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通錢莊關門的第三天夜裡,楊廷和終於召見了孫管家。
以往這種召見都是在書房正堂,燈燭全亮,茶案上擺兩盞熱茶,隔著桌案正襟危坐地談事。但今晚孫管家被領進去的地方是書房後面的暗室。暗室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壓得極低,三寸長的燈芯上攏著一小簇青白色的光。兩個人的面孔在那光里半明半暗,像兩張被水浸了一半的舊紙。
楊廷和坐在燈後的太師椅上,脊背靠進椅背深處。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道袍,沒有系腰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瘦了一整圈。
「通州那邊都處理乾淨了?」
孫管家弓著身站在燈光的邊緣,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回閣老,乾淨了。掌柜和六個帳房全部送去了南邊,每人給了五百兩安家費,換了新身份。鋪面上的帳冊已經燒了,庫房裡所有存根都化了紙漿。朝廷那邊就算再查,也查不到任何跟恆通有關的字紙了。」
楊廷和聽完這個回答,沒有說話。他閉著眼,手指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極慢地敲了兩下。那個節奏緩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但孫管家知道那兩下意味著「繼續」。
「許泰呢?」楊廷和又開口了。
「許將軍已經從宣府鎮動身了。走了官道,沒有繞路。」孫管家的聲音更低了一些,「閣老,許將軍進京之後……奴婢這邊要不要派人接應?」
楊廷和的眼皮緩緩抬起來,在昏暗的燈光里看向孫管家的方向。他沒有回答「要」或者「不要」,只是說了一句:「許泰的嘴嚴實嗎?」
孫管家沉默了一瞬。
「奴婢不敢打保票。許將軍當年簽那筆採辦令的時候手上沒有什麼把柄,就算朝廷翻出那張令來,也只能證明他批了一筆器械採辦。至於銀子有沒有真正到恆通帳上——恆通已經沒了,帳也燒了,除非他自己招供……」
「他不會招的。」楊廷和打斷他,「許泰有個女兒,今年應該十二歲了。他全家都在宣府鎮住著。」
這句話說完,暗室里安靜了幾息。
油燈的火苗很輕微地晃了一下。孫管家沒有接這句話,他的表情也沒有變,但他的後背在那一瞬間比之前弓得更低了一些。
「閣老聖明。」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楊廷和重新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這次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半拍。
「宮裡的王貴呢?最近送出來的消息有什麼異常?」
孫管家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語氣維持著平穩:「王貴最近出來的消息都斷斷續續的。上一條說皇帝在查兵部舊檔,上上條說皇帝跟東廠走得近。閣老您之前讓暫緩聯絡之後,王貴那邊就沒有新消息了。」
楊廷和睜開眼,偏頭看向暗室角落那面灰撲撲的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幅不大的畫,畫的是冬日的枯山水。畫紙邊緣已經發了黃,墨色也褪成了淡褐色,是一幅舊畫。
「三天,」楊廷和說,「三天之後如果王貴還沒有新消息遞出來,就把他那條線斷了。讓他閉嘴。」
孫管家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明白。」
楊廷和又把目光轉回來,落在孫管家臉上。那張老邁而精瘦的面容在青白色的油燈光里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雙眼睛沉得像兩潭結了冰的水。
「王貴要是出了事,綢緞莊那個點還剩下幾個能用的人?」
孫管家立刻答:「還有兩個。一個是負責接應的腳夫,專走北城那條線。一個是西大街藥材鋪的掌柜,那家鋪子跟楊府有二三十年的往來,信得過。」
楊廷和搖了搖頭。
「腳夫和藥材鋪都停了。從今晚起,楊府所有人不許再跟任何人遞送任何物件。東西只進不出,人只出不進。等京城這陣風過去再說。」
孫管家應了一聲「是」,然後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等楊廷和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楊廷和沒有示意。他坐在燈後的太師椅上,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半張臉被油燈那簇微弱的青白色光照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你說……這個皇帝,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孫管家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答不上來。其實他心裡有一個答案——皇帝是從豹房關閉那天開始變的。但那個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楊廷和自己肯定也已經想到了。既然他想到了還問,那就是在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孫管家最終只能低頭說:「奴婢……看不透。」
楊廷和微微點了一下頭:「老夫也看不透。」
他說完這句話,揮了揮手。孫管家躬身退出暗室,把門重新合攏。暗室里只剩下楊廷和一個人,和他面前那盞油燈。燈芯上的青白色火焰跳了兩下,在牆壁上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他坐了很久,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很短,像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落進枯井裡,沒有任何回音。
同一時刻,乾清宮東暖閣里燈火通明。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份雨化田半個時辰前送來的最新密報。密報的內容是三個字:「楊府動。」隨行附了一段簡短說明:楊府的孫管家今晚深夜從後門進了一趟楊府正宅,在後院停留約一個半時辰後離開。離開時面色如常,但腳步比來時更輕更快。
朱厚照把密報看完,放進了紫檀木匣里。
「他動起來了。」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鋪在身後那面書架上,覆住了好幾排書脊。窗外有夜風穿過柏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他伸手把案角那本空白的摺子拿過來翻開,提筆在上面寫了一個日期,又在日期下面寫了兩個字——「備網」。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把窗扇吹開了一條縫。一股冷風灌進來,燭火猛地彎下去又彈回來,在牆上把那個寫字的影子晃了一下。朱厚照偏頭看了一眼那條窗縫,沒有起身去關。
他擱下筆,看著紙面上那兩個字。墨跡在燭光里正慢慢地干透,從濕潤的深黑變成沉穩的啞色。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摺子合上,放在那一摞「待辦」的頂端。
風還在吹。窗縫外面是深不見底的夜色,宮牆的輪廓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像一張被磨薄了的老紙,透出背後隱隱約約的墨痕來。
朱厚照吹熄了燈。
暖閣里暗下去的最後一瞬,他的影子在牆上縮成了一團極小的黑色,然後融進了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