙灘,將血水捲走,露出底下被染色的沙粒和散落的法器碎片。
這一戰,足足打了三天三夜。最終雙方力竭,誰也沒有贏。
水月大師站在暮色中,環視了一圈那些疲憊不堪的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只說了一句話:「回營地。」
眾人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步子,從海灘向森林深處的營地方向走去。林驚羽走在隊伍中段,陸雪琪走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但那隻隔了半步的手在暮色中偶爾碰在一起,又自然地分開。張小凡背著田靈兒——她的腳在最後一天的混戰中被扭傷了,他一路背著她走過海灘,走過森林,背上的六色長槍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是也在陪著他們走完這段漫長而沉重的路。
身後的海灘漸漸被暮色和樹影遮住了。海風從身後吹來,帶著咸潤的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將那些腳印和血跡一併捲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