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販被抓到的那天晚上是個陰天，星月全無，只有風在巷子裡來回地灌。
雨化田親自帶人動的。菜販住在城隍廟後面那間塌了半邊的廂房裡，天黑之後縮在牆角一堆稻草里睡著了。西廠的人堵了前後兩個出口，雨化田走進去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提了一盞罩了黑布的燈籠。他把燈籠擱在門檻上，揭開罩布，一團暖黃的亮光從燈芯處透出來，照亮了牆角那堆稻草里猛地驚醒的菜販的臉。
菜販翻身要跑，後頸上已經多了一隻手。雨化田的手不大，修長白淨，但那五根手指卡住他頸側穴位時的力道精準得可怕。菜販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了，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才慢慢看清面前站著的人。
雨化田蹲下來，跟他平視。燭光把兩個人的面孔同時映得半明半暗。「你替誰做事？「菜販的嘴唇抖了一下，擠出一個字：「我……我不……「
雨化田另一隻手伸到身後，從稻草堆下面摸出那根藥鋪里常用的細銅秤桿。秤桿不長，一拃左右，末端有一個細小的掛鉤，在燭光里泛著鏽跡斑斑的暗光。雨化田把那根秤桿在菜販眼前晃了一下，沒碰他。
「我要你帶一句話給藥材鋪的掌柜。「雨化田說，「你告訴他，城外那個地方換了人接手。讓他明天傍晚到城隍廟後面那條巷子裡等。「菜販的眼睛裡全是驚恐：「我……我不知道城外什麼地方……「
「你知道。你三天前去過一次。「雨化田的聲音很輕，「你跟掌柜的見面的時候說了'城外好了'這四個字。我現在告訴你——城外真的好了。你只管把話帶給他，別的不用管。「
菜販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雨化田鬆開手，起身走出廂房，把那盞燈籠留在了門檻上。西廠的人無聲地撤了，菜販躺在稻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摸上自己後頸的時候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消息在第二天傍晚準時有回應。藥材鋪掌柜在城隍廟後巷子裡等到了一個人。等到的不是菜販，是雨化田。
掌柜看到雨化田的時候整個人後退了半步，退完那半步又站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比被抓住更可怕的事。「你……「他只說了這一個字。雨化田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白袍的下擺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擺動。「城外那個地方，是誰讓你繼續看著的？「掌柜的沉默了很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我接的是上頭的單線。上頭每隔半個月派人到我鋪子裡取一次信，那人穿藍袍。「
藍袍。朱厚照在乾清宮聽到這個描述的時候，想起了之前雨化田說過酒館雅間裡那個跟灰棉袍見面的人——深藍色綢緞袍、袖口有銀線繡的雲紋。穿藍袍的人，一個在藥材鋪取信的源頭，一個在酒館二樓跟人接頭。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也有可能是一伙人里穿同樣衣服的多個成員。無論如何，「藍袍「這個標識比「灰棉袍「、「青布短褐「那些隨意的衣著更有指代性。
「讓掌柜的繼續跟藍袍人保持聯絡。「朱厚照對雨化田說，「他送什麼信你截下來看，看完原樣封好讓他照常送。但藍袍人的身份，你要儘快摸清楚。他是誰的人、平時住哪裡、跟哪些人有往來。「
雨化田叩首領命：「奴婢已經派了一組人蹲守那家藥材鋪。掌柜的以後送出去的每一封信，都會被奴婢的人先過一遍。藍袍人的畫像，奴婢也正在讓畫師根據掌柜的描述畫出來。「朱厚照點頭：「畫像出來了先送過來。「
當天傍晚，第二批信從藥材鋪掌柜的手裡發出去了。信很短，只說了一句「城外風平浪靜「，用的是普通信紙和普通墨，沒有特殊的暗記。朱厚照看完信的內容就讓雨化田原樣封好送了回去。藥材鋪掌柜拿著那封原樣封好的信站了片刻，沒有發問，只是把信遞給了前來接頭的人。
消息被放出去了。下一輪迴信會在什麼時候來、會用什麼方式傳遞、會說什麼內容，全部取決於對方收到「城外風平浪靜「這條信息之後如何判斷城外的安全程度。如果判斷安全，他們會在近期派人出城去辦某些事。到那時候跟著他們的人就能摸到城外那個具體的地點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隔日，一份畫像送到了乾清宮。畫像上的男人中等年紀，面形狹長，顴骨偏高，嘴唇薄而緊閉。穿一件深藍色綢袍，領口和袖口有銀線繡的雲紋。朱厚照把畫像拿起來看了一會兒，記憶中這個面孔沒有出現過的印象。新面孔，不在原主的記憶里，也不在任何一份案卷的目擊記錄上出現過。但他被藥材鋪掌柜指認出來是「每半個月來取一次信的人「，又被雨化田的人從酒館雅間門縫裡看到過那截銀繡雲紋的袖口。這意味著這個人在寧王殘存的京城網絡里扮演著一個「收攏各條支線信息「的角色。如果把他摸透了，就等於把整張殘網的樞紐位置摸透了。
「把這張畫像抄三份，「朱厚照把畫像放回案面上，「一份送曹正淳，一份留在你那邊存檔，一份送青龍。三個人分頭查這個人的底細。「雨化田領命接過畫像，躬身退出了暖閣。
他穿了一身深靛藍的便服，進門後先遞了一份冊子：「陛下，京營的篩子過完了。神機營、五軍營、三千營，三營共計中高級軍官一百四十七人。臣篩出疑似與楊黨有牽連的二十七人，其中確定有直接往來關係的九人。這九個人臣已經換了他們的副手，但主官暫時沒動。「
朱厚照接過冊子翻了翻。九個人的名字、職務、跟楊黨往來記錄都在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兩個人的名字旁用紅筆圈了一下——一個是神機營的千戶，一個是三千營的指揮僉事。「這兩個人是級別最高的？「青龍點頭：「神機營那個千戶，三年前許泰簽採辦令時他是庫房主官，那批'器械'的入庫底單就是他簽的。三千營那個指揮僉事，臣查到他跟楊慎私宅的孫管家有過三次直接接觸，時間都在許泰調任之後。「
「這兩個人先單獨拎出來，不要跟其他人一起動。「朱厚照把冊子放在案角，「許泰的案子結了，但神機營那條線上漏掉的手尾還有很多。等京城的局徹底穩了再一併處理。「
青龍應了，又補了一件事：「陛下，許泰已經見過他女兒了。臣帶他去的東城那座宅子，他在院子裡站了約一盞茶，看到女兒在屋裡跟婆子吃飯，沒有進去。回來之後他在臣面前站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了一句：'我欠陛下的，這輩子還。'「朱厚照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青龍退出之後，朱厚照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這幾天收到的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藥材鋪掌柜那邊正在按他的安排往城外放消息，藍袍人的畫像已經分出去了。許泰那邊因為家眷安頓好了而穩定住了情緒。京營的清理完成了九成。武英殿的教習第二批正在穩步推進。寧王的暗線雖然還在動，但每一次動都在朱厚照的視線範圍之內。整體來看，棋盤上的局勢比他穿來後的任何一天都更乾淨。
入夜後他打開了系統面板。每日簽到已經刷新，他點了一下，金色漣漪漾開，簽到結果顯示：「獲得：宗師破鏡丹×5瓶。「每瓶十枚，合計五十枚。加上之前攢的，宗師破鏡丹的存量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枚。
他關掉面板在黑暗中躺下來。柏樹的枝條被風吹動著在窗紙上搖晃，沙沙的聲響斷斷續續地持續著。朱厚照閉著眼聽那些聲響，身體深處那股溫熱的暖流正在以一種極緩極穩的速度涌動。那層隔膜越來越薄了，他幾乎能感覺到它在被一點一點地推擠、拉伸、變薄。像是隔著一扇門能聽到門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步靠近，腳步聲越來越近，只差最後兩步就能跨過來。
他沒有刻意去推動那層隔膜。讓它自己來，等它自己破。天帝訣的特性從來不需要主動去沖關，需要的是順其自然。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一陣，把柏樹吹得猛地彎下去又彈回來，枝葉拍打在窗紙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有人在外面輕輕叩了三下窗沿。然後風又收住了，一切恢復平靜，只剩下檐角滴水的聲響在寂靜里持續著，嗒、嗒、嗒的。
朱厚照在那陣節奏均勻的滴水聲中慢慢入了睡。夢裡他又回到了那片寬敞的暖色空間，殿頂高闊，光從上方均勻地落下來。這一次他跟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站在這片空間裡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前了一些，像是走過了很長一段路才到達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從哪來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得比上一次遠。那片暖光把他整個籠罩在其中，他從裡到外都被那種溫熱的感覺包裹著。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紙上透著淡金色的晨光，柏樹枝頭的雀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他坐起身，閉目內視了一瞬——那層薄薄的隔膜還在，但比昨晚更薄了。薄到幾乎是透明的一層，只差最後的輕輕一觸就能破開。他感受了一會兒那種狀態，睜開眼起身更衣。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沒有再多停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