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門的路上,正道各派的隊伍沿著流波山北側的山道緩緩向海邊撤退。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林驚羽放慢了腳步。他偏頭看了看身後漸漸遠去的流波山輪廓,對旁邊的宋大仁說了一句:「宋師兄,我還有些事要辦,晚兩天回山,請幫忙轉告宗門。」
宋大仁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小心些,別耽擱太久。」
林驚羽應了一聲,又看向陸雪琪。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問他要辦什麼事,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他轉身離開了隊伍,沿著一條岔路向東走去。腳步在沙地上留下兩行淺淺的印記,很快就被海風抹平了。
他向東走了半日,在一處荒僻的海岸線上找到了自己來時停的那艘備用小船。船不大,但結實,他解開纜繩,將靈力注入船底的法陣,小船便無聲地滑入了海面。他調整方向,向著記憶中那片無名礁島的位置駛去。海風從船頭方向吹來,帶著咸潤的水汽,將他衣擺上殘留的血腥氣一點一點地洗去。
航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時分,前方的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座極小的礁島——說是島,其實不過是一塊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方圓不過數丈,上面長著幾叢稀疏的耐鹽灌木,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礁石四周的海水很深,呈現出一種沉鬱的墨藍色,浪花拍打在礁石邊緣時濺起細碎的白色泡沫。
林驚羽將船停在礁石旁,跳了上去。礁石表面濕滑,覆著一層薄薄的藻類和細碎的貝殼碎屑。他在礁石上站定,環顧四周——海面上空無一物,除了起伏的波浪和遠處幾隻盤旋的海鳥,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
他等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下來,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灰紫又變成深藍,最後徹底沉入了夜色。星星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疏疏落落地掛在頭頂,被海風吹得一閃一閃的。
就在他幾乎以為夔牛已經離開了的時候,腳下的礁石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動極輕,像是從極深的海底傳來的某種脈動,穿過厚重的海水和礁石才勉強抵達了地面。緊接著,不遠處的海面上湧起了一陣異常的波紋——一個巨大的暗影正從深水中緩慢上升,將周圍的海面頂出了一圈逐漸擴大的圓形隆起。
夔牛從水中浮了出來。
它那青蒼色的巨大身軀在夜色中像一座從海底升起的山丘,獨腳踩在礁石旁的海床上,將半個身子探出了水面。海水從它粗糲的皮膚上傾瀉而下,形成數道瀑布般的水簾。它低下頭,那隻青蒼色的巨眼在夜色中泛著一層幽光,看著礁石上那個渺小的人類。它身上還殘留著三天前那場戰鬥的痕跡——背脊上有幾道被紅色光幕灼傷的暗色疤痕,頸側的鱗甲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生皮肉。但它看起來精神尚可,巨眼中的暴烈已經消退了,只剩下一種被海風吹淡了的疲憊和一層審慎的平靜。
林驚羽仰頭看著它,沒有退後。他等它低下頭來,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海風中清晰可聞:「你等了三天。」
夔牛低低地吼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戰鬥時那般暴烈,倒像是一種沉悶的、帶著幾分抱怨意味的回應,像是在說「你讓我等,我就等了,但你來得太遲了」。
林驚羽聽懂了那聲吼叫里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跟我走吧。有一個地方,很安靜,沒人會來打擾你。你可以在那裡安心養傷,安心修煉。不用再被人困,不用再被人追。」
夔牛沉默了一會兒。它那雙青蒼色的巨眼看著他,目光中的審慎慢慢散去,變成了某種像是在斟酌什麼的認真。三天前的那個夜晚,它在最絕望的時候感受到了從這個人身上湧出的那道柔和光芒——那道光穿過了它的憤怒和恐懼,在它心底最深處留下了一個極淡的痕跡,像是一粒被種在了石頭縫裡的種子,過了三天才慢慢發出了芽。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傷痕,看了看四周空曠而荒涼的海面,然後緩緩地將那隻獨腳從海水中抬起,向前邁了一步,靠近了礁石。
林驚羽伸出手,將掌心貼上了它低垂的鼻尖。夔牛的鼻尖溫熱而粗糙,觸感像是被海水磨了千百年的礁石。他從仙魂深處將《月妖三重門》的口訣緩緩送入它的識海——那套功法他傳給過黃鳥、小寶和黑水玄蛇,此刻再傳給夔牛時,已經輕車熟路。夔牛的巨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些陌生的法門。片刻後它的身軀開始收縮——從一座小山般的巨獸一寸一寸地縮小,骨骼發出低沉的咔嗒聲,肌肉和皮膚在靈力的牽引下重新排列組合。數丈高的身軀縮成了丈許,又縮成了數尺,最終變成了一隻巴掌大的青色小牛,兩根小小的牛角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它抬起頭,朝林驚羽「哞」了一聲。那聲音極小,像是一粒被風吹響的鈴鐺,與方才那震天動地的嘶吼判若兩物。林驚羽蹲下身,將它輕輕托在掌心裡,然後放進自己左手的衣袖中。小牛在袖中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了下來,尾巴輕輕甩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林驚羽站起身,回到船上,調轉船頭向大陸的方向駛去。
回程順風,船行得快。他在第四日傍晚時分靠了岸,將船泊在一處隱蔽的小灣中,然後御劍向草廟山莊的方向飛去……。草廟山莊的圍牆出現在前方的山坳間。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山莊西側,沿著圍牆外的小徑走到了後面那片大湖的岸邊。
湖水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平靜的暗光,岸邊的水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他將袖中的小牛取出來,托在掌心,蹲在湖邊對它說:「這裡安靜,水也乾淨,靈氣比別處足。你在這裡修煉,慢慢養傷。湖底我布過一層聚靈陣,對你恢復有幫助。」
小牛在他掌心裡「哞」了一聲,四蹄在他掌心踩了兩下,像是在說知道了。然後它從他掌心跳落,在半空中身形舒展了一下,重新變回了丈許大小,四蹄踏著湖岸的淺水,一步一步走進了湖中。它走到湖水齊胸深的地方停下,回頭看了林驚羽一眼,然後沉入了水中。湖面上泛起一圈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幾縷細碎的水波在暮色中輕輕蕩漾。
林驚羽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水面,然後轉身離開了草廟山莊,沿著官道向青雲門的方向走去。
回到青雲山,他在自己那間小院裡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去了龍首峰。
蒼松正在大殿中處理門中事務,面前攤著幾卷文書,手邊的茶已經涼了。林驚羽走進殿中時,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林驚羽身上停了一瞬,落在斬龍劍鞘上那道裂紋上時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沒有先開口,只是放下手中的筆,等著林驚羽說話。
「蒼松師伯,」林驚羽在殿中站定,聲音平靜,「弟子有一件事,需要單獨向師伯稟報。」
蒼松看了他片刻,林驚羽的語氣里有某種分量,那種分量讓他覺得接下來的話不適合在大殿裡說。他站起身,揮退了殿中侍立的弟子,然後走到林驚羽面前:「說吧。」
林驚羽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萬劍一師伯,沒有死。」
殿中安靜了,蒼松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電擊中了一般僵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沙啞:「你說什麼?」
「萬劍一師伯沒有死,」林驚羽重複了一遍,「他就在通天峰後山的祖師祠堂。弟子在那裡見過他。」
蒼松退後了一步,像是需要更多空間來消化這個消息。他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仰頭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驚羽以為他會拒絕相信、或者會追問更多細節,但蒼松最終只是睜開眼,看著他,說了一句話:「帶我去。」
兩人沿著通天峰後山的小徑向祖師祠堂走去。蒼松一路沉默,腳步卻比平日快了幾分,衣袍的下擺在他身後翻飛著,像是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久到每一息都變得難以忍耐。林驚羽走在他身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岔路口為他引路。
祖師祠堂的灰瓦白牆出現在前方的山坳中。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竹掃帚划過青石板的沙沙聲。蒼松在院門前停住了腳步,手懸在門板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推開了門。
院中,一個枯瘦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拿著一把竹掃帚在掃地上的落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臂上的皮膚鬆弛而布滿老人斑,動作緩慢而從容,每掃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掃的同時也在想什麼很遠的事。聽到門響,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緩緩轉過了身。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那雙澄澈而平靜的眼睛,那個佝僂而瘦小的身形。蒼松站在院門口,看著面前這個老人,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的喉間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堵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眶裡卻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積聚,在他布滿風霜的臉上淌出兩道濕痕。
萬劍一也看到了他。老人的目光在蒼松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很多次——從平靜到意外,從意外到複雜,從複雜到某種像是被封存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打開了一角的鬆動。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掃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林驚羽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幕,安靜地退後了兩步,將院門輕輕帶上。他靠在院外的松樹上,等著裡面的聲音。
過了很久。久到山風從東邊吹到了西邊,久到夕陽從樹梢滑到了樹根。院門從裡面打開了。蒼松走了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面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他看了林驚羽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山下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慢了,但穩了。林驚羽目送他走遠,然後轉身走進了院中。
萬劍一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沒有掃帚了,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了的茶和兩隻粗瓷杯。他抬頭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澄澈的眼眸中有一層極淡的、像是釋然又像是疲憊的光。
「為什麼?」老人的聲音平靜如常,聽不出喜怒。
「因為需要。」林驚羽在他對面坐下。
萬劍一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院牆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雲霞,緩緩開口:「他方才在這裡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老人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我跟他說,我早就不恨青雲門了,恨不動了,讓他也別恨了。」
林驚羽沒有接話。萬劍一也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在院中坐了一會兒,直到夕陽完全沉入了山脊後面,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萬劍一站起身,走到院角拿起那把竹掃帚,繼續掃他下午沒有掃完的落葉。掃帚划過青石板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漸暗的山色中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這座祠堂里唯一的鐘聲。林驚羽起身告辭,走出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佝僂的身影還在掃著地,暮光落在他的肩頭和灰白的發間,像是一層極淡的、不會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