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突破的消息沒有傳開。至少在最初幾天裡沒有。
朱厚照刻意壓著這條消息不放。一個活了兩百年的老道士入京述職本身就已經足夠引人注目了,如果京城百姓和百官們再聽說張三丰在宮裡突破了大宗師巔峰、跨入了傳說中的天人境界——那動靜就太大了。他需要先安排好「官宣」的節奏,讓這件事在最合適的時機爆出來。
張三丰本人倒是不急。他服丹突破之後,每天就在乾清宮西側一間偏殿裡打坐穩固修為,偶爾跟朱厚照聊幾句武道上的事。聊的內容都很淺,張三丰沒有追問那枚丹藥從哪裡來,朱厚照也沒有解釋。兩人之間隔著一層「你知我知但不必挑明」的默契,像兩個站在同一道河岸上的人,看著同一條水流過去,誰都不問水的源頭在哪。
第三天傍晚,朱厚照把張三丰叫到了東暖閣。
「真人,」他說,「朕想好了。武英殿設在文華殿東側那座空置的偏院,你有空去看一眼,缺什麼直接跟工部要。」
張三丰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聞言沒有立刻點頭。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陛下,貧道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武英殿如果只是京城裡一座孤零零的殿宇,天下武者未必會來。貧道的名頭雖然能撐一陣子,但名頭這東西總有花完的時候。貧道以為,武英殿要真正立住,得有一個讓天下武者都離不開的東西。比如——」他放下茶盞,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圓,「一套功法。一套任何人拿到手都能練、練了都能有進境的功法。它不用多高深,但必須足夠普適。貧道這些年一直在琢磨這件事,今天算是有了些眉目。」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蘸水畫出的那個圓上,停了片刻。
「你說。」
「貧道想在武英殿底下設一座『萬武歸宗閣』。」張三丰用指尖在圓裡面又畫了幾道弧線,「把天下各門各派的基礎功法拿過來,拆開來揉碎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融合成一部全新的東西。這部功法不歸屬任何門派,只歸屬大明朝廷。任何人入了武英殿的籍都能學,學完之後想繼續深造可以再擇門派,但根基這一層,由朝廷來打。」
朱厚照靠著椅背沒有說話。他從張三丰說第一句的時候就在腦子裡飛快地過這件事的可行性——召集各派交出功法、牽涉的利益和面子、各門派會如何反抗或配合。難點很多,但最大的難點其實已經解決了。張三丰本人活著坐在他面前,天人境界的修為就是他手裡最大的一張牌。
「功法的事你放手去做。」朱厚照開口,「各門派那邊,朕會派人去談。願意主動交的,朝廷給優厚回報。不願意的——」
他停了一下。
「朕讓曹正淳去跟他們談。」
張三丰聽到「曹正淳」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重新把話題拉回功文本體:「那貧道明日就開始動筆了。初步估計,初稿需要三個月左右。」
「三個月,」朱厚照點了點頭,「朕給你半年。不急。要的是紮實。」
張三丰起身告辭的時候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陛下,貧道突破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放出去?」
朱厚照想了想:「等那部功法的初稿出來了再說。」他的理由很實在,等功法出來了,再把張三丰的名號推出去,到時候天下武者蜂擁而至的時候手裡已經有了能留住他們的東西。
張三丰聽完,拱了拱手:「陛下想得比貧道周全。」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朱厚照在椅中坐了一會兒,伸手從案角那摞摺子中間抽出一本。封面寫著「錦衣衛密呈」四個字,是青龍送來的最新簡報。他翻開看了幾行。內容不長,核心信息就兩條——第一條:神機營副將許泰已經動身離開宣府鎮,預計七日後抵京。沿途沒有任何異動,沒有跟任何人接頭,走的也是官道。第二條:楊府那邊依然處於「凍結」狀態。孫管家沒有出門,楊慎私宅的偏院沒有任何翻牆的痕跡,綢緞莊裡被替換過的硯台下面連續三天沒有人來取信。
朱厚照把簡報折好放回原處。楊廷和在收縮,所有觸角都在回縮。一個老謀深算的人在面對一連串打擊的時候會本能地縮起來觀察局勢,摸清新對手的底牌之前不會輕舉妄動。朱厚照知道他不會等太久,像楊廷和這種人,收縮是一時的。等他判斷明白了「新皇帝到底要什麼」,他一定會反撲。問題只在於反撲的方式和時機。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朱厚照起身把窗扇合攏了一半,留下一條縫讓夜風能透進來。晚風穿過那道縫隙時發出很輕的嗚咽聲,像一隻遠方的笛子在吹一個低緩的長音。
他坐回案前,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細而勻,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里像一小節平穩的心跳節拍器,不緊不慢地打著。
後面的五天過得比前半個月快一些。
五天裡發生了三件不算大但值得記住的事。
第一件發生在第三天上午。張三丰在偏殿裡閉門寫了兩天功法框架,第三天出關的時候拿了一張紙來找朱厚照。紙上只寫了四個標題,對應功法的四個層級:奠基、通脈、築台、破境。每個標題下面只有寥寥數行概述,但張三丰在「奠基」二字旁邊用小字密密麻麻注了整整半頁紙的注釋。
「貧道發現了一件事,」張三丰把紙攤在朱厚照面前,指著那些小字,「以前各門各派收徒,第一步都是教弟子打坐吐納。但不同門派的吐納法走的是不同的經脈路線,有的先通任脈有的先通督脈,有的從丹田起有的從湧泉起。貧道琢磨了三天,覺得為什麼不把這幾條路線的共性提取出來,編一條所有人都能走的『通用路線』呢?」
朱厚照看著那半頁密密麻麻的小字,問:「能編出來嗎?」
張三丰搓了搓手:「需要試。貧道準備從御武營里借二十個完全沒練過武的兵卒,讓他們照著貧道寫的新法練一個月。一個月後看成效。」
「准了。」朱厚照順手提筆在紙角批了一個「准」字,「人你隨時去青龍那邊提。」
第二件事發生在第四天深夜。曹正淳送來一封加急密報,封蠟是暗紅色的,比平日加厚了一層。密報里只寫了一句話:「恆通錢莊通州總號昨夜關門歇業。掌柜及六名帳房同日失蹤。鋪面大門貼了『東主歸鄉』告示。」
朱厚照看完密報的時候,燭火燒到了尾端,燈花噼啪一聲炸開。他把密報放進紫檀木匣里,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指在匣面上停留了兩息。恆通錢莊關門了。那個連結寧王、楊慎、神機營軍餉、鹽商銀票的樞紐節點,在朱厚照的幾條查案線即將合攏的前夜突然憑空消失了。楊廷和那邊的「收縮」比他想得更徹底——那個老狐狸不僅把自己的觸角縮了回去,還把整條通路的關鍵節點也拔掉了。
第三件事發生在第五天中午。青龍派人送來消息:張三丰從御武營借走的二十個兵卒,經過四天的訓練,已經開始出現丹田氣感。按照正常門派的收徒進度,普通資質的人至少要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才能做到這一步。
朱厚照聽完這條消息的時候,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二十天借來的兵卒,四天出了氣感。張三丰那套新功法的底層邏輯一旦驗證成功,擴散到全國武學堂的速度會比他預想的更快。等到那時候,大明朝的武者基數就不是翻幾倍的問題了,而是整個結構性的改變。
他放下青龍的信,偏頭看向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柏樹的葉子被曬得油亮亮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庭院裡有風吹過來,拂動殿門邊垂著的竹簾,影子在地面上輕輕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朱厚照收回目光,打開系統面板掃了一眼。每日簽到積攢的後天破鏡丹已經突破了三千枚,再加上張三丰的功法一旦成型,後續的批量化擴軍就有了真正的基礎。他把系統面板關掉,拿起今天的摺子繼續批閱。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幾寸,光斑從案角挪到了硯台的邊緣,把墨汁映出一小片溫潤的亮。遠處傳來鐘樓報時的聲響,沉沉的幾記,在午後的寂靜里拖長了尾韻。
朱厚照的硃筆在紙上平穩地划過去,筆畫工整如一,像一段已經駛穩了航向的船,水面下一切涌動都被甲板上面那個人的足底嚴嚴實實地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