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袍人的落網來得比預想的快，但方式跟所有人設想的都不一樣。
不是被人按在地上的那種落網。是藍袍人自己走進西廠設在城西的一處秘密值房裡，把帽檐掀起來，露出一張白淨的、看不出年紀的面孔，對著雨化田拱手行了個禮，說了一句話：「我來投案。「
雨化田坐在值房後牆邊一張窄桌後面，手裡的茶盞舉在半空沒有放下。他看了來人片刻，把茶盞擱回桌面上，聲音平平地說：「你認得我？「
藍袍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不認得。但我認得那間藥材鋪門前每天換不同面孔的人蹲著。三天前蹲在對麵茶攤上的是個賣柿餅的，兩天前換成了拉板車的，今天上午又換成了修鞋的。手法很乾淨，但連換三撥人，說明蹲點的那個主事者很謹慎。京城裡能調動這麼多人手輪班蹲一個點的人不多。我猜，應該是西廠雨督主。「雨化田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那你應該也知道，既然猜到是西廠的人，就該躲遠一些。你走進來投案，反而是最讓我意外的走法。「
藍袍人自己拖了一把方凳坐下來，姿態自然得像走進自己家的偏廳。他坐下之後把袖口的銀線雲紋理了理平整，然後抬頭看著雨化田：「我躲了也沒用。京城裡能出城的路口現在都有錦衣衛的人，南邊驛站換了東廠的旗號，就連通州碼頭那邊運貨的腳夫里都混了你們的人。我這張臉已經被畫出來了，拿著畫像在城門口一排排對的話，我撐不過三天。「
雨化田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你來找我，是為了省那三天的功夫？「
藍袍人搖了搖頭：「我來是想見陛下一面。我手裡有一件東西，只有當面交給陛下才算數。「
雨化田沉默了幾息，把茶盞放下，站起身來：「你在這裡等著。我去通傳。但你最好確定你手裡那件東西確實值得驚動陛下。如果只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信件抄本，你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藍袍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消息送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照正在看張三丰送來的第二期教習培訓進度表。他放下進度表聽完雨化田的回話，沒有猶豫太久：「讓他來。從西華門進，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半個時辰之後，藍袍人坐在了乾清宮東暖閣的方凳上。他進門的時候低著頭，走到案前才掀開帽檐，露出一張白淨的面孔。朱厚照在對面打量他，第一印象是「不像武將也不像文官「——那股氣韻介於兩者之間，既有武人的沉穩又有文人的細緻。
「說說你手裡的東西。「朱厚照直接開口了。
藍袍人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紙裹得嚴實的東西，放在桌面上解開。裡面是一沓折好的紙，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圖。圖上標註著一條從通州碼頭出發的路徑，沿運河南下，過了揚州之後拐入一條支流，在某個點上標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三個小字：「庫房所「。
「這是寧王在京畿附近的一處秘密庫房，「藍袍人說，「不在通州，不在揚州，在一個中間位置。從通州出發走運河南下，到滄州和德州之間的一個小渡口拐入支流，再走二十里水路靠岸。岸上有一間大倉庫，裡面存著軍械、盔甲、糧草，數量夠裝備一支五千人的部隊。「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幅地圖上停留了數息，把那三條字串在一起仔細看了一遍。通州與德州之間的支流、岸邊一間大倉庫、軍械盔甲糧草、五千人用度。這些東西加起來就是一支武裝力量的物質基礎。「你在替寧王管這個庫房？「朱厚照問。藍袍人搖頭：「我是替寧王在京中傳遞指令的人。庫房的事不是我管的，但我送信的時候無意中知道了它的位置。所有從京城發往南昌的密信，有相當一部分跟這個庫房有關——在說什麼時候往外撥貨、撥到哪裡去、用什麼名義。「
「你替寧王做了多久？「朱厚照問。藍袍人想了想：「兩年。兩年前有人找到我，說有一份差事讓我做，酬勞豐厚，只需要每月往通州和京城之間送幾封信。我沒有多問就接了。後來信越來越多，消息也越來越密，我才慢慢拼出來自己是在替南昌那邊做事。但我一直沒有退路——知道太多的人是沒有資格說不干就不乾的。「
朱厚照看著他的眼睛：「那你今天為什麼來？「
藍袍人的目光在朱厚照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垂了下去：「因為我知道楊閣老倒了。知道他倒之前把孫管家送回來的那些東西全部交還給了陛下。也知道了恆通錢莊和鴻運號的帳被查了底朝天。我如果繼續等著，等那間庫房被端掉之後下一個就是我。我不想等死。「藍袍人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朱厚照。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用我知道的所有東西換一條命。以後替陛下做事。「
朱厚照靠進椅背看著他。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燭火在玻璃罩子裡平穩地燃著，把兩人之間那張桌案上的地圖和信件映得清清楚楚。「你叫什麼？「朱厚照問。
「陳展。城西陳家人，三代在京城做綢緞生意。兩年前關門歇業之後才開始替人送信。「朱厚照把那份地圖拿起來又看了片刻，放到案角那摞「待辦「的摺子旁邊：「朕可以留你的命。但從今晚開始，你不能再回原來的住處。西廠會給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處。你要繼續跟南昌那邊保持聯絡——該傳什麼信還傳什麼信，但每一封信的內容都由西廠替你擬好。你只管按著西廠給你的稿子抄一遍送出去。「
陳展沉默了幾息，然後低頭抱拳：「草民明白。「
朱厚照對門外說了一聲：「雨化田。「門推開，白袍的身影閃進來。朱厚照指了指陳展：「把人帶回去安置好。他手裡的東西先留在朕這裡。「雨化田應聲帶人出去了。門重新合攏之後，暖閣里安靜下來。朱厚照把陳展帶來的那沓信件和地圖仔細翻了一遍，在腦中把新得到的信息跟已有的拼圖對接起來。通州和德州之間的秘密庫房，規模足夠裝備五千人。這個數字跟他之前推斷的寧王可能的起兵規模相近——五千先鋒，後續從南昌和江南各州府還能再徵調更多人。但五千人的裝備需要大量物資和銀兩，光靠鴻運號和裕豐號的錢莊流水能買多少軍械盔甲，以及糧草又是從什麼渠道採買的，這條線還沒有完全摸清，但陳展的投誠給了朱厚照一把直接打開那間庫房大門的鑰匙。
他坐在燈下把那張地圖重新折好放進紫檀木匣里。加上陳展手裡關於密信傳遞頻率的具體信息，現在他可以對寧王的行動時間做更精確的推算。如果庫房已經備齊了五千人的物資，那寧王下一步一定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來調動這批物資出庫。而這個「合適的時機「——按照之前截獲的信件中「北風正緊「的判斷——很可能是明年春天。
朱厚照把匣蓋合上，銅鎖扣好。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層，柏樹的枝條在月光里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第二天早朝，朱厚照在例行的政務匯報之外多提了一件事。他說的是「據報京畿附近有些來歷不明的物資在流動，著錦衣衛會同東廠聯合巡查各府縣的倉庫，發現來路可疑的立即上報「。他沒有說具體地點，也沒有提寧王的名字，只是以一種事務性的語氣把這條指令夾在幾項日常安排之中發了出去。朝中文武聽完沒有人深問。這條指令本身聽起來太像一次正常的地方治安查緝，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曹正淳和青龍同時聽懂了——陛下說的是那間庫房，只是不打算在朝會上公開揭開蓋子。散朝後曹正淳和青龍在太和殿側門碰了一下頭，沒有多言，各自領命去了。
當天午後，張三丰送來了第二批教習的結業名單。六十三人全部通過考核，比第一批的通過率還高了兩成。張三丰在名單後面附了一段短評，說這批人上手極快，很多人本來就在各自的流派里練過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朱厚照看完把名單留在了案頭。一百名教習即將撒向全國各地。如果每個人都按照計劃在武學堂里授課，每所武學堂一個月的生員數按兩百人計算的話，一年之內覆蓋百萬學員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等這些學員學成之後，進一步推廣功法、進一步擴大教習隊伍就會形成滾雪球效應。
他在張三丰名單的下方空白處批了三個字：「按期發。「然後放到了「已批「那一摞上。窗外的光從午後的明亮漸漸轉成了傍晚的暖黃，又轉成了暮色的灰藍。他批完最後幾本摺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風吹過庭院把柏樹搖得沙沙響了一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冷風湧進來灌滿整個暖閣。他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庭院裡那棵柏樹的輪廓在夜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根枝條的姿態都分明可見。
他站了一會兒之後合上窗扇走回案後坐下，吹了燈。黑暗中他躺下來閉著眼，丹田深處那層隔膜已經薄到了幾乎透明的程度。他能感覺到它在微微顫動，每一次心跳都會給它一次細微的推擠。那個即將破開的狀態像一個裝滿水的水囊只差最後一針就能刺破。他靜靜地感受著那種狀態，不急不躁。
風在外面繞著房檐打轉，時而近時而遠，把柏樹的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發出一陣陣細密而有序的聲響。他在那些聲音里平穩地呼吸著，那層隔膜在他每一次呼吸時都在輕輕地振顫，像一個繃到極限的鼓面，等著被最後一下最輕的敲擊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