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翻找舊檔庫花費了整整兩天。
東廠的舊檔庫設在刑部大牢底下一層，入口藏在一間廢棄的雜物間裡，要通過一道暗門下一段窄陡的石階才能到達。庫房裡積著厚厚的灰塵，木架上的卷宗按年份排列，越往深處時間越久遠。曹正淳帶著兩個識文斷字的番子，點著油燈在架子間彎著腰來回翻找，燈焰在長久閉鎖的空氣中跳動著，偶爾照亮某一冊卷脊上褪了色的標題。他在第三天傍晚從庫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紫袍上沾滿了灰，袖子上一道一道的髒痕。但他手裡抱著三冊厚厚的舊卷，封面上都用硃筆寫著「萬曆四十二年·南地異聞錄「。
那天夜裡，這三冊舊卷被送到了乾清宮東暖閣的案面上。
朱厚照逐一翻開。第一冊記錄了白霧出現的具體時間和地點——萬曆四十二年三月，廣東西部某縣，跟南昌這次的現象幾乎一致：白色霧氣從地底湧出，覆蓋方圓數里，接觸者出現幻覺和神志混亂，數日後霧氣自行消散。第二冊記錄了接觸者的後續跟蹤情況。當地官府對數十名接觸者進行了長達半年的觀察記錄，大部分人在霧氣消散後一周內恢復了正常，但有七個人出現了持續性的變化——他們對靈氣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能在普通人完全感受不到的靈脈節點上「看到「微弱的光芒。這七個人在後續幾年裡陸續加入了當地的修道門派，修煉進度遠超同輩，其中兩人後來成了門派中的核心人物。第三冊最薄，但內容最讓朱厚照在意。書頁上記錄著當年的一位道士對這七個人的評價，開篇第一句是：「此七人者，經異氣灌體而經脈自通，可稱為'天生霧生'。霧生之體，若得正法引導，其成就不止於人間武道。「
朱厚照把第三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不止於人間武道。那個道士在一百多年前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應該已經隱隱觸碰到了某個邊緣——這個世界的上限可能不是武道的巔峰，還有更高的東西在等著被觸及。但當時的靈氣已經嚴重外泄，連大宗師境界都成了奢望，那道士的推測也僅僅停留在推測層面。朱厚照伸手把舊卷放回紫檀木匣中，銅鎖扣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春末的夜風帶著潮意湧進來。
雨化田派去南昌的人也在第四天傳回了消息。消息不長，用密語寫成，內容是：白霧範圍已經比知府最初上報時擴大了約兩成，但擴大的速度正在放緩，像是到了一個平衡點就不再往外推了。霧氣邊緣處設了警戒線，周圍村落已經疏散。觀察者本人不敢靠得太近，但在距離霧氣邊緣百丈外能感受到一種極其輕微的「吸力「，像是有風從霧氣中心向邊緣吹出來，不是往外擴散的風，而是往內收攏的。像是一隻半閉的嘴在緩慢地吸氣，把周圍的東西往自己那邊拖拽。
蘇清月在第四天傍晚也來了。她進門時手裡抱著一隻新的竹簡，坐下之後把竹簡在案面上展開。竹簡上用細筆密密麻麻地刻著一條時間線和多個節點，像是她這幾日反覆推演的結果。
「陛下，臣女今日把南昌那道白霧的走向重新算了一遍，「蘇清月指著竹簡上刻出來的那條線，手指沿著時間線的方向緩緩平移，「白霧的核心位置在南昌城外西南二十里處，那正好是在一道地脈靈氣的交接點上。一百多年前那場白霧發生的位置也是在類似的靈脈節點上。也就是說，那些地方本來就是世界屏障最薄的點。封禪的國運衝擊了整片大地的氣脈之後，這些薄點被進一步激活了。「
朱厚照看著她手指移動的方向，那根手指最終停在了竹簡末端的一個節點上。那節點旁邊刻著一行小字：「若持續擴大，或有形之物自隙中出。「
「你推算的結果是可能會有什麼東西從那道裂縫裡走出來？「
蘇清月微微皺了一下眉，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膝上，像在確認什麼已經反覆確認過的東西：「臣女算不出具體是什麼，但那個節點上積攢的能量已經超過了純粹的「氣息泄漏「的規模。如果繼續積累下去，最遲入夏前後，可能會有某種有形的東西從那道裂縫裡出來。臣女無法判斷那東西是生靈還是器物還是別的什麼——甚至無法判斷它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但臣女能判斷的是，它出來之後，這個世界必然會發生變化。「
朱厚照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案後安靜地消化著那條信息，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盞新沏的茶上。茶湯已經涼了一些，原本浮在水面的葉片沉到了盞底，三片葉子疊在一起。有形的東西會從裂縫裡走出來。蘇清月的判斷比系統警告裡的措辭更具體——系統只說「第四天災將在五年後入侵「，但蘇清月現在說的「有形之物可能在數月之內出現「，時間尺度更緊。
「你推算的入夏前後，具體是大概多久？「朱厚照問。
「三個月左右。「蘇清月說，「中間上下浮動不會超過半個月。如果那段期間內陛下又有像封禪那樣大規模提升國運的動作，時間可能會進一步縮短。「
三個月。朱厚照把這個時間窗口跟系統給出的五年倒計時並排放著。蘇清月說的「有形之物「跟系統說的「第四天災「是兩件不同的事——前者是裂隙被撕開後近在眼前的初次泄露，後者是一次更大規模的有組織入侵。一個是前菜，一個是正餐。他要同時應對兩件事，一件在三個月之內就會發生，另一件在五年之內一定會來。三個月後的那個「有形之物「可能是裂隙那邊試探性伸過來的一隻腳，也可能是某種意外泄漏的、在裂隙的彼端漫無目的地飄蕩了很久的東西。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丹田深處天帝訣的氣流在平穩地循環運轉著，那柄新入丹田的斬仙劍仿品安靜地懸浮在天帝劍旁邊，一主一輔保持著和諧的距離。他睜開眼，坐直了身體，看向案前等候的蘇清月：「你繼續推演那道裂縫的動向，有任何新的變化第一時間告訴朕。三個月的時間，朕還有三個月的準備期。夠了。「
蘇清月的眼睛在他說「夠了「兩個字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一直想確認的東西。她沒有多問，只是把竹簡捲起來收好：「那臣女就先告退了。「她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陛下，那片白霧還在擴大。雖然速度放緩了，但終究沒有停。如果它真的會在三個月內孕育出有形之物，那東西從裂縫裡出來的時候，白霧應該會先散掉。那時候霧氣消散的速度會比之前快得多。「
朱厚照點了一下頭，把那句提醒收了進去。白霧散去的那一刻就是有形之物出現的那一刻。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蘇清月的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朱厚照坐在案前，把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之後微澀的餘味在舌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他放下茶盞，目光從案面移到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上，在心裡把三個月這個時間窗口重新過了一遍。
三個月。他要在三個月內讓田畝清丈覆蓋到南方主要產糧區、讓武英殿的第三批教習培訓完成、讓張三丰的奠基篇鋪到全國一半以上的武學堂、讓御武營的擴編和訓練再上一個台階。這些事本就是他在推的，節奏可以再加快一點。他在心裡把每一項的預期完成時間都往前壓了半個月，然後把這些壓縮後的時間線排在一起，確認了它們彼此之間的銜接和重疊。
窗前最後一線暮光沉下去之後，他起身點了燈。燭光亮起的瞬間在窗紙上映出他的側影，從肩膀到鬢角的線條被燭火勾出一道清晰的亮邊。他坐回案前翻開今天最後一本摺子，筆尖落下去的速度比白天略快了一些。